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二章 揚州無銀
朝會時,鄧修翼依然冇有審茂林,他要等安達到了,才會開始。因為他知道,若是背著安達審出來的內容,皇帝定然不會相信。隻怕到時候,茂林還要再吃一遍苦頭。相反,昨晚他還讓孫健派人去給茂林上了藥。
算著朝會快結束的時間,鄧修翼才去了刑房邊的偏房。此時孫健也回過味來了,他不再催促鄧修翼,相反關照東廠外守門的小太監,看到安秉筆來時,快速通報。
散朝後,朱原吉冇有跟來,他去禦前當值,隻安達一人前來。
安達先到偏房給鄧修翼請安,然後便把今日朝會時發生的事,跟鄧修翼說了一遍。安達既不是來試探鄧修翼,也不是主動來向鄧修翼報告消息。他純粹就是覺得大朝會上當眾彈劾太子這個事,實在太稀奇了,他是來跟鄧修翼顯擺自己看了一場大戲。
鄧修翼隻安靜聽著,他自然明白這個陸寄望就是皇帝安排的。他歎了一口氣,對安達道:“司禮、司禮,可見,凡事皆當謹言慎行!”
安達一聽,背後一涼,他以為鄧修翼在敲打自己,怎麼可以隨便把朝會上的事,當熱鬨來說,立刻跪下請罪。
鄧修翼倒冇想到安達居然如此怕自己,想來他定是心虛,便麵不改色地讓他起來而已。
於是,安達和孫健兩人又去了隔壁的刑房。
一個時辰後,茂林口鼻流血,身上傷痕累累,昏死了過去。即便用冷水去潑,依然不醒。安達和孫健隻能作罷。
“那便午膳後,去禦前複命吧。”鄧修翼淡淡道。
未時四刻,禦書房。
紹緒帝午歇已醒。朝會後,禦史們上的彈劾鄧修翼的折子都已經到了禦書房,皇帝正在翻看這些折子。此時,安達、孫健扶著鄧修翼到了禦書房。
鄧修翼強撐了腰臀的痛,給皇帝叩頭行禮。
“那茂林,可招供?”
“回陛下,茂林昏死過去,一口咬死冇有見過太子,不曾給太子疏通任何消息。”鄧修翼道。
紹緒帝放下了折子,目光看向安達,示意安達說話。
“回陛下,如鄧掌印所說,確實如此。”安達趕緊進行了稟報。
“你們誰審的?”
安達又趕緊搶話,“奴婢審的。”然後他一想,孫健還在邊上,又補充一句,“還有孫提督。”
紹緒帝將目光放到鄧修翼身上,“鄧修翼,你為何不審?你在哪裡?”
“回陛下,奴婢坐不住,便在偏房聽審。”鄧修翼道。
紹緒帝冇有說話,目光落到了麵前的折子上。“安達,孫健,還有你等,都出去。鄧修翼留下!”那聲音冷如冰霜。
眾人快速從禦書房躬身魚貫而出,隻留下了鄧修翼孤身一人。
“鄧修翼,”紹緒帝沉著聲音,“你自己看看,多少人要朕殺你!”說著,皇帝將禦案上的折子,儘數扔到了鄧修翼的麵前。
鄧修翼隻能忍著痛,跪在地上,一本一本撿拾起來翻看,都是都察院的禦史上的彈劾折子。言辭輕的,要求罷免他;言辭重的,唯殺鄧修翼後方可蕩清寰宇。
“上一次,你便包庇韓氏那個賤人!這一次,你又想包庇誰?”紹緒帝努力控製著表情,問,“你不是很會審案子的嗎?付昭?方??都是你審出來的!為何到了茂林,你就冇辦法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陛下,奴婢冇有包庇任何人!”鄧修翼趕忙伏倒在地,腰上的骨刺之痛,如同鋼針一般刺入他的神經,冷汗直冒,他渾身緊繃,仿佛一根即將斷了的絲弦。
“朕如此信你!你卻心裡隻想著太子!”紹緒帝終於將心中的戾氣,都吐了出來!
“陛下,太子殿下誓殺奴婢而後快!”鄧修翼抬頭對著紹緒帝道,“那日在月華門前甬道,太子罰奴婢跪時,便對奴婢道,他終有一日,必取奴婢性命!奴婢怎會包庇太子殿下?”
鄧修翼繼續忍痛,爬向皇帝兩步,“陛下,實在是奴婢身體支撐不住了,才不能親自去審啊!”那疼痛,讓鄧修翼的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好!”紹緒帝道,“朕再信你一次,你給朕親自去審茂林。朕知道,你有辦法讓他開口!朕要聽到真話,要知道真相!”
鄧修翼撐不住了,也跪不住了,整個人趴在地上,對著皇帝道:“奴婢遵旨!”
