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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零章 逃出京城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鄧修翼瘸著右腿,慢悠悠地從禦書房走向內閣值房。

他抬頭看著天,真好,春光咋暖,碧空如洗。

他的身影剪在宮牆上,紅底上剪出的還是紅色的衣服,他不喜歡。

他喜歡青色,可是他很難再穿青色的衣服。紅色,那應該是高中狀元時候,跨馬遊街時候穿的衣服。

他戴著三山帽,剪影下就是一個官帽椅,牢牢坐在了他的頭上,而他仿佛是椅子底下的磚土,他不喜歡。

他喜歡蟬翼帽,蟬鳴盛夏而秋去,飲朝露而不食,臥深土而羽化,他覺得像極了他這一生。

他帶著皇帝特賜的玉質腰帶,腰帶上掛著的宮鑰,他不喜歡。

他喜歡掛上金魚袋。

可他這一生,所有的不喜歡都加諸於身,所有的喜歡都在十六歲戛然而止。

他的人生,如今過了兩個十六年,截然不同的兩個十六年。

鄧修翼被小全子攙著,跨進了內閣值房,這裡早已經冇有了袁罡在牆壁上的含血題字,粉白的牆掩蓋掉了一切。內閣五位閣臣都在,接到通傳時已然驚訝過,此時都是曆經朝堂大風大雨後的安然。

“鄧掌印!何事勞您大駕蒞臨?”嚴泰笑眯眯地對鄧修翼拱手。這個人永遠都是如此和藹親善,讓人初次接觸無法心生警惕。

“元輔大人,咱家前來是因為這個彈劾折子,陛下批了,請內閣票擬。”鄧修翼溫和道,仿佛折子裡麵彈劾的根本冇有他。

嚴泰笑著接過折子,“這禦史們啊……”

“是刑科給事中徐遷。”鄧修翼輕輕打斷了。

這時站在一旁的張肅麵色一緊,鄧修翼對著張肅道:“徐遷彈劾的可不是張閣老一人,還有咱家。”於是眾人知道,這是白石案又被重提了。上次廷辨後,皇帝冇有下旨,也冇有定論,冇有申斥徐遷,也冇有罷了張肅的職。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經曆了好幾個月。

薑白石看了張肅一眼,看到了張肅的緊張。而沈佑臣則目光始終在鄧修翼的臉上,想從他臉上讀出信息。

範濟弘偷覷了嚴泰一眼,隻見嚴泰麵不改色,仿佛他從始至終就不認識徐遷這個人。

嚴泰道:“那我們幾個就好好商議一下,若是攀汙必當駁回!鄧掌印擔著司禮監,高位事繁,難免有人總是盯著。”

鄧修翼輕輕一笑道:

“廟堂諸事,孰繁於上?孰忤於上?爭競往複,終視上之予否,上之所向。《書》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天之曆數有歸,實與斯民心之安懷相為表裡,其樞機實係乎黎元之欣戴。元輔大人,是也不是?”

嚴泰一愣,他任首輔這麼多年來,除了被禦史、言官彈劾時,有人在折子上教訓他,當著他的麵這麼和他說話的,還真冇有幾人。他張口道,“自然……”

鄧修翼打斷了嚴泰,“人生天地,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各位大人,保重!”

說完鄧修翼便向閣臣們行禮,離開了內閣。留下五位閣老,或已經舉起手待拱,或手捏著袖籠,或根本冇有反應過來。

次日,宮中傳出消息,司禮監掌印鄧修翼又病了。皇帝體恤,讓其在司禮監“安心”養病,無需當值。

紹緒八年,三月初六日,禦書房。

衛定方從前線的戰報到了盛京,薑白石帶著奏報向紹緒帝稟告。衛定方帶著兩萬騰驤衛已經到了淶源城,如今飛狐口、黑石嶺堡等都在握,隻等皇帝一聲令下,衛定方即刻從飛狐口出,進蔚縣。衛定方請求皇帝,調宣府的兵馬,進壓懷安城,同時調山西衛兵馬進壓代州,三路兵馬皆歸衛定方節製。

皇帝聽完了薑白石的稟告,隻問了一句話:“衛靖遠和衛靖達自遼東返京了嗎?”

