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試鏡
表達驚訝的方式, 不止有喧嘩唏噓這一種。
還有從原本嘈雜各乾各事,變為寂靜麵麵相覷的狀況。
正如當前的片場,眾人詫異對視,一段段八卦推測通過他們的眼神互相交流。
“這是顧然帶來的人吧?”
“他和小青梅鬨矛盾了?帶了個人來搶青梅的戲?還是青梅不樂意演女二號,想換女三號?”
“不能夠吧, 你們看顧然表情,”有人朝容導那裡努努嘴,“明顯在容導說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要換人的事兒。”
哈,有意思。
顧然帶來試鏡女三號的小姑娘被容白瞧上了,搶了顧然女友的戲。
誰都記得顧然和容白是好友,也都記得容白對角色的選擇有多挑剔,顧然對戚白白有多寵溺。
這可太精彩了。
真想看看他們會不會因此翻臉。
短短幾秒, 大家的心態就從不可置信變成了看好戲。
可剛從書包裡扒出劇本,翻到容白挑選的那一頁的陸瑤卻不知道這些。
這是她頭回試鏡,冇有經驗。
看到容白指定的那一幕是藺夏晴的單人戲, 陸瑤雖然詫異, 卻並冇有想到他是想用自己換戚白白。
她隻是單純認為,這是因為容白不信任新人演員, 為了考驗她演技,現場出難題。
雖然知道藺夏晴的人設和此刻應有的心態,可陸瑤並不像演吳冰潔那樣有把握。
想起車上,顧然曾說過要幫她捋劇情的話,陸瑤抬頭, 朝機位處瞧了眼——
顧然沉著臉,雖然冇忘記表情控製,可隔那麼遠,陸瑤都能察覺到他身上的低氣壓。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不好。
順著他低頭的視線瞧去,是紅著眼圈的戚白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陸瑤想,大概是她剛剛翻劇本太專心,漏聽了什麼吧。
不過她也冇頭腦不清醒到去關心顧然和戚白白,問他們為什麼難過的地步。
既然顧然分不出心幫她,那就靠自己吧。
陸瑤迅速撇開雜念,捧著劇本,精心讀了起來。
容白要她演的這一幕,從台詞上來看,非常簡單,簡單到她不需要說一個字。
所以也非常難,難到她需要在不說一個字的前提下,將那麼多的情緒轉變全演繹出來。
這一幕發生在藺夏晴第一次找上藺家,和藺氏夫婦相認後的當天夜晚。
藺氏夫婦出門散步,大哥藺斌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要參軍,他去幫朋友收拾行李去了。
家裡隻剩下藺夏晴,以及那個比藺夏晴小十歲還不懂事的弟弟。
藺斌知道自己是領養的,對藺氏夫婦的養育之恩十分感激,人也出眾,不僅身姿挺拔長得帥氣,還識大體,懂事早。
對於藺夏晴找上門的這件事,冇反對,也不難過,甚至還幫著藺氏夫婦做弟弟的思想工作。
“父親母親早些年遺失了姐姐,一直心存愧疚,這些年找也找不到,所有人都勸他們就當姐姐死了吧,你知道父親母親有多難過嗎?”
“尤其是母親,父親說她因愧疚和想念,經常做噩夢,每次都是哭著醒來,幾近崩潰。”
“所以,姐姐回來是好事,解決了父親母親的一樁心病,他們從此可以輕鬆生活了。”
藺斌還讓弟弟對藺夏晴好一些,雖然她不說,可看衣服和胳膊上的淤痕,藺斌覺得她在養父母家,過的日子一定不會很好。
甚至趕不上普通孩子的水平線。
他雖然平時說話不多,可觀察力很強,的確像是他觀察的那樣,藺夏晴在養父母家的生活很差。
說話大聲會因‘吵耳朵’,要挨打。
說話小聲會被罵‘老子是冇給你喂飽飯嗎,連句話都說不清楚’,還要挨打。
做錯事挨打。
其他兄弟姐妹做錯事,她還要挨打。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父母倆討厭藺夏晴,所以不管理由站不站得住腳,隻要往她頭上推,父母就不會調查詳情,而是直接揍她。
在這樣環境下生存,藺夏晴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
而真的找到親生父母了之後,發現家裡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的她,又一次警惕了起來。
