第二七八章 白石入閣
紹緒八年,二月廿八日,盛京。
兩道聖旨驚懾了整個大慶盛京中樞,然後如同浪拍空岸般,向著地方慢慢蕩了出去。
十七日袁罡死後,十九日吏部便擬了奏折提名禮部左侍郎趙汝良為禮部尚書,這個折子被紹緒帝留中了。他之所有留中,並非中意禮部右侍郎楊卓,而是當時的他還在十八日被群臣逼宮的憤怒之中。再加上十九日代王請病不朝的折子到了盛京,皇帝更有理由以兵事為重,暫時留中。
二十日,太子和楊卓的奏折上來,皇帝下了聖旨,一則以準,一則以遷。
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信號,已經炸得整個盛京官場震了一震。每個人都在仔細體會這個信號背後的含義,但是基本大家都可以判斷出,袁罡死後,楊卓將要失勢,將楊卓從東宮詹事府去職,改由禮部左侍郎趙汝良掌詹事府事,就是為了剝離太子和河東的關係。
當時已經有人向趙汝良道喜,紹緒七年科舉中留翰林院的那些庶吉士,尤其是江南一係出身的,更是不顧楊卓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借著機會去給趙汝良恭賀,有人甚至已經把趙汝良叫上了“大宗伯”。
趙汝良上半臉蹙著眉說“慎言”,下半臉卻咧著嘴笑。
廿七日的第一道聖旨便是任命趙汝良為禮部尚書兼掌詹事府事,任命楊卓為禮部左侍郎,任命原太常寺卿陶引之為禮部右侍郎,任命原鴻臚寺卿顧鴻達為太常寺卿。
趙汝良會任禮部尚書事,基本大家都已經猜到,但是楊卓從右侍郎遷左侍郎是大家冇有想到的,本來大家以為楊卓當要失勢去職。
更讓大家冇有想到的是,太常寺卿陶引之任了禮部右侍郎,這個陶引之是安徽寧國人,屬於泛江南黨。至於顧鴻達任太常寺卿,想來也是一種平衡。
如是禮部呈現了非常複雜的派係關係,看來皇帝對趙汝良亦有所忌憚。
整個這個遷調過程,唯一得百益而無一害的,隻有顧鴻達。
如果說第一道聖旨是錯綜複雜的聖人心的話,那第二道聖旨則是對江南黨的暴擊!
本來嚴泰覺得趙汝良做了禮部尚書,入閣就冇有任何問題了,從此內閣便是嚴泰一手執掌,畢竟範濟弘、趙汝良都是他的人。但是他冇有想到的是,趙汝良冇有入閣!
入閣的是薑白石!
如今內閣五人是嚴泰、範濟弘、沈佑臣、張肅和薑白石。
更讓嚴泰覺得內心無比惡心的是,聖旨上的排序是:嚴泰、沈佑臣、範濟弘、薑白石和張肅,也就是說次輔是沈佑臣,不是範濟弘。
嚴泰冇有去想薑白石為什麼會入閣,無非便是山西戰事問題,因為現在想這個問題已經冇有意義了。他想的是,如何把張肅弄下去,然後讓趙汝良入閣。
他安慰趙汝良,木秀於林會群蟻噬象,此時不入閣未必是壞事。對此,趙汝良也隻能點頭稱是,誰讓這個事情是紹緒帝的乾綱獨斷,冇有和任何一個人商量呢。
其實,紹緒帝在拿主意前,還是找了鄧修翼的。他問鄧修翼,趙汝良入閣何如?
鄧修翼隻說了一句:“紹緒七年春闈取士,有違中庸。”
紹緒帝聽罷,感歎了一句:“為政之道,執兩用中。”
……
二月廿九日酉時,嚴府。
戶部尚書範濟弘、禮部尚書趙汝良、刑部給事中徐遷三人齊聚嚴泰府邸。他們都分頭坐著青布小轎,從後角門入的府,避開了錦衣衛的耳目。每個都穿了常服,仿佛市井中的老丈。
“元輔召我等深夜來此,可有要事?”範濟弘與嚴泰最熟稔,他便第一個開口問。
“公度,老夫這兩日思來想去,叔達不能入閣,恐還是和鄧修翼有關。此閹不得不除!”聽到嚴泰這樣說,第一皺眉的便是趙汝良本人。
“禦前冇有消息來啊!”範濟弘看向趙汝良,見他也皺著眉頭,又轉臉看向嚴泰問:“元輔,可有內幕?”
“我等行事,隻憑上意。陛下何故無端阻叔達入閣?”嚴泰反問範濟弘,“定有其他阻力。然如今河東勢衰,何人能有此力?非鄧修翼不可。”
“可鄧修翼亦非河東之人。論籍貫鄧慎乃江西宜春人,論行事王曇望視其為讎寇,論我等禮遇他鄧修翼有嘉,緣何他不幫叔達,反而阻之乎?”範濟弘依然不解。
“此老夫亦不解,河東待鄧修翼如寒月冰刺,可鄧修翼對河東卻如春風拂暖,實是費解。”嚴泰也皺著眉頭。
“可是因為太子的緣故?紹緒五年時,鄧修翼曾為太子遷宮出言勸過陛下。”範濟弘轉頭問趙汝良,“叔達,如今你掌著詹事府事,東宮可有和鄧修翼往來?”
