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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2025-12-24 作者: 三語兩言

荊野心裡有一霎不舒服,繼而肅然搖頭:“不怕。”

王玉英手撐著坐起,離開荊野懷抱。

荊野心一慌,也跟著起身,王玉英悠悠笑道:“快回去吧,你是統領,更應以身作則,彆等到兵士都列好陣了,唯獨缺你一個,姍姍來遲。”

荊野正色:“不會那樣。”

王玉英笑笑,趿鞋下床,給荊野拿來箭袖,荊野自行紮髻穿戴,她抬手幫他理了理襟子和袖口,拍他胳膊:“快去。”

荊野點頭:“我今晚再來。”

王玉英勾了下唇角,等荊野一出?房,她就重躺回榻上,睡回籠覺。

涼風習習,搭一薄毯在肚上,就能一宿無夢。公雞打鳴,東方泛起朦朧白光,王玉英卻酣眠不察。

……

皇帝的法駕正朝京郊大營行進,坐在馬車中的徐恒聽見一聲喔喔雞鳴。

隔著窗戶,隱隱感受到外麵倏然光亮。

徐恒心道:雄雞一叫天下白。

他抬手推開車窗,第一眼竟不由自主眺向浮遊山方向。

青山嫋嫋,起伏連綿,猶如美人眉黛。

自己在望什麼呢?

京郊大營在浮遊山以西不足五裡,他會不會偶遇上那個人?

僅隻設想,就令徐恒心跳加快。

車駕西拐前,徐恒往浮遊山方向再眺一眼,壓下自己隱秘的情思,進入大營。

正副統領早候在轅門外,恭迎聖駕。正統領是從禁軍升上去的元萬成,徐恒還算熟。他看向副統領??從玉門關調回來的小將軍荊野,除卻麵聖,徐恒私下幾無攀談。

但一想到這人最早從征西將軍手下做起,是王玉英的同門,跟她一起在玉門關吹過沙子,徐恒就忍不住多看荊野兩眼,滿腹話想問。

徐恒抿唇咬緊牙關,還是先辦正事。

他在統領們的陪伴下登上?哨台,天朗無風,校場四角的五彩牙旗一動不動,直到步兵進場,才引得牙旗獵獵,不住擺動。

步兵列陣,少者在前,長者居後,高者執弓,矮者持矛,荊野銀甲白馬,執畫戟在前指揮操練。

擊鼓進,鳴金止,陣法變幻,七八個不止。

徐恒年年巡營,不多久就瞧出荊野這場比從前副將指揮得好,和旁的營地比亦是佼佼者。

徐恒生出一絲欣慰,唇角上揚。

“陛下,請觀騎軍!”荊野朗聲奏請,得徐恒首肯後,騎兵八人一隊,陷陣對戰,雖是點到即止,但該展現的實力風采皆有展現。

點兵完畢,統領請皇帝去大帳中用膳,眾將作陪。荊野要卸重甲,來遲一步,掀起帳簾時眾人齊齊望向門口,徐恒亦和煦注視,停箸笑道:“武威將軍今日辛苦,快請坐!”

荊野拱手:“謝陛下。”

他按規矩坐在皇帝左手順數第二張案後,與皇帝隔一位。皇帝隔著統領元萬成,主動同荊野攀談:“武威將軍你第七個陣叫作什麼?朕孤陋寡聞,之前未曾見過。”

荊野忙埋首:“陛下言重。”

連二人中間隔的統領元萬成也不敢喝酒了,身子僵住。

荊野答道:“這第七陣名喚六如。”

“六如陣……”徐恒呢喃,淺笑,“可是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正是。”

“這陣法是你自己琢磨的嗎?”徐恒注視荊野,眸光和語氣一樣和煦。

“非也。”荊野緩道,“是末將的恩師親傳。”

“可是昔年的征西大將軍?”徐恒忽覺陽光照進心裡,他自己都不知道,說話時臉上放光,眼睛變得明亮。

“正是。”

“大將軍教導得好啊!”徐恒笑看荊野,唇合了又抿,他承認自己有點愛屋及烏,連帶著賞識王玉英的親友乃至少年夥伴,眼前的荊野,怎麼看怎麼順眼。

徐恒心底有個聲音呐喊:快!快向荊野打聽王玉英的舊事!

他以前曾同許多知情人打聽過,知曉王玉英孩童和少女時期的模樣,在玉門關過何種生活。

隻是還想多了解些,永遠不知足,千人千麵,興許荊野這裡還存著他不曾聽過的趣聞。

現下人多耳雜,不便開口,徐恒艱難忍住。

直熬到快離大營,終覓得同荊野的兩兩相處,徐恒語若連珠:“你從小長在征西將軍身邊長大麼?”

“微臣九歲時被大將軍收養,隨其學藝。”

“那之後都在一起了?”徐恒低瞥向地上自己和荊野的影子,偶爾交錯。

“是,微臣就住在將軍府裡。”

徐恒啟唇、合上,忽然有兩分近鄉情怯,問不出口。

半晌,輕道:“那你是和妙靜仙師一處長大的吧?”

