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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三章 再審茂林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三月十六日,東廠。

今日,鄧修翼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恐怕自己的命也要交待給皇帝了。

“掌家!您今日還是偏房坐著吧。”孫健背著鄧修翼走向刑房。

鄧修翼搖了搖頭,“給我麵前支張桌子,放上溫水。今日,我親自問話。”

“可您,根本連坐都不成啊!”孫健焦急地說。

“皇命在身,顧不得了。”

“唉……”孫健趕快安排人做了布置,將椅子布置得儘量軟一點。

鄧修翼正對著刑架上的茂林,安達偏坐一邊,而孫健則是侍立在鄧修翼的另一邊。

孫健命人用冷水將茂林潑醒,冷冽刺骨的感覺驚醒了茂林。經過昨日胡太醫的救治,茂林的傷好很多,人也清醒很多。他抬起頭,看到了正對麵的鄧修翼,鼻子一酸,哭著道:“掌家,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茂林,我問你,五月初六日,你緣何去東宮?”鄧修翼輕輕問。

茂林一時冇有聽清楚,孫健大聲嗬斥,“掌家問你,五月初六日,為啥去東宮?”

茂林心中一驚,這個從來冇有人問過他,他以為他們都不知道。其實,司禮監其他人確實都不知道,隻有鄧修翼知道。因為隻有鄧修翼可以查司禮監任何檔案。

事實上,鄧修翼不僅查了司禮監所有的進出檔,甚至還包括司膳監、司設監、太醫院等等各處的檔案。他隻是冇有跟任何人說而已。

“回掌家,小的……”茂林心中大亂,他的腦中反複衡量,到底應該如何回答。

“老實回答。”鄧修翼還是輕聲說,“你去了東宮足足兩刻鐘,到底為何而去?”

無論鄧修翼的聲音有多輕,對茂林來說,都是巨大的壓力,最後茂林一咬牙,道:

“小的初六日去東宮,是奉良嬪娘娘之命。奴婢曾向司禮監稟告過,領得了司禮監的牙牌。”

茂林此話一出,安達、孫健都一驚。之前兩人都以為茂林是無辜的,如今看來其中還有隱情。

“良嬪讓你去和太子說什麼了?”鄧修翼繼續問。

“冇說什麼……掌家真的冇說什麼……五月初五日……端午日,在西苑,太子……似感風寒,良嬪娘娘關懷……太子身體,命小的……前往東宮問候。”茂林身上都是傷口的疼,門牙都掉了,說話嘶著氣。

“你和太子說什麼了?隻是問候,需要兩刻鐘?”鄧修翼聲音很輕,他控製聲音不要抖,腰骨疼得鑽心疼。

這次茂林凝聚著十二萬分的精力,終於聽清楚了,“回掌家,小的……未曾見到太子。”

“出入宮闈一次不易,冇見到,就回了?”鄧修翼繼續問。

“掌家,小的真的就回了,小的冇有扯謊!”茂林見鄧修翼不信他,他扯著身子,拉動了傷口,臉上一陣扭曲。

“那你見著……咳咳……什麼人了?”鄧修翼喝了一口溫水。

“小的真的,什麼人都冇見著。”

“那太子去哪了,你可知道?”

“小的不知道太子殿下去了哪裡,通傳之人隻告知太子殿下不在。小的便回了。”

“如此,需要兩刻鐘?”

“掌家……掌家……小的難得出去,便故意……磨蹭了時間……”茂林哭了,他現在實在後悔當時應該到東宮後,知道太子不在,就直接趕快回去的。

“那,可有意思了。”鄧修翼輕輕道,“茂林啊,你可知道良嬪謀害皇嗣?”

茂林不顧身上的疼痛,扭著身子,急切道:“掌家!掌家!小的原先真的不知,前幾日才知道的!掌家,您信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這時安達和孫健都十分疑惑,鄧修翼為什麼不告訴茂林已經冇有良嬪了,韓氏已經畏罪自儘了呢?

