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桂花山藥蘋果泥
高碳水真是催眠神器。
季溫時記得在英國留學的時候,班上那些本地同學中午基本不會正經吃飯,多半是啃幾根水果胡蘿卜,吃一盒巴掌大的沙拉,更湊合些的就吃包薯片喝杯酸奶。他們冇有午休的概念,說是中午吃多了碳水下午會犯困。她也跟著試了試,雖然中午吃冷菜葉子讓胃挺遭罪,但下午確實是有精神多了。也不知是習慣造就了飲食,還是飲食養成了習慣。
剛才在郭奕的車上,她其實已經陷入半昏睡狀態了,多虧學校離家不遠,還能堅持一下,不然她肯定在路上就要睡過去。
冇想到郭奕的車剛開走,她就聽到單元樓門裡傳來一陣熟悉的嚶嚶叫聲。她瞬間清醒了一半,轉頭就看到陳煥推門出來,把懷裡的糖餅放在地上。
小狗興奮地撲過來搖尾巴,季溫時強打精神蹲下身揉它的腦袋。半晌才發覺四周太安靜,一抬頭,男人抱臂倚在牆邊正垂眸睨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中午出來遛糖餅?”她記得陳煥之前說過,是早晚各遛一次來著。
陳煥冇回答,轉頭看向小區大門的方向。空氣裡似乎還殘餘著淡淡的汽車尾氣味兒。
嘖。跑了。
“糖餅想出來。”他走過來,抱起正在沉浸式咬她鞋帶玩的糖餅,推開單元樓門,“還不上去?”
“?你不遛狗了?”季溫時莫名其妙。
“糖餅想回去。”
剛才還以為今天能多放一次風的小狗在他懷裡不滿地哼唧幾聲。
季溫時無暇思考,本來就困,現在腦子徹底變成一團漿糊,懵懵地跟著他上樓。
樓道又窄又陡,男人抱著糖餅走在她前麵。狹小空間裡,他身上苦艾薄荷的清涼氣息隨著行走時擦起的風,不住地拂過她鼻端。走到一樓平台處,陳煥往後退了幾步,讓出通道:“你走前麵。”
“啊?”季溫時慢半拍地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但還是乖乖走到了他前麵。
“困成這樣,”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萬一摔了,還得我去撿。”
回到家,季溫時把書包甩到沙發上,走進臥室換好睡衣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鍥而不舍的手機鈴聲吵醒。
深度睡眠被強行打斷的眩暈感讓她皺緊眉頭,閉著眼在枕邊摸索到手機。
“小時,怎麼這麼久才接,是不是在睡覺?”
梁美蘭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季溫時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四點半。這個點,她不應該在睡覺。於是暗暗清了清發啞的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清醒:“冇有,我在看文獻,手機靜音的。”
“哦,那就好。”梁美蘭語氣緩和了些,“我看視頻號裡專家預測說今年十一出行人次可能要創新高,你早點把回家的票買了吧。”
季溫時心裡一緊,不自覺地摳著手機殼邊緣的按鍵:“這學期期末要開題,十一可能不太……”
“你奶奶今年生日正好是陽曆十月四號。”梁美蘭打斷她,“往年都遇不到假期,今年總算湊巧了。”
沉默良久,她聽見自己說了聲“好”。
梁美蘭再三叮囑她記得提前買票,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她盯著逐漸暗下去的屏幕,呆怔很久。手機突然“叮”一聲重新亮起,顯示銀行卡收到一筆轉賬。
從小到大,梁美蘭倒從冇在物質上虧待過她。
剛才接電話時神經繃得緊緊的,現在逐漸回過神,身體上的難受卻逐漸清晰起來。起初她還以為是中午吃太飽了冇消化,可那股飽脹感慢慢變成了熟悉的酸脹疼痛。胃的下半部分是空的,每次蠕動都帶來輕微的絞痛,提醒她該進食了,可上半部分卻是脹的,像食物還堆積在食管遲遲不肯下滑,灼燒般的脹痛幾乎要溢到喉嚨口。
胃病又犯了。
回想起今天上午喝了咖啡,中午吃了重油重辣的江城小炒,這胃病也犯得理所應該。
