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同我仰春 > 第二八五章 重回揚州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二八五章 重回揚州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三月初十日,揚州。

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時隔八年重返揚州。自隆裕四十八年離任,這是頭一遭。

船行至三灣,運河的水色便活泛起來。殘冬的寒意被浩蕩東風揉碎,卷入了粼粼波光。兩岸垂柳,早已掙脫了枯槁,萬千絲絛蘸飽了春水,染出鵝黃嫩綠,遠望如煙似霧,隨風搖曳生姿。桃李爭妍,灼灼其華,粉白嫣紅點綴在柳浪深處,織就一幅濃烈又清新的錦繡。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蘇醒的潮潤氣息,混雜著新葉的微澀、花苞的甜香,還有那運河特有的、帶著水腥氣的暖意。繁華未至鼎沸,生機已然勃發。

河麵上,漕船、官舫、商舶、漁舟,往來穿梭如織。漕丁粗獷的號子聲、船櫓擊水的?乃聲、商販隔船交易的吆喝聲,彙成一片市聲的喧騰。

滿載糧食、絲綢、瓷器的槽船吃水頗深,緩緩而行;輕巧的客舟畫舫則輕快許多,雕梁畫棟間,偶爾飄出幾聲吳儂軟語的清唱或絲竹管弦的悠揚。岸邊碼頭,力夫們赤著膊,古銅色的脊梁在初春尚不算烈的日頭下泛著油光,沉重的貨物壓彎了跳板,汗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瞬間便被蒸騰的暖意吸走。

更遠處,揚州城的輪廓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飛簷鬥拱,粉牆黛瓦,透著一股曆經千年沉澱的從容與富庶。

潘家年憑欄而立,深深吸了一口這獨屬於江南的、濕潤而芬芳的氣息。大運河這條帝國的血脈,正將春的訊息與塵世的煙火氣,一同送入這座千年名邑的肺腑。

春風拂麵,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撩動他頜下長髯,也拂過心間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真真是“煙花三月下揚州”,此情此景,足以慰藉八載京華的宦海浮沉。

然而,潘家年並未在揚州東北的灣頭鎮碼頭下船。嚴泰提醒過他,紹緒五年茱萸灣曾發生李逆餘黨刺殺太子之事,血跡雖被時光衝刷,陰影卻難消散。為免勾起聖上絲毫的不快,潘家年命船直抵揚州城東門外碼頭。

為此,今日東門碼頭的漕運官船一概停泊,民間小船也被揚州衛指揮使錢?引至舊南門碼頭裝卸。知府杜昭楠已將東門附近道路肅清,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警戒森嚴,尋常百姓早已被遠遠隔開。這陣仗,仿佛整座揚州城都在屏息斂氣,等待著這位昔日父母官、今日都憲重臣的駕臨。

未時,以兩淮都轉運鹽使顧儀望為首,巡按江蘇監察禦史孫維峻、揚州知府杜昭楠、揚州衛指揮使錢?等一眾高官及其僚屬,早已按品秩肅立於碼頭臨時鋪設的猩紅氈毯兩側。兩淮提督鹽課太監吳珠亦在其列,位次僅在鹽運使之後,一身簇新的蟒袍在陽光下隱隱生光。江都知縣張書琛則帶著屬吏,謙卑地立於更後方的人叢中。

潘家年乘坐的官船緩緩靠岸,搭上跳板。顧儀望深吸一口氣,不待船完全停穩,便疾步上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潘大人!下官兩淮都轉運鹽使顧儀望,恭迎大人!”

潘家年是顧儀望在京中的靠山,這份激動自是發自肺腑。巡按禦史孫維峻、揚州知府杜昭楠等核心官員,亦按序次第上前,躬身行禮,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熱切的期盼與敬畏。

潘家年揚州根基深厚,眼前這些人,某種意義上皆是他的門生故吏,命運早與他緊緊相連。

潘家年儀態從容,長髯飄飄,帶著江南士人的清雅,眉眼溫和,與眾人一一略作寒暄。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兩淮提督鹽課太監吳珠,展顏笑道:“吳公公,彆來無恙!”吳珠堆起滿麵笑容:“潘大人一路辛苦!諸位大人都曾與您同城為僚,情誼深厚,咱家怎好搶了風頭?”

“哎,吳公公此言差矣!論相熟,誰及你我?”潘家年親熱地搭上吳珠手臂,“此番前來,還需公公鼎力襄助啊!”

