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立夏
轉眼就是夏天了,野薔薇快要綠葉滿枝,遮掩了它周身的棘刺;
苦儘之後會有甘來。
??威廉?莎士比亞《終成眷屬》
荔寶/2025.6.26
首發於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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鈷藍色、橄欖綠、檸檬黃交錯閃爍,偏光色彩四散,像一抹人造的彩虹。
剛過立夏,山上日光熾盛,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有種仿若半透明的纖薄脆弱。
監視器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待那綴著寶藍、白色、緋紅羽毛的長睫緩緩抬起,像有著最絢麗羽衣的鳥兒張開翅膀。
折射天空倒影的玻璃那一頭,少女仿若雛鳥般睜開懵懂的眼睛。
3,2,1。
副導演深吸一口氣,喊:“卡!”
今天很熱。
歲暖坐在遮陽傘下,撐著小臉,白皙的小腿晃動著,是有一點煩躁的姿態。助理和化妝師圍在她身邊,一個忙著給她擦汗扇風,一個正給她改下一場的眼妝。
她旁邊的混血女孩癱在椅子上,像一條曬乾的魚:“都怪可惡的人類讓全球變暖。”
散粉落下來,有種刺激的玫瑰芬芳。
化妝師收起工具起身離開,歲暖終於睜開眼。
“你也是人類啊。”她說,有著從不刻意掐軟的驕矜語氣,和老天賞飯吃的清脆音色。
安琪珊吐了下舌頭:“哈哈,差點忘了。”
安琪珊是比利時人,因為拍同一個公益紀錄片和歲暖有了交集,現在說的最標準的中文就包括“暖”字。
她有一雙高貴的灰綠色眼睛,但是她更喜歡歲暖的??
會讓人一眼就注意到的純天然美女總有一雙清澈又明亮的眼睛。但歲暖的其他五官同樣無可挑剔,高清攝像頭懟臉拍攝都找不到那張臉的瑕疵。
歲暖很漂亮,也從不吝嗇笑容。櫻桃唇抿起,有點驕矜又很閃亮,是需要很多錢和見識才能砸出來的氣質。
“全球變暖很壞。”安琪珊含情脈脈的眼神讓歲暖抖一地的雞皮疙瘩,“但暖暖好。”
歲暖喊停:“stop,stop!”
助理這時遞過來兩杯檸檬水,擠眉弄眼地和她們八卦:“你們知道誰來了嗎?”
“誰來挨曬。”歲暖很輕地抿了一口。淡紅的唇印在玻璃杯邊緣,像一尾小魚。
“江公子來啦。”助理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
就好像來的人罕見如外星人降臨地球。
歲暖撲閃著貼了羽毛的長睫:“他來乾嘛?”
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水平的問句。
但凡是中國人都能聽得出這個問句背後的意思??問的人和話題的主人公認識,而且關係聽上去不太妙。
可惜另一個聽八卦的是外國人。安琪珊附和著問:“對,他來乾嘛?”
“今天晚上其他劇組有一場賽車的戲要在山上拍。”助理說,“江公子不是在F4拿過獎麼,據說是老板讓他來幫忙指導一下。”
“指導。”歲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導演。”安琪珊接道,期待地看著她。
……不要隨時隨地詞語接龍啊你!
歲暖扮演著陪練中文的工具人,敷衍地回著安琪珊的時候,遠處走過一個被前呼後擁的身影。
高溫幾乎扭曲了眼前的景象,隻是人群中心的那位依舊鶴立雞群般刺眼又挺拔。
歲暖覺得他應該又長高了。
還是說男生在高一到高二的時候會像抽條一樣猛長個?明明離上次見麵也就隔了三個多月而已。
助理在旁邊廢話:“江公子過來了。江公子過去了。”
安琪珊說:“他好帥。”
歲暖:“……”
她收回視線,語氣很篤定:“你看錯了。”
安琪珊:“啊?”
“這麼遠你能看清什麼?”歲暖不留餘地地貶低,“你冇看到他長得尖嘴猴腮,鼻歪眼斜嗎?”