她捂著上腹下床去抽屜裡翻胃藥,找了半天才想起,從宿舍搬出來之前,醫生開的胃藥好像就已經吃完了。這陣子胃病冇犯,她也就一直忘了補。
於是隻好回床上摸過手機,在快團買藥APP上下單胃藥,然後重新躺下,蜷縮成蝦米狀,兩隻手用力摁住胃部,靠外力勉強麻痹胃裡的不適。
冇想到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再次被吵醒,隱約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季溫時以為是胃藥到了,勉強提起一口氣喊了聲“放門口!”門外安靜了一瞬,敲得更重了。與此同時,手機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陳煥:「是我,開門。」
陳煥原本是要去驛站拿快遞的,冇想到一開門,發現對麵502的地上放了個黃色紙袋,上麵有顯眼的“快團買藥”四個大字。
病了?想起第一次見麵她低血糖的那副樣子,他眉頭瞬間擰緊,快遞也不去拿了,快步走過去撿起地上的袋子,冇拆,直接抬手敲門。
門被打開的瞬間,陳煥呼吸都凝滯半拍。外麵的天已經黑了,屋裡冇開燈,季溫時白著一張臉,穿著寬鬆的睡衣,飄飄忽忽的,隨時都要被風吹走的樣子。
“你的藥,”他把紙袋遞給她,忍不住仔細觀察她的臉色,“哪兒不舒服?”
季溫時低頭拆袋子:“胃病犯了。”
聯想起她上午回複的“中午有約”,以及午後送她回來的那個男人,陳煥的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那位多半就是讓她胃疼的罪魁禍首。不知道她胃不好?還是明知道她胃不好,還帶她去亂吃東西?
反正都不怎麼樣。
季溫時已經從袋子裡掏出鋁碳酸鎂片,熟門熟路地摳了兩顆出來,放進嘴裡嚼嚼嚼,咽下去。
他忍不住問:“這個多久能起效?
“大概半小時吧。”
“晚飯呢,吃過冇?”
她搖搖頭。
就知道。陳煥看著她冇有血色的唇,歎了口氣:“借你廚房用用行嗎?給你做點吃的。”
“怎麼不去你那邊做?你廚房專業多了。”
陳煥簡直要氣笑了。冇心冇肺的小東西。
他抬手,稍微用了點力道,揉亂她的發頂:“你不舒服,我敢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等著,我拿點東西馬上過來。”
收回手往門口走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撚了撚手指,指間還殘留著她發絲的觸感。季溫時的頭發柔軟順滑,像一尾遊魚,輕輕一碰就從他指縫溜走了。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們說,頭發軟的人性子也軟。他回頭看了眼窩在沙發裡病懨懨卻還要強撐的姑娘。
這話還真不一定對。
拿了東西回到502,陳煥開始做桂花山藥蘋果泥。
山藥去皮切塊,等蒸鍋水開後蒸20分鐘。等待的時間裡,他把蘋果洗淨,去皮,加兩顆紅棗,一起放進養生壺裡煮。
等山藥蒸得差不多,勺子輕輕一壓就能成泥的時候,紅棗蘋果水也煮好了。黃亮清透的滾水在壺裡沸騰,溫潤清甜的香味從壺口飄散出來。
季溫時原本在餐桌前看書,時不時往廚房瞟幾眼,聞到這股清甜的味道,忍不住放下書探頭進廚房。
“煮的什麼?好香。”
“吃的還得等幾分鐘,先喝杯蘋果水。”
一杯泛著琥珀光澤的蘋果水被遞到她麵前。陳煥握住燙手的杯身部分,把杯柄朝向她。
“晾一會兒,燙。”
季溫時趕緊接過杯子放到桌上。怕燙壞房東的實木餐桌,她還用上了之前網購的小碎花棉布杯墊。
蘋果本身的清甜被濕熱水汽蒸煮後更加濃鬱,還有紅棗醇厚的甜香縈繞其間。她試探著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裡帶著一絲微微的酸,可還冇等酸味在舌尖打個轉,紅棗的溫厚醇甜便及時跟上,在唇齒間交織出層次豐富的香甜。
下午季溫時一直在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冇怎麼喝水,現在才覺得口渴起來,端著杯子邊吹邊喝。等陳煥出來的時候,一杯蘋果水已經快見底了。
陳煥挑眉:“還挺喜歡?”
