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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一章 申斥太子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三月十五日,朔望大朝會。

本應是一場再三重申家國禮儀的大朝會,卻被紹緒四年的榜眼陸寄望的一個當朝奏疏,給生生打破了這個和諧的鐘瑟齊鳴。

天還未亮透,東華門外已列著兩排燈籠,昏黃的光暈裡,官員們按品級肅立。一品官緋袍金帶,梁冠上的七梁在風裡微晃;九品官著青袍,束角帶,帽翅窄得像兩片柳葉。

冇人說話,隻有朝靴踩過結霜石板的輕響,混著遠處更夫敲過的四更梆子聲。

鴻臚寺的官員捧著牙牌,挨個兒點過名。點到的人垂首應“在”,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的街麵上傳得遠。文官列東,武官列西,順著金水橋往奉天門去。橋兩側的石獅子沾著夜露,眼窩深陷,像在盯著這群移動的袍服。

奉天門的三個門洞開著,露出裡麵奉天殿的一角金頂。一品官與勳貴從左門入,其餘官員走右門,腳步都放得極輕。

殿內早已站定了糾儀禦史,青袍外罩著獬豸補子,眼神掃過每一個踏入門檻的人。誰的袍角沾了灰,誰的帽翅歪了半寸,都被他們記在心裡。散朝後,這些“失儀”的名字要抄錄成冊,送內閣備案。

百官按班列站定,東列從太子、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排到翰林院編修,西列從勳貴、五軍都督、錦衣衛指揮使排到京營各指揮使。冇人敢抬頭,視線都落在身前青磚的縫隙裡。磚縫裡積著經年的灰,像無數雙眼睛,靜看著這半月一次的儀式。

忽然,殿外傳來三聲鞭響,脆得像冰裂。是“靜鞭”,提醒眾人皇帝將至。鴻臚寺卿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穿透寂靜:“排班!”

所有袍服同時動了,膝蓋彎成統一的弧度,叩首時袍角掃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卻冇一人敢發出多餘的響動。三跪九叩,動作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山呼萬歲!”鴻臚寺卿的聲音又起。

“萬歲!萬歲!萬萬歲!”聲浪撞在殿梁上,又落下來,裹著梁上懸著的鎏金匾額“敬天法祖”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頂。冇人敢抬頭看禦座上的萬曆帝,隻從餘光裡瞥見明黃色的帳幔垂著,像一片不動的雲。

所有人都等著鴻臚寺卿高唱“退班”,然後好結束這個典儀。

這時禦座上,紹緒帝打斷了儀式,道:“今日有急務,監察禦史陸寄望可奏來。”

這一聲音激得百官心中一蕩,冇有人知道陸寄望到底要奏什麼,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陸寄望要奏的內容,定然是皇帝昨日或者昨日之前,便已經安排好的。大家都屏住呼吸,等著鴻臚寺官員引陸寄望進殿。

陸寄望被帶到了大殿正中央,向皇帝三跪九叩,然後朗聲道:“臣都察院監督禦史陸寄望奏為太子為庶人母守製逾禮,懇請聖躬申斥以正綱常事”

沈佑臣略略抬起眼皮,瞄了一下首輔嚴泰,隻見嚴泰臉上毫無驚訝的神色,真是打了一手又推又拉的好牌。接著眾人便聽到了陸寄望抑揚頓挫地的聲音響起:

“臣監察禦史陸寄望,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

伏聞太子劉玄祈近日上疏於陛下,懇請為其生母韓氏行三年斬衰之製。臣初聞之,心驚膽戰;細思之,寢食難安。謹按國典,稽諸禮製,敢為陛下陳之。

韓氏昔蒙聖恩,列於妃嬪,然既獲罪於上,陛下以其行失德,廢為庶人,此乃君父之威,國法之正也。夫庶人者,黜其封號,奪其榮寵,屏於宮闈之外,不預宗室之禮,載在《大慶會典》,彰彰明矣。今韓氏以庶人之身,懸梁自縊,其行雖屬可憫,然究其本,實由己過致之,非有冤屈可雪也。

太子乃國之儲貳,天下之本。所行者,當為四海法;所守者,當為萬世則。古者禮有等差,親有隆殺。《禮記》曰:‘庶人母,自為其族類禮耳,非儲君所當屈尊也。”’韓氏既廢為庶人,則與太子之母子名分,已為國法所裁。若太子執意行斬衰三年之製,一則使廢黜之命形同虛設,君父之威受損於天下;二則使庶人享儲君之喪禮,禮製之序紊亂於宮闈。

臣聞‘孝有大倫,忠為至德’。太子之孝,當先敬君父,次正綱常。陛下為太子君父,既已明斷韓氏之罪,太子當凜遵聖裁,以君命為天,以國法為矩。今乃固執私恩,欲為庶人母破製,是重私親而輕君父,伸私情而屈國典也。昔舜帝放象傲,不失為聖;周公誅管蔡,終成其仁。蓋大義滅親,乃儲君所當守之至道。

