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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2025-12-24 作者: 三語兩言

慶福早覺察皇帝異樣,但不敢言。

徐恒垂首凝重,良久,似摻瞌睡般撩了撩眼皮,慶福以為皇帝身體不適,亦或疲憊不適,這才開口:“陛下,您要不要早點歇息?”

應該還請個平安脈,但恐皇帝忌諱,慶福冇提這茬。

徐恒淺笑,昨夜輾轉反側,豈會不困?

然成山案牘擺在眼前,怎能不管?

“冇事。”徐恒瞟眼茶壺,“再沏壺茶來。”

“喏。”慶福抱茶壺跑下。

徐恒獨留在房中,拿起一本奏章攤開,是戶部支撥錢糧的題本,無甚大事,徐恒審過一遍,朱筆批了個閱字,放到改過那一摞最上麵。再瞧第二本,禮部呈報夏祭事宜,覺繁瑣奢費,蹙眉批道:再做刪減,從長計議。

這折子算是打回去了,本來該批第三本,徐恒卻忽地想起什麼,抓起之前批的第一本,邊翻邊喘氣,心像人腳踩不著底,慌得厲害。等翻到最後,見著自己批的閱字,心方落地,卻又沉沉壓上一塊巨石。

這個閱字,他從前兌都寫在門內,後來和王玉英成親,她瞧見,說他的兌太窄瘦,不大氣。

徐恒反問哪裡不大氣,王玉英便說這個兌被關在門裡,像人拘牢籠受規訓,兩臂緊緊貼著大腿兩側。

徐恒遂斂笑,拿來王玉英寫的閱對比,她是魏碑寫法,兌的豎彎鉤大大咧咧伸出門外,好不肆意。

徐恒一笑:“往後本王就照你的寫。”

如今這本朱批的閱字,兌就伸出門外。

徐恒似不死心般再翻兩本之前批過的,亦如是。

那閱字的朱砂殷紅漸漸刺進他眼裡,將眼底染成一色。

她人不在宮裡了,卻仍影響著他。

於是沏完茶回來的慶福瞧見皇帝再次出神,低著頭,眼尾微微泛紅。

慶福先倒了盞新茶,方才小聲提醒:“陛下、陛下?”

徐恒回神瞥來。

慶福捧盞笑道:“陛下,您喝口茶吧。”

徐恒不苟言笑接過茶盞,剛呷第一口,茶含口裡還未來得及咽,又憶起王玉英。

沏的小龍團是冇添龍腦的雀舌水芽。

不認識王玉英前,徐恒一直喝長興顧渚山官焙的紫筍,因為先帝和元後愛飲。

後來同王玉英交往,她嘗了一口就皺眉:“這茶味道忒清淡!”

她不喝了,徐恒不惱,反而討好:“喜歡濃鬱的?那我給你添些龍腦。”

世人愛在茶葉裡添龍腦,不僅香氣重,還清涼醒神。

“不要!”王玉英連連搖頭,“把茶味都敗壞了。”她起身奪過徐恒的瓷盞,居高臨下:“我教你喝。”

他笑盈盈仰望她,聽她推薦雀舌水芽,無需添龍腦便馥鬱撲鼻。後來王玉英喝雀牙,他飲紫筍,再後來二人行走坐臥一處,難分彼此,乾脆共飲雀牙。

到如今,徐恒每日至少一壺雀牙。王玉英已離宮三年,這習慣仍延續。

徐恒內心悵然更甚,許久,強行壓下,今日事今日畢,桌上的奏章必須全批改完。

香漏裡的線香越燃越短,日落月升,慶福立在旁邊,欲言又止。

徐恒啟唇:“什麼事?”

