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不打自招
積英巷盛家內宅。
明蘭在屋內坐立難安,三不五時便要挑起門簾,把那標誌性的小圓臉探出門外張望,等著盼著小桃帶消息回來。
自從設法叫嫡母王大娘子撞破墨蘭奸情之後,明蘭為免打草驚蛇暴露自己,...
林之孝家的聞言臉色一白,手指下意識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原以為此事天衣無縫,連探春都隻查到柳嫂子母女頭上,便以為風頭已過,誰知這庶出的兒子竟一眼看穿關節,更可怕的是——他竟敢當麵戳破!
“你……你胡唚什麼?”她聲音發緊,強撐著揚起下巴,“七爺是官老爺不假,可那園子裡的事,輪得到你一個毛冇長齊的小廝嚼舌根?”
紀致馨卻不惱,隻將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清亮如洗,仿佛照得見人心底最幽暗的褶皺:“母親若心裡冇鬼,何懼人言?昨兒耳墜失竊,眾目睽睽之下,首飾匣子擺在鹿頂正中,四麵八方都是眼睛。可偏偏那賊挑在開臉後、拜見前這一炷香工夫動手——那時人雖多,卻全在二門內院外候著,唯有端茶送水、布菜擺果的廚房人能自由出入鹿頂。您說巧不巧?”
林之孝家的喉頭一滾,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尖蹭著青磚發出細微刮擦聲。
紀致馨卻往前一步,壓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更巧的是,柳嫂子女兒櫥櫃裡搜出的香精,是王夫人上月才從宮裡賞下來的‘玉露凝脂’,瓶口封蠟完好,連蓋子都冇動過;可那廚娘身上搜出的耳墜,珍珠光澤卻比老太太箱底那對兒新三分——說明它根本不是昨兒丟的,而是早被偷出來,藏了數日,隻等今日借機栽贓!”
林之孝家的額角沁出細汗,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
紀致馨忽而一笑,那笑卻無半分暖意,倒像三伏天井水浮起的寒氣:“母親,您替鳳奶奶跑這一趟,可曾問過她——秦顯家的,是哪年進的府?在哪一房當差?又替哪位主子管過廚房?”
林之孝家的一怔:“這……這我如何記得清楚?”
“那我替您記著。”紀致馨聲音陡然轉冷,“秦顯家的,原是東角門守夜婆子,上月才調去二門外漿洗房;她男人秦顯,從前在馬廄喂騾子,去年秋天才撥去廚房打雜。兩人進府不過三年,既無資曆,又無靠山,更不曾經手過一日灶火。鳳奶奶偏要指她接手大觀園廚房——您說,這是抬舉她,還是拿她當個墊腳石?”
林之孝家的身子晃了晃,竟有些站不穩。
紀致馨卻不容她喘息,徑直逼問:“若那耳墜真是廚房所盜,為何單挑老太太賞的?若為圖財,寶姐姐陪嫁的赤金嵌寶簪豈不更值錢?若為泄憤,邢姨娘剛進門,誰與她有舊怨?可若是為了引蛇出洞——引誰的蛇?”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刺向母親眼底:“引的,怕是璉二爺身邊那位‘乾淨爽利’的司棋姑娘吧?聽說她哥哥在內務府當差,前日剛升了采辦副使;她表姐又在王夫人房裡管著針線匣子。這麼大的手筆,若冇有幾分真本事,怎敢把贓物往柳嫂子女兒櫃子裡塞?又怎敢把香精瓶口蠟封做得滴水不漏?”
林之孝家的終於撐不住,腿一軟,竟扶住了廊柱。
紀致馨卻已轉身,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母親且去回鳳奶奶一句——璉二爺昨夜洞房未歇,今晨五更便起身去了刑部,臨走時吩咐探春姑娘:‘凡涉園中人事,須先報我再定奪。’鳳奶奶若真想安插人,不如等二爺回來親自開口。否則……”他腳步微頓,背影挺直如鬆,“這大觀園的規矩,怕是要重立了。”
話音落處,人已拐過垂花門,隻餘林之孝家的僵立原地,手心汗濕,掌中銀錠冰涼刺骨。
她忽然想起昨夜鳳姐遞過那張薄薄紙條時的神色——唇角含笑,眼底卻無一絲暖意,隻有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墨色。
原來不是托付,是試探。
不是信任,是試刀。
而自己,竟真當了那柄出鞘即斷的鈍刀。
***
此時綴錦樓內,邢岫煙正坐在窗下繡一隻並蒂蓮荷包。紅玉蹲在熏籠旁添炭,爐中銀霜炭無聲燃燒,熱氣氤氳,將她額角細汗蒸得微亮。
“紅玉。”邢岫煙忽然開口,針尖懸在半空,“你說,人若做了錯事,是怕被人揭穿,還是怕被熟人揭穿?”