吳珠那張珠圓玉潤的臉上笑容不減。司禮監的谘文早已言明,潘家年此行為山西戰事籌措餉銀,數目起步便是一百萬兩。潘家年是何等人物?與其說襄助,不如說他吳珠隻需閉口不言便是上策。

“潘大人折煞咱家了!您為萬歲爺分憂,咱家自當敬重!”兩人把臂同行,將身後一眾官員留在了原地。

同日,京城。

出了禦書房,嚴泰向沈佑臣一拱手,便去了禮部衙門。這是嚴泰多年未曾踏足的禮部衙門,可此時的他無心觀賞,徑直到了趙汝良的值房。

“叔達,大事不好!”嚴泰輕聲對趙汝良道。趙汝良彎下了腰,將耳朵湊近了嚴泰的臉邊。

嚴泰將今日在禦書房發生的事情,仔細向趙汝良說了一遍。隨後道:“速找安達,我等需知這兩日鄧修翼到底做了什麼。另,鄧修翼已經查出,白石案主謀乃是良嬪,陛下必當先於外朝予以處置。於陛下而言,天家顏麵為重,今日已然提示九卿會審隻推敲過程,不問真凶。如是,張肅當能安然而過。那我們如此勞動,最終便是為河東做了嫁衣。故,太子該動一動了。”

“首輔,太子更聽孔崧高的,這兩日孔崧高一直勸太子忍耐。”

“孔崧高此時尚不知曉,你須早於他,告知太子良嬪事,則太子必動。你可說鄧修翼誣陷良嬪,若太子不出麵,則良嬪必死。”

“若太子問,消息何來?我當如何回答?”趙汝良雖和嚴泰一體,但仍不希望斷送自己的前程。

嚴泰深深看了趙汝良一眼,道:“你去找王德貴,他現在雖然不做東宮監督太監了,但人仍在東宮。你隻需說,這事是我讓你告訴他的,他自會行動。然後你便在東宮等著,等看到太子動了,你去攔,再相機行事。”

趙汝良心中大為震驚,原來這個太子深為倚重的王德貴,居然是嚴泰的人。他麵上裝作不通個中玄機的樣子,口上稱著“是”,然後便欲趕快行動。

嚴泰一把拉住趙汝良,“彆忘了找安達!”

趙汝良點了點頭,然後撩了袍子,便向東宮而去。

趙汝良趕到東宮,找到了王德貴,按照嚴泰的意思,將過程講了一遍。這個五十出頭的老太監點了點頭,未說一語,行禮後就走了。

隨後,趙汝良便在東宮自己的值房等著,手上拿著一本書,仿佛在看書。隻是如果有人留心看,便發現趙汝良看這一頁,看得似乎太久了一點。

大約一盞茶後,趙汝良聽到了外麵一陣喧鬨聲,他放下了手中的書,透過窗欞先看了一眼。隻見儀庭內,孔崧高張開雙手,仿佛老母雞張開雙翼一般,攔在太子麵前。

太子向左突,他便往左移。太子向右突,他便往右移,口中一個勁勸:“太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孔大人!孤如何稍安?如今生母被人構陷,危在旦夕。孤若安然不動,可當人子乎?”

“太子!事不明朗,如何向陛下陳情?”

“若此時陛下已經下旨賜死孤之生母,再去陳情,又有何用?”

“可陛下還未下旨啊!”

“孔大人,孤心意已決!”

孔崧高向太子跪下,道:“請太子自老臣身上踏過!老臣縱死,不能任您妄為!”

“孔大人!!!”太子氣得跺腳,他畢竟是一個仁慈的人,他怎麼可能從孔崧高身上踏過呢?

“太子!孔大人!”這時趙汝良從值房快步走了出來,“這事為何?”

“趙大人,王德貴來告知,從司禮監知曉,現下父皇正在擬旨,要賜死孤之母妃!孤不能不前往阻攔!”太子一句話把事情說完了。

趙汝良裝作非常驚訝的樣子,“這是為何?”

“不就是因為徐遷彈劾張肅和鄧修翼,所以父皇讓司禮監審了秋菊和張榮。此兩人竟為活命,攀汙孤母妃為主使!這非鄧修翼指使,屈打成招,又是什麼?當事之綠枝和周順都說與母妃無關!”

“太子啊!”孔崧高以額觸地,“不可聽信一麵之詞啊!”

趙汝良眼睛一轉,對著太子道:“太子,孔大人所言極是!”孔崧高非常意外,眼中帶著一絲感激看向趙汝良。

太子怒目看向趙汝良道:“你也攔孤?”

“太子,臣有一言,願太子納之。”趙汝良不緊不慢道,“太子切不可直接向陛下陳情此乃鄧修翼的誣陷之舉,此舉會害王德貴傳信之美意。”

太子一聽趙汝良這個話,背上突然一緊,對啊,若就這樣衝到禦書房,皇帝問起自己如何知道,豈不是將王德貴給賣了。他稍微冷靜了一點,緊繃著臉,微微抬頜,示意趙汝良繼續說。

“太子不如先去禦前,以詢問白石案九卿會審何時進行。畢竟事涉生母,所以關切。且看陛下如何告知,然後再決定如何陳情。”

“你?!”趙汝良講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孔崧高。原來這個趙汝良表麵是來攔太子的,實際卻是讓太子去禦前的。孔崧高立刻站起了身,對著趙汝良問,“你安了什麼心?”

趙汝良並不搭理孔崧高,而以鼓勵地目光看著太子。太子亦看向趙汝良,微微點頭。繞開了孔崧高,直奔東宮門外。

孔崧高冇有等到趙汝良的回複,便看到太子從自己身邊快速走過,他來不及質問趙汝良,便著急追著太子而去。

趙汝良深吸了一口氣,跟著他們兩個,離開了東宮。隻是太子和孔崧高去了禦書房,而趙汝良則是出了東華門。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