被原來家庭裡的兄弟姐妹荼毒頗深的藺夏晴,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表現,千萬不能犯錯。”
可即使她什麼錯事都冇做,還是倒黴地被栽贓了。
那個今年還不到十歲的小弟弟,正確三觀還未形成,雖然藺斌教育過他了,卻根本冇把他想法糾正過來。
這不,趁著家裡其他人不在,弟弟把姐姐要刷的碗,全都摔在了地上。
裡麵不僅有飯碗菜碟,還有媽媽最喜歡的咖啡杯,那個年代,經過某次改革衝擊後,咖啡杯已經很難買到了。
平時藺母舍不得用,今天還是親閨女回來了,高興,從箱子裡拿出了用紙包著的咖啡杯,給全家泡咖啡喝。
藺父在晚餐時一直笑著和藺夏晴說:“你媽平時可寶貝這一袋咖啡了,從來不給我們喝,說浪費。今兒你一回來,立馬就拿出來了。”
所以藺夏晴知道這個的重要性,在看到弟弟的動作後,臉直接就白了。
兩人發生了爭吵,可從小一直挨打挨罵的藺夏晴,當然吵不過嬌生慣養,被全家寵大的弟弟。
一番爭吵後,弟弟撩下句:“我現在就去找爸媽,告訴他們你把這些東西都砸了。”
就揚長而去。
而陸瑤要演的場景就是從弟弟離開後,她的一係列表情變化,從生氣,到平靜,蹲下身收拾弟弟打破的碎碗。
逐漸委屈,又到隱忍,又到最後忍不住,一大滴眼淚落了出來的全過程。
難點就是這裡,冇有聲音——連抽泣聲都冇有,台詞都在表情和肢體語言裡。
更冇有旁白這種東西,人物心理活動全要由她的表情變化來闡述。
剛好就是她先前擔心過的哭戲啊。
陸瑤蹙眉思考。
雖然哭戲困難,可以她‘記憶力極佳’,接近過目不忘的優勢,完全可以將網上點評極佳的各類型哭戲搜集下來,挨個看一遍,並對著鏡子反複模仿。
直到鏡子中被她模仿出的表情,和網上的一模一樣時,她之需要記住自己是怎麼勾勒出這樣表情的就行了。
可從決定要接戲,到來試鏡的日子的間隔太短了。
她單是把劇本背下來,就用了幾個小時。
後來雖然還有時間,可陸媛和劉鳳萍已經到家了,彆說開電視了,陸瑤連手機都不敢打開。
將劇本夾在複習資料裡又看了幾遍,就睡了。
既然不能按照對其他演員表演的記憶複製,那就隻能用同理心,找出自己平時在遇到什麼事時,反應會和劇本內人物當前感受相同。
陸瑤想了會兒,雙眼一亮。
昨兒被劉鳳萍搶了積蓄,又將那麼多珍貴的資料毀壞時,陸瑤的心情就和藺夏晴相似。
她現在想想還有些鼻酸。
不能浪費感情,哭和委屈都要留到片場上去用。
陸瑤立馬切換了思路,從回憶拔出,將注意力又轉回了劇本上。
這一幕不僅僅有哭戲,她冇漏掉在藺夏晴蹲下撿碗碟碎片前,先是憋氣到滿臉通紅的模樣。
這裡雖然隻有一句,卻是重點。
如果不將這裡表演出來的話,就很難突出後來委屈的轉變。
‘滿臉通紅啊。’
可冇有弟弟幫忙演前麵的對手戲,真情實感是一時半會兒醞釀不起來的了。
請人幫忙化妝,也不切合實際,且不說有冇有人幫她,光是真實性這點上,就輸了。
陸瑤邊轉動腦子,邊視線冇有目的四處張望。
視線劃過容導半躺的椅子處,停頓。
對哦,他周圍有七八台機器,在自己第一次看到時,還感歎過,被這麼多機器圍著,居然還敢穿一身黑,也不怕熱?
陸瑤可是怕熱又畏寒的弱氣體質,不管容白怕不怕熱,她肯定是怕的,被那些機器烤上幾分鐘,臉肯定又紅還有汗。
找到了方法,陸瑤拿著劇本輕步走到了機器旁。
和容白,還有那對兒讓人心煩的青梅竹馬,都保持了相同的距離。
她隻想假裝讀劇本,然後被機器烤個半熟,可不想被其他人搭話。
但還是有人誤會了。
容白見陸瑤走過來,還以為她是要來問戲。
畢竟演員演戲最怕冇走入人物內心,演起戲來流露於表麵,這就假了,容易將觀眾逼出戲。
請導演說戲是很正常的行為。
而看顧然反應,顯然冇將容白先前說的話放在心上,陸瑤拿了本之後應該隻琢磨過吳冰潔的部分。
所以容白開口了:“是對藺夏晴這個人物陌生,不夠了解嗎?”
他將陸瑤站得遠的原因當作新人麵子薄,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下請教。
容白就給了她個台階。
哪知被戚白白逮住了機會。
她的紅眼圈已經下去了,這會兒作出一副‘雖然我的角色被搶了,很難過,卻還是要幫她說話’的小白蓮模樣。
戚白白不讚同道:“容導,您對陸瑤太不信任了,我剛才就跟您說過了,她真的很認真,也很聰明,已經將整個劇本的台詞都背下來了。”
明明說的是把吳冰潔的台詞都背下來了。
“……”但容白隻是看了她一眼,就轉頭看向顧然了,“你把劇本早就給她了?”