安琪珊求知若渴:“為什麼我看不清,你能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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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戲拍完,燥熱的白日終於褪去,薄霧般的暮光籠罩下來。
安琪珊隻有第二場有戲份。第三場結束後,歲暖剛喝了一口水,就看到安琪珊悠哉悠哉地從影視中心那邊走過來。
安琪珊搭上她的肩:“我剛剛去洗手間,看到……呃,江公……公……”
歲暖不忍心地提醒道:“江公子。”
“呃,江公子冇有你說的那樣長得像猴子啊,五官也很端正。就算在布魯塞爾大街上絕對也是很有回頭率的類型。”安琪珊認真地評價,“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處,似乎是很凶殘的類型。”
歲暖感覺牙齒發酸:“我也去趟洗手間。”
小檀山所謂的影視中心就是一個仿古的二層建築,主要功能是庫房和洗手間,還有寥寥幾位在山上坐班的工作人員。
歲暖其實冇想到江?年還呆在山上,畢竟他絕對不屬於能耐心指導的那種人。
她腳步輕快地繞過樹蔭,看到兩麵折起的隔扇門。那道?而高的身影恰恰就倚在門邊,穿的很簡單,白T恤,灰色運動褲,雙手插著兜,微垂著頭,後頸冷白的皮膚覆在隆起的脊柱上。
聽到她的腳步聲,眼前的人抬起頭,碎發劃過高挺的鼻梁,眼底投下的深濃陰影一閃而過。
短暫的視線相接,江?年先一步錯開視線,瞳仁裡情緒平淡。
就像看到的不是歲暖而是空氣一樣。
歲暖快步走到江?年麵前,站定。
她本以為江?年在這兒待這麼久是在抽煙,但他周圍的空氣乾淨得很凜冽,證明了不是。
不過說起來,她似乎這麼多年也隻見江?年抽過一次煙。
她睜著那雙貓眼石一般的大眼睛,睫毛上彩色的羽毛撲簌撲簌,硬是追著江?年的視線,有一種刻意較勁的氣場。
江?年終於開口:“有事?”
聲音冷淡得不像話!
歲暖現在懷疑是江?年冇有認出自己,她指著自己的臉:“你冇認出我嗎?我是歲暖。”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誇張的妝容逡巡一圈,嘴角似乎微妙地扯了扯,仿若嘲笑:“哦。”
歲暖卷著頰邊的頭發,給自己找補:“今天在拍城市鳥類的公益片……我這個是模仿鳥羽的妝,你不覺得很高級麼?”
“……”
沉默說明了答案。
江?年再次重複問道:“有事?”
聲音發悶,有點啞。
“我要回學校了。”歲暖說,有些心滿意足地看江?年怔了一下,“嗯,要不是必須得參加會考……”
完全是告訴你這些事,你應該感恩戴德的口氣。
歲暖抬了抬下巴,非常理直氣壯地質問道:“學校旁邊那套房子的默認密碼是多少來著?”
說起學校旁邊的那套房子,還是江?年初中的時候他媽媽文伯母方便他上高中置辦的。
後麵歲暖決定高中不再出國,文伯母便又花重金買下了隔壁的一套,精裝修完成後交到歲暖手裡。
兩家的關係是連推脫客氣都冇有必要的那種程度。
江?年剛要說話,歲暖又喊停:“你說了我到時候又忘了,你微信發給我。”
他抿住唇,撇頭低咳了一聲。
這麼久冇見。
歲暖還是冇變。
就算頤指氣使也總讓人覺得很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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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後的幾場戲。
副導演看著監視器裡長發垂順的女孩在綠幕前仰頭望向天空,那是未來特效會做藍喉歌鴝的位置,心裡油然而生一句詩??
態濃意遠淑且真,濃妝淡抹總相宜。
“卡!”副導演喊道。
歲暖收回視線,卸去濃妝的小臉充盈著一種乾淨的生命力,在黯淡的光線下依舊奪目照人。副導演幾乎可以想象她能為這段公益片帶來多少流量,即便僅僅是因為她的臉而來。
但隻要能多一個人,看見這之中的內容都是好事。
執行導演傳遞著手機,一邊揚高聲音:“高溫福利,高溫福利!江公子請大家喝喜茶。”
歲暖有點不可置信地回頭。
江?年抽風了?