“良嬪謀害皇嗣,是死罪……咳咳……太子若知……咳咳……而不阻,又當何罪?”鄧修翼拿左手撐在腰上,額頭上已經出了冷汗。

“太子不知道啊!”茂林急切地道,良嬪已經救無可救了,現在茂林就希望不要將禍水引到太子身上。

鄧修翼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茂林。

茂林腫著一隻眼,看向鄧修翼。

一張蒼白、削瘦的臉上,兩隻大大的丹鳳眼,冇有怒氣、冇有疑惑、冇有威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鄧修翼看他的眼神,仿佛便如看一個死人一般。

那目光,看得茂林隻覺的寒冷透進心肺身骨。

“茂林啊,你我皆是宮中之人,皆是貴人棋盤上的子。”鄧修翼淡淡說著,刑房內所有人都聽得心中一冷,包括安達和孫健。

“良嬪要對張瑞嬪腹中之子動手,如此大的事情,良嬪會瞞著太子?你信嗎?咳咳……宮中自來母憑子貴、子憑母貴。母子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鄧修翼停了一下,既是讓自己喘口氣,也是讓茂林好好體會一下。

接著,鄧修翼道:“興許,你根本不用見到太子。你去,就是一個信號。你可想過?”

茂林突然之間如遭雷劈!

他睜大眼睛看著鄧修翼,他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那不就是說,太子知情?

那太子為何不見自己?

難道,太子默許良嬪動手?

茂林不信!

太子如是好之人,怎麼會默許良嬪動手?太子小的時候,可是一個踩到螞蟻都要哭的人,怎麼可能?

站在茂林角度,他親眼見過良嬪罰宮人,杖責太監。但是他從冇見過太子對下人有過責罰。在他心中,對良嬪是畏,而對太子是敬!

“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有冇有見到太子?太子有冇有對你說什麼?有冇有讓你傳話給良嬪,讓良嬪不要動手。”鄧修翼又道,“或者,太子通過不見你,就是默許讓良嬪做了這傷天害理的事!”

說完,鄧修翼不再說話,閉上了眼,長而無肉的右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這“嗒,嗒嗒”的聲音,如同戰鼓一般,敲在了茂林的心裡。

如許沉默,一直持續了很久,茂林始終冇有開口。

孫健已經按耐不住,但是拚命忍著。安達則數次想要站起來,對茂林一頓皮鞭伺候,但也礙著鄧修翼在場,隻能數次轉頭一會看鄧修翼,一會看茂林,獨獨不看孫健。

此時,對鄧修翼來說,無論茂林是否聽得明白他的意思,是否招供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已經構建了一個新的信息分析途徑,這個新途徑的聽眾,除了刑具上的茂林,更重要的是在座的安達!

他最需要安達聽懂。

首先,司禮監有茂林五月初六日前往東宮的記錄。

第二,茂林去了兩刻鐘,雖然他自己說是磨蹭了時間,但是到底是磨蹭了時間還是做了其他什麼,可以任皇帝發揮。

第三,再不濟,茂林前往東宮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信號。

隻要安達告訴皇帝,茂林前往東宮就是告訴太子,良嬪要動手了。鄧修翼身上被皇帝壓的構陷任務,就已經完成了。

至於,太子接到信號後,是阻止?是默許?都可以由外朝老大人們去發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到底是阻止還是默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君言即法,君責即罪!

除非,老大人們有力量去證明,太子根本冇有接到信號!那,所有圍繞太子的誣蔑都會煙消雲散。而誣蔑太子的那個人,就是鄧修翼,也會煙消雲散。

假如,老大人們愚蠢到連這個都證明不了,那合該太子受這個罪!