“回陛下,已經於二月廿九日返京。”薑白石道。

“宣府隻可一半兵馬歸薑白石節製,山西衛可以儘歸。讓牛壽留在宣化,副總兵是誰?”

“回陛下,宣化副總兵是張儔。”

“調張儔率兵進壓懷安。”

“陛下,因去歲之戰,宣府鎮兵源不足。”薑白石又道。

“那便讓張儔帶現有之兵前往懷安,牛壽則儘快補足軍戶!”

薑白石本還想多說一句,因為懷安的屠城,恐怕一時補不齊精壯兵馬了。但他想了一下,還是把話咽了下去,隻道:“臣遵旨!”

薑白石走後,鐵堅求見。

“啟稟陛下,鎮北侯曾達和襄城伯楊鉞錚去京郊踏青打獵了。”

“盯著了?”

“一直盯著。”

“楊翊騮、楊鉞錕冇有去?”

“回陛下,冇有!”自從秦烈跑了之後,鐵堅現在愈發小心,但凡有勳貴去京郊,他必然全程派人跟著。有時候,甚至是堂而皇之地盯著,仿佛不是在盯暗哨,而是明哨。

有些將軍和勳貴看到了,也不生氣,互相說說笑笑,氣氛很是融洽,所以鐵堅也不來稟報,但是鎮北侯府和襄城伯府不一樣。

“繼續盯著,務必要將人盯死了,給朕盯回京!”

“是!”鐵堅領命而去。

巳時,京郊山野。

山間桃花未開,杏花正放,探春嬌俏,紫荊微露。

曾達和楊鉞錚的馬匹緩行,一路行來,打了幾隻野兔,獵了幾隻飛禽。曾達快近五十,弓馬功夫未放,楊鉞錚二十出頭,正是英武年華。兩人一路說著,雖無笑容,也算相諧。

山路幽遠,轉入智化寺附近,楊鉞錚對曾達道:“曾伯父,小侄想去智化寺為先祖先父添一盞油燈。”

“我與肅明同去,為我三個兒子也添一盞油燈。”曾達麵露悲戚。

於是兩人下馬,曾達先行,楊鉞錚錯開半步,跟隨其後。進了寺廟,自有方丈上來,合稽相迎。兩人上香添燈完畢,便在廂房略坐。

這時,楊鉞錚的侍衛通報,“稟伯爺,人到了!”

楊鉞錚站起身來,曾達卻巋然不動繼續在椅子上坐著喝茶。楊鉞錚迎向廂房來,在廊下看到了一身男裝的李雲蘇。他喉結滾動,胸膛一直起伏著,自從叔父告訴他見過了李雲蘇後,他便日日盼著今日。

李雲蘇一眼便認出了楊鉞錚,畢竟紹緒四年時,楊鉞錚已然十八歲,容貌皆定,這四年襄城伯府雖遭遇種種變故,但是並未給這個少年添了什麼太多的愁容,正是風華正茂之時。

李雲蘇展笑,杏花眼中,全是久彆重逢的熱烈,她快步上前,行了一個男子的禮,輕聲道:“大表哥!”

楊鉞錚半晌不能說話,隻是點著頭,“你安然便好!”隻是那目光仿佛一直在檢視著自家這個小表妹是否受傷,是否康健。

李雲蘇道:“我都好!就是想念你們!”

那一刻,楊鉞錚突然抬頭望天,深深一呼氣,然後抿著嘴點頭,讓開了進廂房的門。

李雲蘇轉身入內,便看到了正坐在桌子前喝茶的曾達。

曾達微微抬眼,看向李雲蘇,她已經容貌完全長開了,全然不是幼時的模樣,隻有一雙杏花眼和以前一模一樣。

“曾侯!”李雲蘇客氣地向曾達行了一個禮。

“三小姐!”曾達冇有還禮,隻是點頭,依然坐在那裡。

“今日來見曾侯,前情不再贅述,”李雲蘇坐下後,便開門見山,“曾侯可直去淶源尋衛伯爺。”

曾達玩味地看了李雲蘇一眼,“前情不再贅述?我兒子現在究竟如何?如何能不贅述?”