且韓氏自儘,非全節之舉;太子守製,逾定製之規。若陛下默許其行,天下將謂陛下廢黜之命可違,儲君之禮可亂。臣恐將來藩王效其私,臣下仿其例,禮崩樂壞,始於今日。此非獨太子之過,實乃國體之虞也。

臣忝居言路,職在糾謬。見太子行此逾禮之事,若不言,則負陛下;若言之,則觸太子。然臣寧觸太子之怒,不敢負陛下之托。伏望陛下赫然震怒,召太子於禦前,明諭以‘君父之命不可違,國家之禮不可亂’,申斥其私恩害公之失,令其收回原奏,恪守儲君之禮。如此,則上全陛下之威,下正太子之德,中維天下之綱常。

臣所言若有不當,甘受斧鉞之誅。謹具本上聞,伏乞聖鑒。

臣陸寄望頓首。”

陸寄望的這個奏疏,是皇帝希望的、嚴泰希望的。鄧修翼和沈佑臣雖有期待,但是冇有希望來得這麼重。

唯一不希望的,便是太子本人。

可太子卻冇有出班,冇有辯解。

經過這幾天,太子也知道了那麼多人的彈劾,他也意識到自己上疏要給生母韓氏服斬衰之製,是多麼的肆意妄為,多麼的不合禮製。他也深深後悔,那日衝動之下,就這麼鬼使神差地上了這個奏疏。

如今,要他撤掉這個奏疏已經來不及了。他隻是冇有想到,父皇明明可以私下對他申斥,私下對他責罰,甚至可以下旨申斥合責罰。父皇為什麼要借這樣的大朝會,讓監督禦史當著滿朝的文武百官,進行上奏。

太子蒼白著臉,嘴唇一直抖動著。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哪個執棋人能算儘一切?所謂的贏家,最後都不過是險勝罷了。

“太子,”紹緒帝陰沉的聲音從禦座上響起,“你可有話說?”

太子挪著腳步,站了出來,跪在地上,低聲道:“兒臣知罪。”

“太子,韓氏既廢,庶人爾,何足當東宮之禮?朕之詔命,乃宗廟法度;儲君之責,在正綱常。你欲以私恩亂國製,以庶母抗君父,可知何為‘君為臣綱’,可知何為‘儲貳當為天下範’?收回奏疏,謹守東宮本分。再犯,便是自棄儲位,休怪朕無情。”

劉玄祈免冠伏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顫卻不敢抬頭,“兒臣……罪該萬死。兒臣愚鈍,被私恩蒙了心,竟忘了君父之命大於天,國體禮製重如山。韓氏既廢,便是庶人,兒臣妄請守製,實是亂了法度,違了聖訓。兒臣這就收回奏疏,此生再不敢以私廢公。求父皇息怒,兒臣……定當謹守東宮本分,絕不再犯。”

紹緒帝對太子的當朝認罪,還是滿意的。他要的,便是讓全天下人看到,太子錯了!不是他逼太子,而是這個太子,德不配位!

他揮了揮手。

鴻臚寺卿再唱“退班”。官員們依舊低著頭,按來時的順序,文官先退,武官緊隨,靴底擦過青磚的聲響比來時更輕。走出奉天殿時,天已亮了些。

所有人今天都看了一場大戲,皇帝要他們看的大戲!

朝會後,很多官員都在咀嚼今日看得這場大戲。都察院內,各禦史則是公然議論。

“陸禦史,下官有一事不明。”監察禦史董?攔住了陸寄望,問,“韓氏究竟失了什麼德?竟然被陛下廢為庶人?又因何畏罪自縊?”

陸寄望上這個奏章,是被皇帝悄悄叫到禦書房授意的,他並不知道其中辛秘,即便他知道,他也不能說。“下官亦不明,隻是上諭如此,便是如此。”

“這韓氏,可是去歲涉白石案,從良妃被貶為良嬪?”另一個監察禦史史昱問。他和潘家年是同年,散館後,剛到的都察院。

麵對同年的提問,陸寄望便不能一推了之,於是便答道,“應是,太子生母原賜封良妃。”

這時董?的腦中仿佛如閃電劃過,他禁不住脫口而出,“莫非便是因為白石案?”

“董禦史,快給說說。”史昱急問。

“去歲白石案,原由司禮監和錦衣衛查,查出是這個韓氏宮中的綠枝、周順兩個宮人所為。當是時,韓氏從良妃被貶良嬪,未奪封號。上諭隻說是管宮不嚴。”董?道。

“那為何刑科給事中徐大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彈劾張尚書?”旁邊另一個監察禦史胡敬亭也過來湊熱鬨,也是剛剛散館來都察院的新人。

“徐大人的彈劾折中言,張尚書疑司禮監弄權,背後另有其人主使,故對綠枝、周順用了刑。”董?又對著這些新禦史道。

眾人聽完,都明白了。

果然是司禮監弄權,果然背後確另有主使之人,這個主使之人便是太子生母韓氏!

如今韓氏畏罪自儘了。

“閹人弄權,害總憲大人被彈劾!”董?恨恨道。

“我當上折彈劾司禮監鄧閹!”史昱道。

陸寄望看了史昱一眼,未接話。

“我亦上折!”胡敬亭跟著道,“總憲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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