“毫無往來,鄧修翼從不涉足東宮,”趙汝良道,“江瀛雖出身司禮監,卻隻向禦前稟報。”
“莫非避閒?因著叔達掌著東宮,故其未向陛下進言?”範濟弘還是不相信會是鄧修翼阻礙了趙汝良入閣。
“老夫意圖一試,”嚴泰向著眾人道,“於喬!”
“恩師!”刑部給事中徐遷對嚴泰拱手,“請恩師吩咐!”
“你再上一折,就白石案,再次彈劾張肅。這次帶上鄧修翼,便說風聞鄧修翼意圖包庇真凶。事涉皇嗣,不容有誤。你把“胎元索恩”事,一並帶上,指此事乃鄧修翼所為,意圖以讖緯之說,挾恩圖報!如此看看陛下到底何意?”
“是。”徐遷領命。
“若陛下震怒,又當如何?這白石案可是涉及了太子生母良嬪啊!”趙汝良問,“若陛下這個折子發回到了內閣,請元輔示下,下官當以詹事府名義上折還是不上折?”
“你該上上,但是你得讓太子也上。”
“啊?!”趙汝良一驚。這個折子太子如何上?是為生母辯誣?還是繼續請貶生母為庶人?
“隨太子本心而上,恐陛下正等著太子的折子呢。”嚴泰道。
“可下官畢竟掌著詹事府事。”
“掌事而已,非任詹事!”
“請恩師示下,何日上此折?”徐遷又問。
“老夫看,三月初五日,甚好!”
……
三月初一日,李雲蘇一行到了京郊的莊子上,李義匆匆從京城趕來。
“義伯!鄧修翼如何了?”李雲蘇見到李義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問鄧修翼。
“回小姐,這幾日還好,皇帝也冇什麼瘋癲之舉。”李義如實相告。
“胡庸材怎麼說?”
“胡太醫隻說鄧公子的身子,恐熬不過今年了。”
“義伯,我們可有辦法將鄧修翼從宮中接出來?”
李義看著李雲蘇,歎了一口氣道:“小姐,此乃異想天開。且不說宮中有禁軍,有禦馬監的守值太監,便是這重重宮門,如何能找到鄧公子,還是問題。”
“那可能讓鄧修翼出來?找個由頭,離開紫禁城,哪怕是去教坊司也好。”
“小姐,皇帝的旨意是鄧公子無詔不得出宮。即便他能奉詔出了紫禁城,周圍也是錦衣衛。如今我們暗衛人手不夠,馬?不在,三少爺身邊有兩名,李仁李信身邊還有,馬騏又在三立書院山腳下護著裴老。可調暗衛隻十人,不足以從錦衣衛手中搶出鄧公子。更何況搶出來之後,如何能出京呢?”
“那一點辦法都冇有嗎?哪怕行險招也行!”
“唉,那小的想想辦法,看看有冇有江湖人士,可願冒死一試。隻是把握太小了。”
“好!儘快安排!”
“小姐,這是胡太醫一月便從宮中帶出來的。”李義從懷裡掏出用絲帕裹的一小包東西。
李雲蘇接過那塊絲帕,和此前鄧修翼送她那塊一模一樣,冇有標記,冇有圖案。
她打開一看,裡麵放著三支紫檀簪子。一隻梅花簪,一隻杏花簪,一隻桃花簪。
桃花簪後刻著“戊辰”兩個字,簪身上還帶著舊時血痕。李雲蘇緊緊握著這三支簪子,簪子尖紮進手裡都不自知。
鄧修翼,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及笄之時,你要給我插簪!
三月初三日,李仁趕到了蘇州,告訴李信另外一個從京城來的消息,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即將到揚州。
“他來做什麼?修堤?”李信問。
“他來給山西之戰籌餉銀。’禮部尚書‘消息,應該是從鹽務口子收。”
“鄧修翼怎麼樣了?”
“胡太醫的消息,他快油儘燈枯了。”
“啊!那小姐不要哭死?”
“你我都不在,還能有什麼辦法?”
“我要寫信給裴世憲!”
“這次我不攔你。”
“對了,潘家年要收多少銀子?”
“一百五十萬餉銀。”
“收那麼多?瘋啦!”
“最後估計得從揚州抽走兩百多萬,他們這種常例銀,你是知道的。”李仁道。
“這幫蠹蟲!不過,天助我也!”李信前一句還憤恨,後一句則欣喜。
“老百姓的日子怎麼過?”李仁問。
“那我就先收,至少不貪心的,肯賣生絲的百姓,總還是能顧上的。”
“你小心點,收太多也會被盯上的。”
“你不懂了吧,我自有人替我去辦!”李信得意地說。
李仁撇撇嘴,不過論作生意,他確實不如李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