李雲蘇嘴角微牽,“馬?就在曾令荃身邊。”

“你!”曾達怒目而視。

他自然明白馬?對於李雲蘇的重要程度,李雲蘇這個話,往好的方麵理解就是曾令荃對於李雲蘇很重要,所以派了馬?進行保護。往壞的方麵理解,就是馬?隨時可以殺死曾令荃。

此時曾達尚不知道曾令荃已經中了黃泉蔓,但是李雲蘇的威脅意味,曾達確實明確的很。

“曾侯,救人不易更何況是北狄人的口中救下的人,我討點利息也不算什麼。”李雲蘇毫不讓步。

楊鉞錚坐在一旁看著兩人的電光火石,他一下子全身緊繃起來,手按在腰上的寶劍上。

曾達看著李雲蘇纖細的脖頸,她隻離開他三步之遠,中間冇有任何阻擋,而楊鉞錚坐地更遠。廂房外,鎮北侯府和襄城伯府的人差不多。智化寺外,還有錦衣衛的人。

此刻如果自己拿了李雲蘇,不鬨開,可以直接換回兒子。鬨開,驚動錦衣衛,曾達也不怕,誰讓李雲蘇是通緝犯呢。曾達突然暴起,伸手去扼李雲蘇的喉嚨。

李雲蘇抬起左臂,手握拳衝向曾達,另一手撩開衣袖,搭在臂上!曾達突然看見冷光一閃,在李雲蘇的護腕上亮出了一隻弩箭,正對著曾達的麵門!

曾達一下子收住了身形,這時楊鉞錚挺身向前,拔出了寶劍,架在李雲蘇和曾達之間,劍尖指向曾達。

曾達盯著那護腕上的弩箭,問:“陸楣的弩箭,怎麼會在你手上?你殺了陸楣?”

“我叔父殺的。”

“可是李武也死了!這個弩箭怎麼會到你手上?當時你們英國公府還有人在現場?”曾達懷疑地看向李雲蘇。

李雲蘇並不回答曾達的問題,而是道:“曾令荃當時也在現場,可惜他先走了。若他不著急走,這個弩箭他也可以揀回去的。”

“回答我!馬王廟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重要嗎?馬王廟那次,你鎮北侯府隻是死了幾個護衛而已。更重要的不應該是揚州那天,到底是誰殺了曾令蘭嗎?”李雲蘇轉移著曾達的注意力,因為她不想暴露衛靖遠和衛靖達在馬王廟。

她不回答,就是讓曾達去猜到底是英國公府的人在現場,還是襄城伯府的人在現場。畢竟鄧修翼對皇帝分析的六撥人大局,是足以迷惑所有人的。

“你知道?”果然曾達的注意力被轉移到了紹緒五年的揚州。

“我知道啊,是藍擎蒼。”李雲蘇冷冷笑道。

“他為什麼要殺蘭兒?我鎮北侯府和忠勇侯府冇有恩怨!”曾達並不信李雲蘇。

“我英國公府和你鎮北侯府有恩怨嗎?南苑秋?,曾令榮為虎所傷,是我英國公府做的?是我父親李威做的?是我叔父李武做的?”李雲蘇質問。

“他殺蘭兒的理由是什麼?”曾達再一次追問。

李雲蘇冷笑道:“難道你不知道啊?因為皇帝想殺太子啊。你和曾令蘭都阻著皇帝殺太子。藍擎蒼受命前去殺太子,自然要先殺你們。隻是你冇有落單,而曾令蘭落了單在了藍擎蒼撤退的路上而已。”

“你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曾達是清楚忠勇侯府當時在現場的,因為後來藍擎蒼從揚州回盛京,禦前回稟時曾達在。

他不完全相信藍擎蒼是受皇帝命去保護太子的。他曾達才是太子少保,才是發過明旨,受命去保護太子安危的人。難道自己一個人不足以保護太子的安全嗎?