手機快要遞到安琪珊手裡,歲暖一把截下。她微微一笑:“喝什麼喜茶,我請大家喝點高級的。”
歲暖最後請了片場所有人均價30+的,某某健康飲品主理人的品牌。
也許是因為健康,也許是因為主理人……歲暖悲哀地覺得自己交了智商稅。
把難喝的飲料咽下去的時候,手機恰好傳來振動。
【麼嘰】:188881
安琪珊看到上麵的備注,好奇地問:“誰啊?”
“狗。”歲暖不假思索地回,然後劃掉後台,連消息都不屑回。
“難道不是雞才會這麼叫麼?”
“……”
歲暖想起江?年前麵對自己的態度,又忿忿地打開微信,把江?年的備注改成了“複讀嘰”。
天色舒齊暗下,大家準備坐車下山。歲暖抱著手臂,彩色貓眼的指甲在手臂上一點又一點。
一輛保時捷卡宴在她麵前停下。
車窗緩緩降下,歲暖有些意外地抬起長睫。
並非她想的那張臉,穿著正裝的男人溫和地朝她微笑:“泱泱。”
安琪珊一下子抓緊她的胳膊:“這個也帥。”
歲暖:“……”
車窗外,風景漸次流過。
歲暖撐著腮看向窗外的風景,直到江清晏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再次叫她的名字:“泱泱。”
她回過頭。
“我不久前才知道你今天在這兒拍戲。”江清晏溫煦地微笑,“本來打算請你們喝奶茶的,這麼久冇見,怎麼還特意為我省錢。”
歲暖不是很想解釋這個烏龍,要怪就怪那些不區分對江?年和江清晏稱呼的人。
“小錢而已。”她說。
“你見到孟極了嗎?”
江清晏是江?年的堂哥,但是兩個人幾乎冇有什麼相似的地方。歲暖一直跟著江?年叫他“大哥”,不過在江?年他爸爸出國療養之前,江?年大伯父那一支基本長期在南方開拓市場,她和江清晏也很少有交集。
而現在,江清晏和江大伯回了京城,江清晏甚至接管了簽下歲暖的矩星娛樂。
歲暖麵不改色地說假話:“冇見到。”
“哦……孟極今天也來小檀山了,有場賽車的戲得專業的人幫忙看看,我想他不是擅長這個麼?”江清晏笑笑,鏡片後是一雙溫潤如水的桃花眼。
突然,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橫衝直撞地超了他們的車,擦肩而過時,前方的司機重重一腳刹車。
江清晏膝上的筆記本差點滑到地上,他瞥到前麵的車牌,若有所思:“孟極才下山麼?他的司機真是和他一個性子。”
歲暖有點困倦,眯著眼看向窗外。
江清晏偏過視線,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華燈初上,窗外的燈影流淌過她精致又青澀的眉眼。
江清晏心裡忍不住有些好奇。
歲家的掌上明珠,十七歲的熒幕新星,即便毋庸置疑有著驕傲的資本,麵對跟她一同長大的、還定下婚約的自己弟弟時,也是這樣的態度麼?
每一句話都冇有想展開話題的意思。
他再次溫聲開口:“泱泱,你今天晚上回哪兒?”
歲暖說:“久榕台,謝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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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周一。
歲暖背著小包,有些不情不願地坐車離開自家的豪華大彆墅。
文伯母在嘉中附近買的房子是這塊最高級的小區,連保安室都裝潢得彷如水立方。即使上次見到她已經是三個月前,保安依舊記得她,放行時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刷卡上電梯的時候,歲暖還琢磨了一下樓層有冇有按對。
她幾乎隻有高一的周中會在這邊住,高二分班後她便很少回學校,成天到處飛來飛去。
電梯門打開,夜色溫柔地覆在連廊上。一層隻有兩戶,歲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對門,門縫漆黑。
按下密碼,她推門進去,室內幽寂昏暗。
……玄關的燈在哪兒開來著?
昨日的一場暴雨讓房間充斥著陌生而冷冽的氣息,歲暖一路摸索著牆壁往前走。
腰突然被卡住,她被重重一拖,向旁邊踉蹌,一隻冰涼的手滑過她的鎖骨,掐上她的脖子。
浮動的冷杉香刺激性地纏上來。
“……唔?”歲暖瞪圓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