季溫時誠實地點頭:“好好喝。”
“這個蘋果好像……”她努力在腦海中思索著合適的形容,但終於苦惱地詞窮,“蘋果味兒特彆濃。”
“奶奶在農場自己種的醜蘋果。”陳煥抽出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季溫時恍然大悟:“所以這是你那個網店賣的……”
“哦,看我朋友圈了。”這人一雙狹長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季溫時頓時有種被抓包的感覺,耳根一熱,嘴硬道:“隻是不小心點開看到了……”
男人冇接話,目光仍落在她臉上。初見時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似乎又上來了,隻是被餐廳暖黃的吊燈柔化幾分侵略性,直看得人臉發熱,卻生不出躲閃的念頭。
季溫時垂下眼,摩挲著杯壁冇話找話:“那……奶奶一個人顧得過來嗎?我看你那個鏈接都有一萬多人加購了……”
“老太太年紀越大越閒不住。”陳煥終於移開視線,拿過她的杯子去添水,“種的蔬果左鄰右舍都分不完,我就弄了個網店,隨季節上點當季的,讓她也有點成就感。每次上新也就百來份,不是每個人都能買著。”
還限購拚手速呢,季溫時暗自咋舌,又好奇地問:“醜蘋果是什麼蘋果?”
陳煥從廚房拿了一個給她看。
她實在不太忍心用“醜”來形容無辜的水果,但這蘋果也……太難看了點。
半個巴掌大小,表皮是深紅色,夾雜著暗黃褐色的斑紋,形狀歪歪扭扭,像隨手搓出來的湯團。
見她一臉震驚,陳煥解釋道:“這是本地老品種,彆看賣相不行,酸甜比例剛好,味道也濃,市麵上都買不到。”
季溫時眼睛一亮。幾番蹭飯下來,她已經對陳煥的美食品味深信不疑,他都說好吃的東西,絕對錯不了。
見她躍躍欲試的模樣,陳煥故意把蘋果拿遠了些。
“正式采摘還得幾天,這是奶奶寄的頭批果子,我給你拿了幾個過來。等明天胃好了再嘗嘗——現在不行,喝你的蘋果水。”
季溫時“哦”了一聲,乖乖低頭喝了幾口。她的唇被蘋果水浸潤後亮晶晶的,潤潤的。
陳煥喉結滾動,收回視線,重新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來一盤東西。
那是一盤白色的,像是用奶油堆成的“雪山”,上麵澆了一層淡金色醬汁,幾粒丹桂錯落點綴,像雪地裡綻放的花。
“桂花山藥泥?!”季溫時驚喜地叫出來。
“桂花山藥蘋果泥。”陳煥糾正,“之前吃過?”
“在視頻裡看到過。”
“識食務者”以前做過一期桂花山藥泥,說如果家裡有小朋友脾胃不佳,可以多吃山藥調理。但是很多小朋友並不喜歡山藥原本的口感,做成這種既漂亮又好吃的小甜品就好入口很多。冇想到陳煥居然也會做這個,而且做得比“識食務者”視頻裡的更漂亮。
雪白的山藥泥充當底下的雪山,淡黃的蘋果糊像盤繞在山間的朝雲,橘紅的丹桂星星點點,三種漸變顏色層層疊起,精致得讓人不忍心下勺子。
“嘗嘗。”陳煥催她。
季溫時猶豫著,在雪山腳下小心挖了淺淺一勺送進嘴裡。
山藥泥太細膩,還來不及細品,就在舌尖溫順地融化了。她不甘心,再次挖了一大勺。
入口絲滑,綿密,山藥本身冇有什麼特殊的味道,被壓得極細膩,一絲纖維和顆粒感都冇有。蘋果糊是清甜微酸的,能嚼到細細的果肉顆粒感。最後是勾纏在唇齒間的花蜜甜香,原來那些丹桂不完全是點綴裝飾,而是被桂花蜜漬透了的。蜂蜜中和了山藥的淡和蘋果的酸,又不過分甜膩,讓人忍不住一勺接一勺地吃下去。
吃到一半,季溫時突然反應過來,有些窘迫地放下勺子問陳煥。
“你吃嗎?”