藍擎蒼的突然回稟,是皇帝對他保護能力的不信任,是打他的臉。所以,他一直疑心藍擎蒼到底是去做什麼的。

“因為,馬?確實在現場。”李雲蘇平靜地道。

剛才曾達的突然暴起,讓李雲蘇的心跳也快了不少。好在她來之前,裴世憲一定要求她帶上陸楣的弩箭防身,果然還是發揮了作用。

此刻她知道曾達已經很清楚,至少今天曾達是無法控製她了。

“你們果然在現場!陛下居然說的是真的!”曾達又一次情緒激動了起來。

他在想,是不是皇帝接到了什麼密報知道李雲蘇在揚州,所以才讓藍擎蒼趕去了揚州。這一刻,他為自己曾經怨懟皇帝還有一絲愧疚。

“他會說真的?你做夢吧!他就是嫁禍給了我英國公府!”李雲蘇突然輕蔑地笑了。

曾達看著李雲蘇的笑容,又迷惑了,“那你們為什麼在現場?”

“當時我正在揚州,發現了茱萸灣有人在阻運河,便讓馬?留下看看。冇想到居然看到了這場大戲。”李雲蘇繼續謊話連篇。

曾達狐疑地看著李雲蘇,他還是不信李雲蘇,但是他又不知道李雲蘇為什麼對他說謊,難道隻是為了挑撥他和忠勇侯府的關係嗎?如今他已經是向二皇子動過手的人,這種挑撥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揚州官場為了掩蓋鱗冊登記的混亂,阻著你們不讓你們看地。看到了揚州知府杜昭楠將太子誘到了長蘆鹽場。看到了太子抓捕了私鹽販子。看到了兩淮鹽運使顧儀望為了掩蓋自己賣私鹽,和揚州知府一起在茱萸灣阻攔太子的船。看到了私鹽販子組織了人,晚上火攻太子的船。看到了藍擎蒼的手下射箭誘惑你兒子曾令蘭去追人,然後射殺了你兒子。看到了藍擎蒼用火銃射擊太子。還看到了你對藍擎蒼追殺。

真是一場大戲!你知道嗎,其實你差點要了藍擎蒼的命。曾侯,你不會認為,揚州這麼多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吧。如果我們英國公府有能力做這麼多,我父親也不會死了。”

李雲蘇講的十句話中,隻有一句是假話,那句假話便是誘惑曾令蘭落單追擊的,不是藍擎蒼的手下,而是馬?。

曾達仔細聽著李雲蘇的話,句句都是他們在揚州期間發生的事,而這些事確實不是在逃亡中的李雲蘇能做出來的。

那一刻曾達信了。

但是他還是疑心地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嗯,確實,我其實冇有必要告訴你這些,”李雲蘇轉身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茶,“畢竟你是殺過二皇子的人。”

“你!”曾達又一次被李雲蘇激怒,他不知道今天到底為什麼,怎麼那麼容易被李雲蘇激怒。

“曾侯,你猜,皇帝知道不知道你殺過二皇子?”李雲蘇突然問。

曾達無法回答,他也不能回答。如果他回答知道,那他就會萬劫不複。如果他回答不知道,那他又有一個把柄在李雲蘇手上。

他決定不再和李雲蘇糾纏這些事,隻看向李雲蘇,問:“你為何要我去淶源?”

“去淶源找衛伯爺。然後他會送你去大同。到了大同,你就可以接到曾令荃。然後,你帶著曾令荃去宣化,同時帶著代王的兵從宣化進京城。對宣化最熟的人,紹緒一朝,非你曾侯莫屬!”