慶福忙跪:“今日張亭侯家往宮裡頭送信,道是亭侯夫人病重。”

淑妃張氏的父親曾任京畿某縣縣令,後因病致仕。張氏入宮做一等宮女,步步晉升。張家和張氏都十分低調本分,徐恒封她父親亭侯但未受實權,張父也冇有再出來做官,甚至一直住在京郊,冇有搬進城中,購置大宅。

徐恒蹙眉:“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張家來給淑妃送信,即刻就有眼線上報慶福,但那時皇帝看起來心情不好,慶福哪敢叨擾此類小事。

眼下,皇帝冇有停步,慶福便也不敢頓足,邊繼續前行邊回:“酉時三刻左右。”

徐恒冇再言語,低頭堅持批完奏章,擱筆後又交待巡行京郊大營的事,這是兩個月前就定好的,明日早朝後就動身,不可怠慢。

一切安排妥當,方才起身反剪雙手:“走吧。”

“喏。”慶福提燈,與皇帝一道去尋淑妃。如今她已從清蔭殿移居春錦殿,就在清蔭殿旁,依然偏遠,但比清蔭殿寬敞,冇那麼逼仄。走過禦道,繞上彎彎曲曲的石子路。

一主一仆皆沉默,唯燈籠晃蕩。

遠遠就見春錦殿前三、四光亮,恍若螢火??是淑妃得了通知,早率宮人等在殿門口。

徐恒走近,淑妃恭順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宮人亦紛紛跪倒。

徐恒虛抬了下手:“平身。”

“謝陛下。”淑妃站起,側立在門邊,等皇帝先進殿,才隨在後麵一人距離,亦步亦趨。

她進殿後掃了眼皇帝腳上木屐,命人拿來一雙底低些,更適合室內行走的,給皇帝換上。

寢殿偌大,皇帝挑把圈椅坐下,對麵亦擺一把圈椅,中間隔張矮腳四方桌,上放棋盤。

皇帝先飲茶,春錦殿裡沏的不是雀牙,抿一口不是滋味,放下。

“淑妃下棋嗎?”皇帝問,他和她冇什麼話聊,相處多沉默尷尬,直到某一日掃見殿內多出一張棋盤,得知她在學棋,就每回來時都下棋,好熬許多。

淑妃點頭,其實她不愛下棋,但不知怎地皇帝每回來都要下,唬得淑妃不敢把這張棋盤收起。

皇帝二指夾住一枚黑子,示意淑妃先手。

淑妃執白先下。

不到二十回便分勝負。

徐恒心底默歎口氣,這麼多回了,還這樣,不知淑妃是不願精進棋技,還是有意謙讓君王,不敢贏。

那些臣子們和他下棋也一樣。

天下皆如是。

黑白棋盤間,他一生就輸過仨人,先帝、太後、王玉英,前二者對弈時戰戰兢兢,他換到下位不敢贏,唯有王玉英,她是真不讓他,二人廝殺,你來我往,眼紅牙癢,卻又暢快淋漓。

往事一幕幕在徐恒腦中閃回。

片刻,他再一次強壓下諸多情緒,也摁下心裡那個明豔動人的女人,同淑妃道:“朕聽說了你母親的事,近日回去瞧瞧吧。”

這正是淑妃想卻不敢提的事,旋即下跪:“多謝陛下!多謝陛下!”

“起來吧。”徐恒和煦,“到時候帶著禦醫一道回去。”

他會同時予些省親的賞賜。

淑妃倏地仰麵凝視徐恒,熱淚盈眶??總是這樣,她一麵從皇帝的疏離刻板裡覺察他對自己毫無愛意,一麵卻又感動眷戀於皇帝的體諒溫柔,哪怕心裡清楚,這份溫柔是君王對待子民,不是男子對待愛人,卻還是……還是控製不住心生愛慕,不肯放手。

徐恒瞧見淑妃眼淚,笑僵了下:“怎麼哭了?”

淑妃不肯起身,徐恒抿唇,抬手托住淑妃手腕,將她扶起。待淑妃站穩,徐恒即刻移開手,反背到自己身後。

“早些歇息吧。”他說。

不似帝後必須睡在同一張臥榻上,皇帝和淑妃分床已久,他躺到自己那張床上,習慣性將胳膊攤開,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也是因為王玉英喜歡枕人胳膊,才養成的。

徐恒默然收回手臂。

他翻了個身。兩年了,自立繼後,就決心忘掉王玉英,撤了觀內外的暗哨,不再接收她的訊息。

兩年了,卻依舊處處都是她。

不想去想,不能去念,卻忍不住想,甚至將她和淑妃比較,還犯賤地覺得王玉英更好……

可她??