紅玉一怔,手中炭夾停住:“這……奴婢不敢妄論。”
邢岫煙輕輕一笑,低頭繼續穿針引線:“你不必怕。我問的不是你,是旁人。”
紅玉垂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奴婢……隻盼姨娘平安順遂。”
“平安?”邢岫煙指尖一顫,絲線猝然繃斷,雪白絹麵上綻開一點朱砂似的紅痕,“這榮國府裡,何曾有過真正平安的人?老太太壽辰時,鴛鴦姐姐摔碎一隻汝窯盞,被罰跪了整夜;太太屋裡的彩雲偷了玫瑰露,差點被杖斃;就連寶二爺房裡的晴雯,撕扇子都不算錯,可最後呢?”
她忽然將斷線纏上指尖,一圈一圈勒緊,直到指腹泛白:“紅玉,你跟了璉二爺幾年?”
“回姨娘,整整六年。”
“六年……”邢岫煙緩緩鬆開手指,那截紅線已深陷皮肉,滲出血珠,“那你可知道,他第一次審案,是在哪?”
紅玉搖頭。
“在西角門。”邢岫煙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粉牆黛瓦,“那年冬至,守門老周的兒子偷了庫房三匹雲錦,藏在糞車底下運出去。人人都說鐵證如山,隻璉二爺翻出賬冊,指著一行小字問:‘臘月初六入庫的雲錦,為何臘月初三就有人領走?’——原來那賬本,是鳳奶奶親手寫的。”
紅玉倏然抬頭,瞳孔微縮。
邢岫煙卻不再看她,隻將染血的指尖按在並蒂蓮蕊上,朱砂混著血色,竟開出一朵灼灼妖異的花:“所以啊,有些案子,表麵是丟了耳墜,實則是想看看——誰的眼睛還亮著,誰的手還穩著,誰的心……還冇徹底黑透。”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是探春清越的嗓音:“邢姐姐可在?我帶個人來認認臉。”
邢岫煙眉梢微揚,將荷包反扣於膝,抬眸道:“請進。”
門簾掀開,探春攜一人而入。那人穿著簇新藕荷色比甲,鬢邊斜簪一支素銀海棠,正是司棋。
司棋麵色如常,隻略略福了一禮:“給姨娘請安。”
邢岫煙頷首:“坐。”
探春卻冇坐下,隻將一方素帕鋪在炕幾上,帕角繡著半朵蘭花——正是昨兒鹿頂內擺首飾匣子時,蓋在匣子最上頭的那塊。
“司棋姐姐,你瞧瞧這個。”探春指尖點著帕子一角,“這帕子,是你昨兒親手疊好,蓋在首飾匣上的,對麼?”
司棋睫毛一顫,笑道:“是奴婢疊的。怕灰塵沾了貴重東西。”
“可這帕子底下,”探春聲音陡然一沉,“卻少了一枚耳墜。”
司棋臉色不變:“姑娘這話,奴婢聽不懂。”
“聽不懂?”探春冷笑一聲,自袖中取出一枚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粒乾涸的胭脂膏,“這是昨兒你遞給柳嫂子女兒的‘潤唇膏’,說是太太賞的。可王夫人房裡,從不用這種市麵貨。而且——”她頓了頓,目光如電,“這膏子裡摻了極淡的迷藥,聞著似桂花香,入口微澀。柳嫂子女兒吃了一口,當場暈厥,醒來時耳墜已不見蹤影。”
司棋終於變了顏色。
探春卻還不罷休,又取出一張薄紙:“這是廚房昨日的采買清單。其中一筆寫著:‘新采山桃仁三兩,焙乾研末,兌蜜調膏’。可山桃仁有毒,焙製不當會生腥氣——偏偏昨兒柳嫂子女兒暈倒後,滿屋都是桃花香。你說巧不巧?”
司棋雙唇發白,手扶著椅背,指節捏得泛青。
邢岫煙卻在此時開口,語氣溫柔得近乎歎息:“司棋,你哥哥升了采辦副使,你表姐管著針線匣子,你若真想要廚房這差事,何必如此費力?隻要在璉二爺耳邊提一句,他必會應允。”
司棋猛地抬頭,眼中淚光一閃而逝:“姨娘……您也信是我做的?”
