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鎮壓,陰陽二氣瓶
紀成打定主意,今次要給那青獅怪長長記性。
關中上空,妖雲滾滾,轉瞬已至終南山上不遠。
望著下方的奇秀之地,以及一座座古城,其中一位白膚白皙如玉,象頭人身的身影蹙著眉頭,道。
“大...
五行山下,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金邊,斜陽如熔金潑灑在濕漉漉的山岩與泥濘小徑上。猴王盤坐於山根斷崖凹處,膝上橫著一截枯藤,指尖正緩緩摩挲藤節——那不是尋常枯藤,而是自山腹深處被他以指力生生摳出的“五方鎮嶽藤”,內裡暗藏五行精魄殘韻,紋路如脈,隱隱搏動,似一顆被封印千載的心臟。
他閉目不動,識海之中卻早已翻天覆地。
《方寸天意心象訣》所化之方寸福地,已非初時虛影。此刻那方寸之地,高不過三尺,廣不及七寸,卻懸於識海上空,形如一枚微縮的青玉蓮台。蓮台之上,十萬八千縷靈光如星火浮沉,每一縷光中,皆映照一界——有炊煙嫋嫋的山村,有刀兵交擊的沙場,有寒潭倒映孤月的幽穀,亦有烈火焚城、白骨鋪道的修羅境……此非幻象,乃是以心為爐、以念為炭、以神為火,將自身所曆、所聞、所思、所懼、所愛、所恨,儘數煉入一念,再由一念分化萬相,萬相複歸一心。此即“心象”之真義:非摹寫外物,而以心鑄界;非觀照諸法,而以己為法。
他忽而睜開眼,金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線清湛如初生晨露的靈光掠過瞳底。右手食指輕點左掌心,一滴血珠沁出,懸而不落。他凝視那滴血,血珠之內,竟浮現出一隻微縮的赤尻馬猴虛影,正仰首長嘯,嘯聲未發,識海中萬相齊震,山崩、浪湧、鐘鳴、鼓噪、嬰啼、鬼泣……諸般音律自血珠中迸發,又於瞬息歸於死寂。
“原來如此。”他低語,聲如風過石罅,“先天心猿,並非生而通神,乃是心能納萬界、念可塑乾坤之後,天地自降本源烙印,認其為主。所謂‘先天’,不在胎中,而在心成。”
他低頭,看那滴血緩緩滲入掌心,仿佛融回血脈深處。識海中方寸福地微微一顫,蓮台中央,一枚青玉色種子悄然萌發,抽出嫩芽,枝乾虯曲,竟生出七片葉——每一片葉,皆映照一種心性:仁、義、禮、智、信、勇、寂。七葉初綻,整座方寸福地便嗡然共振,如古鐘初叩,餘音繞梁不絕。
就在此時,山巔忽有異動。
五方揭諦盤坐於山巔五色雲台,各自掐訣,周身佛光如紗。忽而,東麵揭諦雙目圓睜,手中金剛杵嗡嗡震顫,杵尖指向山腰一處嶙峋怪石——那石表麵苔痕斑駁,看似尋常,可此刻石縫間,竟滲出極淡極細的青金色絲線,細若遊絲,卻堅韌如龍筋,無聲無息纏向猴王後頸。
西麵揭諦低喝:“是佛門手段!”
南麵揭諦眉心緊鎖:“是玄門雷炁……可又非純正雷光,內裡裹著一股……木性生機?”
北麵揭諦剛欲起身,忽見那青金絲線驟然繃直,如弓弦滿引,隨即“錚”一聲脆響,斷為七截!斷口處,一縷碧綠熒光倏然炸開,化作七隻玲瓏剔透的螢火蟲,振翅飛向猴王耳畔。猴王未睜眼,隻側耳一傾,螢火入耳,瞬息消融。
他嘴角微揚,低聲道:“師弟,你這‘青木斬厄絲’,倒是比當年給俺老孫編草鞋時,多添了三分殺機,七分慈悲。”
話音未落,山下道觀方向,鐘聲三響,悠遠綿長。晚課已畢,誦經聲止。可這一次,餘音未散,一道極細微的、幾乎被山風揉碎的吟唱,卻順著石縫、沿著樹根、貼著地麵,悄然爬升而來——
“……心若太虛,含容萬有;念如春水,不拒濁清;一念起處,即是道場;萬念歸時,方見本來……”
是《方寸天意心象訣》總綱!可此番吟唱,非以人聲,而是以風為喉,以石為磬,以草木根係為弦,將整座五行山化作一口共鳴大鐘,將心訣字字敲入猴王心竅!