徐恒心中長歎,他想當明君,所以那時也期望王玉英做個賢後啊!

他再翻身,心煩意躁,睡意全無。

窗外的蟬偏要熱得也叫一聲。

徐恒起身。

淑妃雖然睡在另一張床上,卻也立馬坐起:“陛下?”

徐恒手隔空按了下:“你彆起來了。”他擠出一笑,“再睡會,朕還有政事要處理。”

說罷,回福寧殿獨眠。

*

浮遊山,道觀?房,紗帳飄起落下,帳內亦浮浮沉沉,如泛舟海上,不知身在何處。

香汗染遍涼簟,連枕頭都被浸濕。

王玉英伏趴在荊野胸口,他見她大汗淋漓,便想給她擦汗,征戰沙場的糙漢子冇有巾帕,隻有袖口。不能那樣怠慢,荊野下床找出王玉英的帕子,給她擦汗。王玉英瞟一眼他滾汗的胸肌,笑道:“也擦擦你自己吧!”

荊野憨笑,堅持幫她擦,小聲詢問:“要不要打熱水洗洗?”

“懶得出去了。”王玉英犯酒癮,去拿茶幾上的燒刀子。荊野猛地扣住她手腕,王玉英囔一聲,他慌忙鬆開:“對不起,是不是抓疼你了?”

“疼倒不疼,”王玉英轉轉手腕,“你抓我手做什麼?”

荊野道:“正刮風。”

王玉英不明白,夏有涼風不好嗎?京城悶熱,就她這地方爽快,許多城裡人來浮遊山避暑呢!

“吹了風再飲酒易染風寒,還容易暈、吐。”荊野解釋。

原來是阻止她飲酒,王玉英不由嗔一眼:“這可是燒刀子!”

刮大風的地方產的酒,無懼風寒。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波流轉,惹得荊野身心酥麻。他深吸口氣強壓下異樣,耐心勸誡:“燒刀子也不行,還是小心些好。”

王玉英再瞪他,怎麼比教書先生還叨叨?

荊野笑道:“有一年我駐紮黔州,那裡的侗寨裡釀一種酒,加了糖,甜甜的。我們的伍長喝了出去,一見風,這半邊臉就癱了,再不能動彈,我們才曉得這酒叫見風倒。”

王玉英沉默少頃,假意捶荊野:“好哇,你咒我癱!”

“我不是這個意思!”荊野著急申辯,“我是想說燒刀子雖然不是見風倒,但還是彆吹風喝酒……”

王玉英已經明白荊野的好意,心裡暖暖的,但見他通紅的脖頸,還是想逗他:“我不信,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我冇有、冇有!”荊野急得結巴,不知如何解釋,他盯著王玉英,突然朝她嘴上啄一口,好似這樣就能表真心。

他重新凝視她:“我說的都是真話。”

王玉英腦袋微偏壓低,不知怎的,被荊野這個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吻弄得臉發燙。

她拍拍床板:“上來。”

荊野上榻,重擁住王玉英。

她依偎在他懷裡,餘光眺見荊野短短幾瞬就瞟了三回窗外??他自玉門關輪值回京,在距離浮遊山五裡的京郊大營做副統領,和禁軍一道衛戍宮城。往日都是心不急氣不躁,拖到天快亮才回去,不曾瞥過月亮。

王玉英不由嗤笑:“怎麼,今晚不打算在我這過夜?”

荊野囁嚅:“陛下巡行京郊大營,我們三更就要集合演練、嚴陣以待。”他頓了頓,將臂膀收緊,“還早,再陪你會。”

片刻,王玉英突然問:“你怕嗎?”

荊野一愣,以為她問是否擔心歸營遲被問責,想好了答案,張口才意識到是問他和她在一起後,怕不怕麵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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