“我不信。”邢岫煙靜靜望著她,“可我相信——若非有人授意,你不敢碰老太太的東西。”
司棋喉頭劇烈滾動,忽而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砸在金磚地上:“姨娘明鑒!奴婢……奴婢隻是奉命行事!”
屋內霎時死寂。
探春蹙眉:“奉誰的命?”
司棋咬著下唇,鮮血沁出,聲音嘶啞如裂帛:“是……是二奶奶。她昨兒午間召我過去,說廚房貪墨已久,需得徹查;又說我哥哥如今身居要職,該為家中立功。若能設局揪出柳嫂子母女,往後大廚房……便是我的。”
探春冷笑:“所以你就用迷藥放倒人,再偷換耳墜?”
“不!”司棋猛然抬頭,眼中全是驚惶,“奴婢隻負責遞帕子、送膏子!耳墜……耳墜是誰換的,奴婢真不知道!二奶奶隻說‘東西自然會少一隻’,奴婢隻當是她派人動手……”
她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賈璉沉冷的聲音:“都讓開。”
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賈璉一身墨色常服,袍角尚沾著衙門階前未掃儘的霜塵。他目光掃過地上伏著的司棋,又掠過探春手中那張采買單,最後落在邢岫煙膝上那隻未繡完的並蒂蓮荷包上。
他緩步上前,在邢岫煙身側坐下,伸手取過她擱在炕幾上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那根染血的紅線。
“疼麼?”他低聲問。
邢岫煙搖頭,指尖血珠卻順著剪刃滑落,在紫檀木幾上洇開一點暗紅。
賈璉卻未再追問司棋,隻將剪刀收入袖中,轉頭對探春道:“三妹妹辛苦了。這事不必再查。”
探春一怔:“二哥?”
“幕後之人,我已經知道了。”賈璉語氣平淡,卻重逾千鈞,“昨兒我離席時,鳳姐特意來敬酒,說‘園中瑣事,還請璉兄弟多擔待’。我當時隻道是客氣話,如今才明白——她是怕我不擔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司棋慘白的臉:“鳳姐要的從來不是廚房,是權。她借我之手清舊人,再借舊人之罪立新人。可惜……”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她忘了,我賈璉雖是俗人,卻最厭人把我當刀使。”
屋內鴉雀無聲。
賈璉卻忽然牽起邢岫煙的手,將她指尖傷口仔細裹進帕子:“岫煙,你寫一副字給我。”
邢岫煙抬眸:“寫什麼?”
“就寫——”他目光沉靜如古井,“‘是非自有公論,曲直終須水落’。”
邢岫煙點頭,提筆蘸墨,腕底力透紙背。墨跡淋漓,如劍鋒劈開濃霧。
賈璉看著那八字,忽而道:“從今日起,大觀園廚房歸邢姨娘管。”
探春愕然:“二哥?”
“怎麼?”賈璉挑眉,“三妹妹不信她?”
邢岫煙亦是一怔,手中狼毫微顫,墨滴墜下,在“水落”二字旁濺開一朵烏雲。
賈璉卻已起身,俯身湊近她耳畔,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你替我寫對聯時,心裡想的是妙玉;可昨夜我抱你進洞房時,你攥著我袖角的手,抖得比抄經還厲害。岫煙,我不信你甘心為妾——但我信,你會把這榮國府的廚房,管得比誰都乾淨。”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司棋:“至於你,去梨香院領二十板子,然後發配莊子上種菜。若再讓我聽見你嚼舌根,下次就不隻是板子了。”
司棋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卻不敢嚎哭半聲。
賈璉再不看她,隻攜了邢岫煙的手往外走:“走,跟我去見老太太。”
紅玉忙捧了鬥篷追上來。
邢岫煙卻在跨出門檻時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炕幾上那方素帕——帕角蘭花依舊,隻是那半朵,已被血跡浸得更深了些。
她忽然明白,這榮國府裡,從來就冇有真正的平安。
有的,隻是有人願意為你撐起一把傘,哪怕傘骨已裂,傘麵將傾。
而此刻,她指尖尚存他掌心餘溫,袖中藏著未乾墨跡,身後是剛剛染血的並蒂蓮荷包,前方是老太太威嚴如山的榮慶堂。
風過回廊,吹得簷角銅鈴輕響。
像一聲,遲來的、鄭重其事的——賀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