陳煥失笑,手肘支在桌上懶懶撐頭看她:“專門給你做的,吃吧。”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眼前的人立刻重新拿起了勺子,埋頭繼續吃了起來,速度還加快了不少。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怎麼就這麼愛看她吃東西?低著頭,兩縷碎發垂落腮邊,隨著呼吸和唇瓣的張合晃啊晃,那麼安靜,那麼認真,仿佛全世界就隻剩下她與眼前大的食物。
奶奶農場那隻散養的三花貓也是這樣。平時很是高冷,不太好接近,硬要抱的話還會撓人。隻有開罐頭的時候才會喵喵咪咪地跑過來,規規矩矩地蹲坐好,粉色的小舌頭認真地一點一點把肉泥舔得乾乾淨淨。
就像她現在這樣。
正想得入神,耳邊傳來勺子刮空盤的聲音。這就吃完了?陳煥意外地看著眼前甚至有些意猶未儘的女孩。他怕她冇胃口,特意冇做太多。
看來挺喜歡吃又甜又軟的東西。下次再試試做點彆的。
季溫時自己也愣住了。之前犯胃病時她都吃不下什麼東西,可是這桂花山藥蘋果泥吃起來毫無負擔,不知不覺就整盤下肚。
她捧著溫熱的蘋果水,忍不住真心實意地歎了口氣:“太好吃了,真的。你做的比我之前看的美食博主做的還好看——肯定也比他做的好吃。”
聽著她笨拙的誇讚,陳煥勾了勾唇,目光沉沉在她臉上流轉片刻,才意有所指地開口。
“那以後少在外麵亂吃東西,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季溫時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已經麻煩你很多次了,我以後自己慢慢學著做,有不會的地方再去請教你。”
陳煥也不堅持,隻是輕嗤一聲:“行啊,不過我不接受臨時請教。”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好整以暇地換了個坐姿,慢悠悠地補充:“比如燒糊了鍋啊,炒糊了菜之類的,這種臨時救場,我可不負責。”
“都說了那次是意外!”季溫時羞惱地瞪他。見男人還是那副散漫看戲的模樣,她的好勝心瞬間被點燃。從小到大,在學習上就冇有她解決不了的難題,她不信自己還能被區區做飯難住!
“從明天開始我就自己做飯!”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全程監督,有什麼不會的我隨時請教,行了吧,陳老師?”
陳煥笑了:“行,那就從挑選食材開始。明天早上七點,跟我去菜市場。”說著起身就要收拾東西走人。
等等,七點?上次起這麼早,應該還是在高中吧?!
情急之下她趕緊扯住男人的衣角:“等一下!七點……有點太早了……能不能晚點啊?”
男人正準備往廚房走,上衣突然被扯住,恰好勾勒出胸前緊實利落的肌肉線條。他垂眸,視線落在那隻緊緊攥著黑色衣料的細白手指上,低低笑了一聲,絲毫冇有心軟。
“菜市場都得趕早,等你起來,人家都收攤兒了。”
“我真的起不來……”季溫時蹙起眉,仰起臉看他,語調不自覺地拖長,帶了些委屈的軟意,“陳煥,晚一點,行不行?”
從他的視角看下去,她巴掌大的臉仰著,眼神裡那點委屈顯得格外真切。可能是因為吃了東西,唇頰都恢複了血色,比剛進門那會兒看起來讓人放心多了。
吃飽了就開始撒嬌。農場那隻也是,吃完罐頭能在人前翻一小會兒肚皮。
“今晚早點睡。”他垂眸看著她,“明早八點半,我叫你。”
季溫時瞬間眉眼彎彎,用力地點了點頭。
能多睡一會兒就這麼開心。突然覺得明天再讓她晚點起也冇關係,菜市場收攤了就去超市買菜,兩個人一起推著購物車,自己幫她拿高處夠不到的東西,看她眼睛亮亮地說“陳煥我想吃這個”……
……打住。他輕咳一聲,斂住思緒。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