猴王渾身一震,識海中方寸福地劇烈明滅,七葉齊顫,葉脈之中,無數細密金紋奔湧如河,赫然是心訣全文!此非傳訊,而是借山川地脈、草木精魂為媒,以天地為紙、以大道為墨,將秘術刻入他神魂最深處——此等手段,已非尋常授法,而是“天授”。
他霍然抬頭,目光穿透層層山岩,直刺終南山方向。山風獵獵,吹得他鬢發狂舞,金眸深處,兩簇青金色火焰無聲燃起,熾烈卻不灼人,溫柔卻不可逼視。
“好……好一個‘有心就行’!”他朗聲而笑,笑聲如金石相擊,震得山腰鬆針簌簌而落,“師兄我今日才懂,你托人傳訊,不是要我聽一句空話,是要我悟——悟這‘心’字,不在胸中,而在天地之間!不在口舌,而在萬物呼吸!”
笑聲未歇,他猛然抬手,五指箕張,朝向山下那片漿果叢與小桃樹。指尖青光暴漲,如五道初生朝陽,淩空一攝——
嘩啦!
整片漿果叢連根拔起,泥土紛飛,數十顆紫紅漿果懸浮半空;那株小桃樹亦被連根掀起,根須上還沾著濕潤黑土,枝頭三枚青桃搖曳生姿。猴王五指一收,漿果與桃樹竟如活物般自動解體——漿果爆開,化作漫天紫霧;桃樹崩散,木屑如雪紛揚;二者交彙,紫霧裹著木屑,在他掌心急速旋轉、壓縮、凝練……最終,一枚鴿卵大小、通體青紫、表麵流轉著無數細密符文的渾圓丹丸,靜靜懸浮於他掌心。
丹成刹那,整座五行山微微一顫,山腹深處,似有沉睡萬載的巨獸,於夢中輕輕翻了個身。
“此丹,名‘心種丹’。”他凝視丹丸,聲音低沉如大地脈動,“以五方揭諦鎮山之氣為爐,以五行山萬年地脈為薪,以漿果之繁衍生機、桃木之先天木德為引,再融我十萬八千心象之一縷本源……服之,可助心象破繭,催生心種!”
他毫不猶豫,張口一吸,心種丹化作一道青紫流光,直冇喉中。
轟——!
識海翻覆!方寸福地劇烈膨脹,蓮台崩解,七葉儘碎,十萬八千心象如洪流衝垮堤壩,瘋狂湧入那枚剛剛萌芽的青玉種子!種子貪婪吞吸,枝乾暴漲,瞬間抽高十丈,撐破方寸界限,根須如龍爪紮入識海混沌,樹冠如華蓋撐開萬丈虛空——樹身上,七片新葉再次萌生,可這一次,每一片葉脈之中,都遊走著一條微縮的、活生生的“心象”:有持劍少年立於絕壁,有垂髫童子捧陶罐汲水,有白發老嫗撚線補衣,有將軍按劍立於屍山血海……眾生百態,儘在一樹。
猴王身軀劇震,七竅滲出淡淡金血,卻咧嘴而笑,金眸深處,那兩簇青金火焰已化作兩輪微型日月,緩緩旋轉,照徹識海幽暗。
山巔,五方揭諦麵麵相覷。東揭諦喃喃:“他……在煉丹?以山為鼎,以氣為火?”
西揭諦麵色凝重:“不……他在煉‘心’。那樹……是心種所化,可稱‘心象菩提’!”
此時,一道青金色流光自終南山方向疾馳而來,未至山前,先化作一縷清風,繞著五行山盤旋三匝,風中似有低語:“師兄,丹成否?”
猴王仰首,對著那縷清風,抬手將一枚尚帶餘溫的桃核,輕輕彈出。桃核劃出一道青金弧線,穩穩落入風中,隨即消隱無形。
風聲杳然,隻餘山風嗚咽。
三日後,流沙國王城。
紀成端坐於新立的玄門道觀正殿,麵前案幾上,攤開一卷《流沙國妖氛錄》。墨跡未乾,字字如鐵畫銀鉤:“……鼠神廟覆滅,七鼠伏誅,地宮白骨三百二十七具,幼童一百四十九……另查,黃風嶺黃毛貂鼠一族,近月屢犯商旅,劫掠財物,強擄婦孺……白虎嶺倀鬼聚嘯,吞食精氣,致三縣瘟疫蔓延……”
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殿宇:“傳令——黃風嶺,三日內,削其嶺為平地;白虎嶺,七日之內,蕩其巢,焚其幡,誅其首。”
殿外,數道青金身影躬身領命,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紀成起身,踱至殿門。門外,流沙河濁浪翻湧,河麵飄著幾片枯葉,隨波逐流,卻始終不沉。他凝視良久,忽而抬手,指尖一點青金光射出,不落河麵,反刺入河底淤泥深處。
噗——!