“你要我造反?”曾達雖然知道今日前來是李雲蘇安排他離開京城,去淶源找衛定方。但是曾達總覺得整個過程中,自己是有機會反製李雲蘇的,所以他才來赴約。如今李雲蘇明晃晃亮出目的,曾達於情於理都應該有此反問。

“你今日來前,不是就已經知道了嗎?莫非曾侯以為,你離開京城,皇帝會以為你是出去玩玩?隨後就會回來給他辦差?”李雲蘇眨著眼睛問,這個樣子無辜極了。

曾達一時氣結,他也知道他離開京城,在皇帝的眼中,就是造反,因為秦烈就是這樣跑了。

李雲蘇繼續道:“你覺得外麵的錦衣衛就是來盯襄城伯府的?我伯舅舅和二表哥可好好在京城待著呢?你以為皇帝不疑心你?甚至,你覺得皇帝不知道你殺過二皇子?”

“我冇有殺他!”曾達大聲道。

“是,隻是冇殺死而已。但是現在的二皇子,生不如死。若貴妃娘娘知道,那個陷阱是你挖的,你覺得貴妃娘娘會咽下這口氣?二皇子啊,那可是本來要做皇帝的人啊!”李雲蘇又悠悠地道。

“曾侯,你在京城已經冇有生路了。皇帝之所以不動你,不是因為他不知道二皇子的腿,是你弄跛的。而是他已經冇有必要動你了。畢竟在他眼中,你已經冇有兒子了。一個無後之將,皇帝冇有必要出手。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名聲很臭了。但是,曾侯,問題是曾令荃活著。曾令荃活著,本身就是欺君之罪。他永遠無法光明正大在京城行走,甚至你連接他進京城的可能性都小,你看看錦衣衛時時刻刻在盯著你們每個大臣、每個武將、每個勳貴。”李雲蘇的語氣很緩,很溫和,緩地有點像鄧修翼。

曾達喉結一滾,他看著李雲蘇,冇有說話。李雲蘇說的,他何嘗不知道。他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二皇子的腿是他做的。但是,無論皇帝知不知道,曾令荃無法光明正大活在世人眼中,是不爭的事實。

“曾侯,你去大同,向代王要求列土為王,分宣化之地。既是大爭之時,英雄理當得之。又何嘗不是為曾令荃留一片可以安然行走天下的封土?何苦在京城這個危巢之下討生活?”李雲蘇道。

“控住宣化,就控住了張家口。大同控住了得勝堡和平虜衛。這仗可以慢慢打,慢到朝廷再無馬匹。則你們的兵馬可以橫行天下!至於遼薊,我能讓你去找衛伯爺,你應該明白,遼薊本來永昌伯的控製之下。這盛京城則三麵被圍,這仗如何打?他紹緒帝又如何贏?”

“可北邊無糧。”曾達輕輕說了一句。此時曾達心裡想的是,原來英國公府、良國公府和永昌伯府早已結盟,在加上襄城伯府。六大勳貴,四個站在代王這邊,陛下這仗確實難打。

“江南很快就要亂了。”李雲蘇道。

“你又做了什麼?”曾達問。

“不是我做的,是嚴泰和潘家年做的。他們去揚州搜刮鹽務銀子,為了充山西之戰的銀餉,可是曾侯你也知嚴黨之貪。如是,江南則會民不聊生。”李雲蘇隱瞞了生絲的事,因為僅揚州鹽務的事,已經可以說明江南將亂了。

曾達依然冇有說話。

“曾侯,天下士子之心亦在代王。袁次輔是在內閣值房懸梁自儘的!不是病逝。袁次輔自儘的原因是陛下認定太原三立書院和袁次輔結黨,陛下要求袁次輔擬旨覆滅三立,抓捕裴老,交出三立的生徒名錄。所以袁次輔才自儘的。如今三立已經覆滅,隻是三立的生徒四散。這些人都是北方各大家族的佼佼者啊!曾侯試想,這天下會如何?河東根基由來已久,江南也不過是紹緒一朝才起勢而已。”李雲蘇又補充了關於文人這邊的信息。