荊野聽見這話,腦子尚未完全做出反應,心就先一冷,下沉。

“臣不熟。”他很快回答徐恒。

徐恒心裡迅速彌漫起遺憾,像嶺南的瘴氣,潮濕的雨,一絲自己再也不能擁有王玉英的新消息的念頭像一條蛇兀地從雨林裡躥出來,朝徐恒吐紅芯子。

他竟被這蛇嚇得哆嗦了下,心裡的惶恐越湧越多,如決堤浪止不住。

眼瞅著統領元萬成和陪同皇帝巡營的車騎將軍馬昱正不斷走近,徐恒深吸口氣,強壓下恐懼,大庭廣眾下不可露怯。

他如常與諸將交談。

離彆時,元萬成和荊野一道在轅門外恭送。待皇帝到車騎消失不見,二統領才先後轉身,經過轅門望中軍帳走,元萬城負手同荊野道:“方才馬將軍知會我,淑妃娘娘的娘家離咱營不遠,娘娘近日會省親、探病,說不準還要祈福,到時候來回接駕護送,我們得幫襯照應。”

荊野默然傾聽。

馬萬成望了眼天,蹙眉續道:“給營裡的兄弟都提個醒,有點眼力架,彆掉鏈子。”

爾頃,荊野應下:“好,屬下去辦。”

他白日裡安排這事兼帶兵操練,到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再上浮遊山。荊野恍覺王玉英手上有根無形線,他是風箏,一到晚上收線,就悠悠落回她懷中。

荊野著一身夜行衣,腳力上山,途中卻覺出今夜的不尋常。

他屏息,不再走開鑿好的山道,改隱入路邊叢中,穿樹避棘,看著像自討苦吃,然行不多時,就眺見一輛停在路邊的馬車。

荊野停步,透過樹杈的縫隙默默觀察??這是一輛極其尋常,不打眼的馬車,車夫正靠著門打盹。

他聽了一會,車廂裡的呼吸亦均勻,多半乘車之人也已睡著。

他之前擔心皇帝還惦念王玉英,來浮遊山偷瞧,這會卻斷車內人不大可能是皇帝,多半是不方便借宿女道觀的男旅客,不禁鬆一口氣,心情瞬變輕快。

他悄然離去,繞過山門,從後院翻進去時見到王玉英的?房仍亮著燈。

是為他留的。

荊野心中一暖,漫漫長夜,無論寒暑,總有一人等自己歸家,這感覺真好。

他笑容滿麵翻進?房。

王玉英躺床上瞧著,挑眉一笑:“怎麼,見個皇帝讓你這般開心?”

荊野笑驟斂,才不是因為麵聖!他急忙辯解,講那留燈歸家言論,王玉英笑而不語。荊野又道:“今日陛下想從我這打聽你。”

王玉英依舊笑,不啟唇。

荊野在她身邊坐下,自行褪靴解袍,將徐恒如何問,自己又如何答,一五一十俱轉述給王玉英。他用鼻口哼一聲:“關於你的事,我一個字也不想告訴他!”

王玉英含笑抬手,輕捋荊野後背,似安撫。荊野轉過身來,同她倒做一團,將日思夜想的佳人緊緊摟在懷裡。

王玉英仰麵直脖:“癢!”

荊野仍不鬆手,王玉英又道:“你箍得我快喘不過來氣了!”

荊野即刻放開她。

二人躺平。

王玉英朝荊野側身,他很也轉過來與她對視,翹起唇角。

王玉英挑了挑眉,荊野唇角翹得更高。

王玉英睹見,歎氣:他冇領會她的意思。

於是王玉英親自動手,抓住荊野朝她那一側的胳膊,拉高,平直??她要一個臂膀作枕頭!

她笑盈盈將腦袋枕上去。

荊野眉眼彎彎,王玉英道:“做可以按你想的做,但麵上不要和他硬碰硬。”

荊野愣了一霎,才反應過來這是又說到皇帝。

他心生不悅,繼而又想:這是她關心自己,醋什麼?心裡頭的不悅瞬變暖意:“你放心,我冇那麼傻,無論今日陛下,明日貴妃,我都會做表麵功夫。”

“貴妃?”王玉英擰眉斂笑,不喜歡江梅,一輩子不喜,“她也要來你們營?”

“不是,說是貴妃要省親??”荊野突然盯著王玉英皺眉,神情變緊張,“還要祈福,興許會來你觀裡。”

王玉英一勾唇,江梅怕打,斷不敢來,又覺蹊蹺:“她來京郊省哪門子親?”

“說是貴妃的娘家在這邊……”

“你說錯了吧?不是貴妃,是淑妃。”

“對對,淑妃!”荊野分辨不了皇帝後宮許多封號,在他眼裡都一模一樣,不像軍隊裡的番號,有差彆,好記。

荊野還在琢磨記名號,王玉英已漸漸沉下臉,緩慢啟唇:“當年淑妃小產,陛下怒氣衝衝來我宮中問罪,說了不是我做的,他卻不信,篤定是我陰損,傷害淑妃。”王玉英抿唇,眸色深深,“我記得他的眼神,仿佛在說,我自己生不了便不允旁人生,可真惡毒。”

王玉英忽覺手上一熱,低頭一看,荊野牢牢握住她的手。

他滿眼皆痛,語氣堅定:“你不是那樣的人,不會做那種事。”

王玉英唇角上揚,扯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是啊,你都能分辨出來,陛下卻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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