淤泥翻湧,一道紅發身影狼狽躍出水麵,正是那日窺探的紅發水妖。他驚恐抬頭,隻見紀成負手立於岸邊,目光如電,竟似早已洞悉他所有潛藏行跡。
“爾等水族,擅離水域,聚眾為禍,吞食凡人魂魄滋補妖身,該當何罪?”紀成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錐鑿入水妖神魂。
水妖渾身顫抖,撲通跪倒水中:“上仙饒命!小的……小的隻是奉命行事!是黃風嶺那位大王……逼迫我等,每月供奉十名童男童女魂魄!若不從,便……便剝皮抽筋,煉作水鬼!”
紀成眸光微冷:“黃風嶺?”
水妖連連叩首:“是!是那黃毛貂鼠!他……他還與西天靈山一位菩薩座下童子有舊,常借其名號狐假虎威!”
紀成眼中青金光芒驟然熾盛,如兩輪小日升騰。他不再言語,袖袍一揮,一道青金光幕憑空展開,幕中景象變幻,赫然是黃風嶺深處一座陰森洞府——洞府深處,一張白骨王座之上,赫然坐著一隻丈許高的黃毛貂鼠,正獰笑著將一枚嬰兒魂魄捏碎,吸入鼻中。其身後,一麵猩紅旗幡無風自動,旗麵上繡著一朵半開半合的蓮花,蓮心處,一點金光若隱若現。
“靈山……”紀成唇角微勾,笑意冰冷,“倒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指尖輕彈,光幕中,一道青金劍氣無聲掠過。黃毛貂鼠笑容僵在臉上,下一瞬,連同白骨王座、猩紅旗幡,儘數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水妖癱軟在水裡,魂飛魄散。
紀成轉身,步入殿內,隻留一句話隨風飄散:“傳玄門詔令,即日起,流沙河兩岸百裡,設‘清淨結界’。凡水族,不得離水岸三十步;凡妖魔,不得近王城五十裡。違者——斬。”
話音落,一道青金光柱自道觀穹頂衝天而起,直貫雲霄,隨即如蛛網般向四麵八方蔓延,頃刻間,整片流沙河區域,天地靈氣為之澄澈,陰祟之氣儘被滌蕩一空。
同一時刻,終南山,問道殿。
紀成端坐主位,麵前香爐青煙嫋嫋。下方,玄門長老、斬妖將軍府諸將肅然而立。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道遠身上,後者腰杆挺得筆直,眼神堅毅。
“張道遠。”紀成開口,聲音清越如鐘,“你修習《玄門仙天元符經》已有二十載,靈桃劍符,可至第幾層?”
張道遠上前一步,抱拳:“回教主,弟子苦修不輟,已參透第九層‘萬象歸墟’,第十層‘心源獨照’……尚在推演之中。”
紀成頷首,指尖一點,一縷青金光飛出,落入張道遠眉心。張道遠渾身一震,雙目陡然亮起,仿佛有萬千星辰在瞳孔深處炸開,無數玄奧符文如溪流彙入腦海——正是《玄門仙天元符經》第十層心法要訣,以及……一段關於“心源獨照”的全新體悟。
“心源者,非指肉身之心,乃萬念歸一之源點;獨照者,非獨照己身,乃以心源為燈,照見萬法本空,照見眾生同體。”紀成聲音徐徐,“去吧。三月之內,若你能於心源獨照之下,引動靈桃劍符第十層威能,貧道便允你執掌玄門道教第二任教主印信。”
張道遠身形微晃,眼中淚光隱現,重重叩首:“弟子……謹遵法旨!”
紀成擺手,示意眾人退下。待殿內隻剩他一人,他緩步踱至殿後小窗。窗外,碧心桃花開得正盛,細雨如絲,打在花瓣上,凝成晶瑩水珠,將墜未墜。
他伸出手,任一滴雨珠落入掌心,水珠映照出他模糊的麵容,也映照出遠處五行山方向,一抹若有若無的、青紫色的氤氳光氣,正悄然升騰,與天光交融,分不清是雲是霧,是光是氣。
紀成凝視良久,掌心微合,水珠碎裂,化作無數更細小的水霧,升騰而起,融入窗外雨幕。
“心種已萌……心象菩提,初具規模。”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師兄,你離那‘先天’二字,又近了一步。”
雨聲淅瀝,桃花無聲。終南山巔,一道青金劍光衝天而起,撕裂雲層,直指五行山方向,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