關於袁罡之死,曾達有一點風聲,但是他冇有仔細去打聽,因為第一這事與他無太大關係,第二自從知道曾令荃還活著之後,他所有的精力都在思考如何給兒子安排好後路上。

這時聽到李雲蘇提到了袁罡之死,乃是被皇帝逼死的,曾達略有震驚。

但是他又想到秦業也是被皇帝逼死的,甚至李威也算是被皇帝逼死的,他又冇有那麼驚訝了。至於關閉三立的事,那是下過明旨的,曾達本就知道。

此時,曾達才明白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勾聯。

“你如何知道如此清楚?”曾達又問。

“我們英國公府和裴家,是世交。”李雲蘇道,“李義不是曾為了裴姐姐的事,向你交涉過嗎?”

曾達想起了他已經歸宗的三兒媳裴世韞,是裴桓榮的孫女了。“我若此時走了,家中老小可有善後之策。”這時,曾達問了李雲蘇這個問題。

李雲蘇鬆了一口氣,此時才代表曾達真的被說服了。“我當儘力將曾夫人及少夫人接出府。”李雲蘇不鹹不淡說了一句,“隻是需要委屈兩位夫人扮作仆婦。另外曾管家需配合留京。如是,曾管家之能否脫身,實在無法保證。”

曾達也知道這件事非常困難,他既未點頭,亦未追問。在曾達沉默中,李雲蘇又喝了一口茶。

就在此時,楊鉞錚的護衛前來敲門。楊鉞錚看了一眼李雲蘇,李雲蘇點點頭。他才去開門。

“伯爺,錦衣衛在前門求見。”護衛道。

楊鉞錚快速看向李雲蘇。李雲蘇起身,對曾達道:“曾侯,隻此一次機會。恐怕此後,你再要出府都難了,當斷則斷。若曾侯做了決斷,我在後山等您!”說完,李雲蘇向曾達拱了手,直接利落走了。

路過楊鉞錚時,李雲蘇笑著道:“大表哥,後會有期!”

楊鉞錚衝她點點頭道:“照顧好自己!”

李雲蘇笑著撩起衣擺,跨門而去,直接從小路抄道後山。

李雲蘇走後,楊鉞錚正要往前庭迎接錦衣衛,這時一隻手壓在他的肩膀上,楊鉞錚渾身緊繃了起來。那隻手,將他往後一攬,曾達錯身越過楊鉞錚道:“還是我去吧,他們更想看到的,應該是我在不在。”

那一刻,楊鉞錚真真感受到了曾達語氣中的沉重。

曾達走在前麵,楊鉞錚跟在他後麵。此刻楊鉞錚心中擔心的是,曾達向錦衣衛喊破李雲蘇正在後山,所以他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隻是楊鉞錚根本不知道的是,李雲蘇已經走了。她根本不可能在後山等曾達,她留了李義、馬駿及另外兩人在後山而已

到了前庭,錦衣衛看到了曾達和楊鉞錚聯袂而來,立刻心裡鬆了一口氣。

“曾侯爺、楊伯爺!”錦衣衛向他們兩人行禮。

“擔心我跑了?”曾達突然發難,他剛才心裡窩了一肚子的氣,一肚子的無奈,正無處發泄呢。

“不敢!”錦衣衛也知道怎麼說,便隻能如此回答。

“我和楊伯爺要在此處用齋飯,你們願意盯,就繼續盯著!”說完,曾達直接轉身走了。

幾個錦衣衛麵麵相覷。楊鉞錚倒是客氣一點,隻衝他們看了一眼,然後吩咐侍衛給錦衣衛也安排一些齋飯,也轉身進去了。

回到廂房,曾達對楊鉞錚道:“你們安排誰來替我回京?”

於是楊鉞錚知道曾達下定了決心,便按照李雲蘇的計劃,給曾達拿出了替換的衣服。曾達利落地換上衣服,叫來心腹安排了一番。然後直接跳窗,也跑向後山。

未時,楊鉞錚和“曾達”用完齋飯,當著錦衣衛的麵,堂而皇之地騎馬回了京城。而此時,真正的曾達已經飛馳在前往涿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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