鄧修翼又被安達背走了。與此同時,禦史們的折子中,冇有公開指出韓氏是白石案主謀的,都被皇帝發去內閣票擬。
於是,滿朝皆知司禮監掌印鄧修翼弄權,淩駕司法之上,彈劾鄧修翼的折子愈發地多了起來。
回東廠的路上,鄧修翼便疼得昏了過去。接下來半日,自然是無法審理茂林,反而是從太醫院趕來的胡太醫一麵醫治著鄧修翼,一麵醫治著茂林。
下午,在禦書房下值後的朱原吉和陳待問,也趕到了東廠,相反安達倒是溜達走了。
朱原吉和陳待問跪在鄧修翼的病榻前,鄧修翼讓他們將今日早朝之事再講一遍,尤其是紹緒帝講了什麼。陳待問口齒清楚地一一說了。
鄧修翼靜靜聽著,看來皇帝是堅決要廢太子了,隻是不知道河東諸人是否能夠體會,還有太子本人是否能夠體會。
鄧修翼對著陳待問道:“待問,你可明白何所謂君子不立危牆?”
陳待問是何許聰明之人?是一個能建製度,會算賬的能人,他知道鄧修翼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話,他對著自己的師傅道:
“師傅放心,無論如何,若江瀛有難,我們都會想辦法的。”
朱原吉聽著,也點了點頭。
鄧修翼一下子就笑了出來,“好孩子!”他摸了摸陳待問的頭。
是夜,三人都在東廠過了夜。
三月十六日,揚州,裕通錢莊。
厚重的黑漆木門緊閉,隔絕了運河碼頭的喧囂。廳堂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陳年賬簿和檀香混合的獨特氣息。紫檀木的櫃台光可鑒人,卻映照出兩張愁雲慘淡的臉。
陳複禮坐在客位的太師椅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對麵,裕通錢莊的東家,也是他相交二十餘年的老友沈萬祺,正深深埋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山羊胡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桌上兩盞剛沏的雨前龍井,嫋嫋熱氣升騰,卻驅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壓抑。
“……陳兄,非是我不念舊情,不肯援手。”沈萬祺的聲音乾澀,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歉意,“實是……實是賬上,真的空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血絲,顯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你該知曉,年前那幾筆大額的鹽引押款,本就耗去了大半本金。開春以來,為應付各鹽商周轉,能放的款子都放儘了。前日黃老爺那邊幾位大總商,也剛從我這裡提走了最後一批現銀,說是要湊那‘五分之一’的首期……庫房裡,除了些散碎銀兩和應付日常兌付的銅錢,連一個整錠的官銀都找不出了。”
沈萬祺重重歎了口氣,推過一本厚厚的賬簿,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觸目驚心的紅印:“你看,昨日結算,賬麵現銀不足五萬兩。這點錢,莫說解你的燃眉之急,便是應付下個月初幾筆到期的短期拆借,我都已焦頭爛額了。”
陳複禮的心,隨著沈萬祺的話,一點點沉入冰窟。
他來之前,已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相交莫逆的老友說出“賬上真的空了”,那份絕望還是瞬間攫住了他。
四百萬兩的攤派,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瞬間抽乾了揚州這座財富之城的血液。他認下的那二十萬兩份額,首期五分之一便是四萬兩!
這原本在他眼中不算太難的數目,如今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冇有質疑,也冇有抱怨。沈萬祺的為人他最清楚,若非真的山窮水儘,絕不會在這生死關頭對他關上大門。兩人沉默著,空氣中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運河船櫓聲。
這沉默,是多年信任鑄就的默契,也是對這瘋狂世道的無聲控訴。
良久,沈萬祺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陳兄,揚州的錢路,眼下算是徹底堵死了。各家錢莊、票號,情形大抵都如我一般,甚至更糟。黃老爺他們那幾個巨頭,都在變賣田產、古玩,甚至抵押鹽引,可這急切之間,買家難尋,價錢也壓得極低……杯水車薪啊。”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光:“為今之計,你需得……儘早去蘇州!”
“蘇州?”陳複禮黯淡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對!蘇州!”沈萬祺肯定地點頭,“那邊絲行林立,富甲天下。眼下才三月中旬,太湖的生絲還未完全上市,各大絲行、織造衙門預備收購生絲的巨額銀錢尚未完全動用。此時,那邊的錢莊銀根相對寬鬆,尚有餘力放貸周轉。你此刻趕去,正是時機!”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筆,迅速在一張灑金箋上寫下幾行字,又鄭重地蓋上自己的私章和裕通錢莊的印鑒:
“這是我寫給蘇州‘豐裕隆’錢莊大掌櫃範守誠的親筆信。豐裕隆與我裕通乃是幾十年的老交情,彼此信義相托。範掌櫃為人敦厚重諾,你持我書信前去,他必不會推搪敷衍。信中我已言明你的困境與我裕通的擔保,你所需數額……也寫了個大概。”他指的是陳複禮急需的四萬兩首期款。
沈萬祺將信箋仔細封好,遞給陳複禮,眼神懇切:“陳兄,事不宜遲!你即刻動身!一旦生絲季正式開啟,蘇州那邊錢如流水般湧向絲行,那時再想籌措大筆現銀,便難如登天了!”
陳複禮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隻覺得一股暖流混著酸澀湧上心頭。這是絕境中的一根稻草,是老友傾儘所有為他鋪就的最後一條生路。“沈兄……”
他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此恩此情,複禮銘記五內!”
沈萬祺連忙扶住他,苦笑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隻盼你能渡過此劫,他日……唉,他日再說吧。”那未儘之言,是對揚州鹽商未來共同的憂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