至於老大人們到底能不能證明?鄧修翼心裡輕輕笑了。

鄧修翼等了一會,他決定不再等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茂林,茂林也正看向他。鄧修翼收回了冷漠的眼神,他用力手撐著桌子站起了身,然後扶牆轉身,離開刑房……

“掌家!”刑具上的茂林急忙叫住了鄧修翼,口中的血水和著唾液都噴了出來。

茂林之前在反複咀嚼鄧修翼話裡的意思。

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了。

如果良嬪和太子有過約定,自己到東宮,無論太子真的不在,還是太子明明在就是不見,這個信號想要傳遞的信息已經完成。

如果良嬪和太子根本冇有任何約定,在彆人看起來,這個信號依然成立。

無論是哪一種,按照鄧修翼話的意思,彆人都會以為太子就是知情人。那麼,想要誣陷太子的人,可以進一步說,太子都默許良嬪動手。

此時,自己還要保住太子,隻能說自己見到太子了。

自己去東宮真的就是看看太子身體如何,冇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不包含其他任何的信息。

這樣太子才是不知情的,隻是娘娘執意要動手。也隻有如此,太子才能是安全的。

現在良嬪雖然還冇有獲罪,但是早晚皇帝是要下旨的,也就是說良嬪已經冇救了。

皇帝之所有那麼多天還不下旨,就是因為顧及太子。

所以,隻能拚死保住太子,而保住太子,不僅可以保住良嬪娘娘,自己也才有可能保命。

當茂林看到鄧修翼站起了身,他著急了。他以為鄧修翼就此下了定論,所以他開口了。

“掌家!”茂林又高聲叫了一聲,“小的想起來了!”

鄧修翼聽到茂林的話,心裡先是咯噔了一下,因為他不知道茂林扯謊能扯成什麼樣子,會不會反而破壞了他的籌劃。

他扶著牆,慢慢轉身,冷冷看著茂林,不說話,隻微微抬起下頜,示意茂林繼續講。

“小的,確實見到了太子。太子隻說,一切安好,請母妃勿要……勿要憂心!”茂林扯著謊。

鄧修翼心裡一鬆,麵上不顯,用力撐著牆,繼續追問:“你之前為何不說?”

“太子再三關照,祖訓……東宮不宜和後宮多有往來。他隻是……偶有微恙,不宜如此……興師動眾,隻當未見過即可。所以,小的不敢說。”

茂林已經用儘渾身解數了,他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說法了,隻有這個說法看起來很合宮規很合理,但是又冇有什麼實質性內容。

鄧修翼心裡此時才真的鬆了下來,對著孫健道:“畫押吧!”然後他冇有看茂林,直接扶牆撐著後腰走了。

他不想再給茂林說話的機會了,言多必失!

安達一看鄧修翼走了,也快速離開了刑房,追著鄧修翼出來。

出了刑房,他便看到鄧修翼背靠在牆上,一手扶著後腰,一手按著胸,不斷咳嗽。安達趕緊過去給鄧修翼撫胸道:“掌家真厲害!之前幾日我們如此這般,他都不說實話。掌家今日幾句話,輕鬆便讓他開口說了真話。”

鄧修翼眯了一下眼,他可不能讓安達帶著這個念頭去跟皇帝報告,轉頭對安達道:“哪有那麼……咳咳……輕鬆啊?昨日,你們鬥的是力。今日,我用的……咳咳……是智。安達,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咳咳,比你們昨日輕鬆?”

“是是!掌家辛苦!小的對掌家佩服地五體投地!”安達繼續諂媚道。鄧修翼聽著,保持著警惕,麵上笑了一笑。安達攙著鄧修翼,走向旁邊的偏房等孫健。

一會,孫健來了,拿著茂林的口供和畫押給鄧修翼看。

鄧修翼接過筆,劃掉了所有良嬪,全部改成了韓氏,劃掉了他講的最長的那段話。

讓孫健重新謄抄,重新畫押。孫健又匆忙而去。

又過了一盞茶,孫健拿著重新畫押的口供而來,鄧修翼仔細地讀了一遍,收進了袖中。對安達和孫健道:“兩位辛苦了。如是,便可向陛下交差了。”

“掌家辛苦!”兩人皆向鄧修翼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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