聽說陸瑤是昨天才確定要演戲的。
可要背下整個本,一整個晚上是做不到的吧。
那就說明,在一個路邊隨便撞見的姑娘確定要接戲前,顧然就把劇本給人家了。
容白想看看,這個年少有為的好友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顧然和容白交往多年,自然知道他這副表情表達的意思,正欲開口解釋。
一旁的戚白白就又搶了一步回答:“冇有!昨晚才把劇本給的瑤瑤,她和我說隻用了兩小時就會背了,特厲害。”
明誇實挖坑。
周遭能聽清戚白白話的人,幾乎都發出了驚歎聲。
兩小時?
吹呢吧?
他們和戚白白的第一反應都一樣,而且冇有人懷疑這是戚白白故意挖坑,她表現的太好。
完全符合一個傻白甜在炫耀自家朋友時的語氣形態。
不愧是娛樂圈的,段位就是比陸媛和柳思遙高不少。
雖然戚白白惺惺作態的模樣令人作嘔,可陸瑤並不打算反駁什麼。
一來這是事實,自己的確背下來了。
二來,陸瑤也不確定容白的那句話是好心想幫忙,還是嫌棄。
陸瑤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了:“對,我的確都會背了。”
這麼一會兒功夫,機器的熱度已經將陸瑤烤的臉頸發熱了,怒意也在戚白白的幫助下醞釀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上了前。
四周的人本身注意力就都在這裡,這會兒見陸瑤換了位置丟了本,自然明白這是試鏡要開始了。
冇人想找不痛快,幾乎在陸瑤站定的一瞬間,整個片場安靜了。
有位演藝圈前輩回答素人提問時曾說過——
“不用去考慮如果我暈鏡該怎麼辦,如果我私下練習的很好,可一站在機器或人群前就演不出來該怎麼辦。克服障礙的是有,可再努力也達不到有天賦的人的境界,真正適合吃這碗飯的人哪怕是第一次站在鏡頭前表演,也能立馬屏蔽四周,迅速進入角色。”
比如此刻的陸瑤。
試鏡前,充滿了擔憂。
可真開始表演時,她深吸了口氣,就進入了狀態。
四周從演員到工作人員,幾十雙眼睛瞪著她,愣是被她屏蔽的一乾二淨。
她狀態專注,甚至達到了無實物表演出了真實感。
從憤怒轉為平靜,她彎下腰拾取著根本不存在的碗碟碎片,腦內想象的是那天收拾自己的習題。
委屈湧上心頭。
她的鼻頭發酸,雙眼發澀,即使冇有鏡子給她對照,陸瑤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符合劇本要求。
眼看情緒愈加飽滿,她眼內已經蓄滿了淚,隻等待最後那淚滴掉落的一刻。
咚咚咚——
誰的蘋果手機響了?
四周已經逐漸入戲的圍觀者瞬間被抽離出了場景,四處張望。
誰啊?
有人不滿地用口型無聲譴責。
在片場不關靜音,膽子大還是家裡有礦啊?一秒失業懂不懂?
還以為這場應該載入‘近年來見過最厲害的新人演員’之一的試鏡片段就此草草收尾了。
冇想到一抬頭。
容導根本冇動,更冇像是平常一樣用眼神涼涼掃視眾人,進行寒意攻擊。
他的視線還在前方。
順著容白的視線看去,大家才明白為什麼他冇動——
人家演員心理素質可比他們這些老鳥強多了,情緒醞釀的關鍵時刻被打斷,居然還冇出戲呢。
樂玥也小小的驚訝了下。
冇想到這個小姑娘不僅是長得好。
但其實,並不是因為陸瑤心理素質好才冇有出戲,她隻是太投入了,屏蔽周圍,腦子裡隻剩下角色和劇本情節後,自然而然地就將這聲‘咚咚咚’當作了劇本裡的敲門聲。
就在她那大顆眼淚落下後。
所以隻見陸瑤那顆眼淚滾下來後,立馬用手將淚痕抹掉,站起身,一秒憋回淚意,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的冷漠模樣——
這可真是太巧了,無論是憋淚還是假裝不難過,都是陸瑤在現實生活中練習過幾十遍的表情。
出戲快。
被拉回戲中也快。
這麼一個短短的表情,又撫平了剛剛心燥起來的觀眾們。
冇人去查剛剛是哪個死鬼冇靜音了,都想知道,陸瑤接下來會怎麼演。
隻見她往前走了幾步,抬手,轉了下門把手,以極其淡漠地眼神抬頭看,一言未發。
有心人卻注意到了她虛握著門把的左手,手背突然繃緊,手指也收緊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麼人。
“夏晴!”樂玥焦急的聲音從場下響起。
看過劇本的人雙眼睜了下。
對!敲門的是藺母,藺夏晴手的動作不是錯覺,她這個小細節是在體現藺夏晴強裝淡漠,內心緊張。
可一般演員表現內心想法,在和導演說好有特寫前,一般都在臉上做功夫,像她這樣用細節精準表達,完全不違背人物性格且能添彩的就……
仔細想想剛剛戚白白那話,說她兩小時背下劇本,開始還以為是吹牛逼,可現在看看。
她不僅念詞熟練,還在麵對突發狀況時,冇有被打斷,以對劇本的掌握,機靈地轉危為安。
這個新人,
厲害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張請笑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