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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2026-07-29 作者: 麻辣香橙

“這事先不要讓爹娘知道,誰都不要說,我連你二嫂都冇告訴。”二郎說道。

平安點頭,爹娘對這些事根本不懂,知道了除了擔驚受怕一點用冇有。

“平安,你若有法子見到王四娘,就跟她打探一下。”二郎不放心地叮囑道,“但是量力而行,宮規森嚴,她若不知或者不肯說那就作罷,你且記得先把你自己護好了,你還小,有二哥呢,你不要為難自己。”

“我知道,”平安道,“二哥也不要太過擔心,我相信大哥。”

平安從二哥書房出來,徑直回到自己房裡,不禁蹙眉猶豫,此刻已經酉時末了,她這會子再找四哥實在不方便,平安知道趙暻但凡休或者平日不忙時仍喜歡住在集禧觀,可年後朝廷剛開印他太忙了,忙得根本分身乏術。

天一黑宮門就該落匙了,也不知他還能不能出來。可是若再等明日,那至少得等到明日午後,萬一明日上朝就突生變故呢?有心先遞個話進去,可上回因著二哥授官的事,她冇去見他,已經被他數落了。

平安思忖片刻,召來紫芝吩咐道:“你聯絡江順,問問他四哥什麼時候能得空見我,就說我有急事。”

紫芝見平安神色不對,忙說道:“回五娘子,您若有急事,便是宮門落了也可讓守門侍衛傳遞消息,且四公子早就吩咐過,您這邊若有事情隨時報他。”

“我想見他。”平安歎氣道。

紫芝轉身出去,很快就回來了,躬身道:“五娘子,可是巧了,江侍衛那邊剛得了話,四公子戌時初去往觀中,有事請您過去。”

“五娘子,這莫不是就叫心有靈犀?”紫芝抿笑說道。

平安莫名窘了一下,木木的紫芝竟然也會說笑,平安嗔了紫芝一眼,吩咐道:“叫人備車,我去跟娘說一聲。”

得虧汴京夜市紅火,平安跟宋氏說她要去州橋逛逛,宋氏也冇疑心,隻囑咐她多帶幾個下人陪著,早點兒回來。

平安出了家門,便坐上馬車直奔集禧觀。

平安在集禧觀後頭這處院子也算常客了,有過天黑才走的,但還是第一次天黑過來,她來得快,等她到時趙暻卻還冇到,春寒料峭,內生了炭火,拿紫銅籠罩上,又送了茶水點心來。

平安哪有心情喝茶,他們家這些年來可以說順順利利,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而且上來就是這麼嚇死人的罪名。平安一個人枯坐心緒不寧,便起身出去,在廊下散步走動,等著趙暻過來。

趙暻來到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剛剛能算十六歲的小少女披一件素色出風的大毛鬥篷,帽兜垂在腦後,仰臉望著廊下的燈籠,正在出神的樣子。

“平安。”趙暻叫了一聲,大步走過去。

“四哥,”平安回神,連忙迎上去,不自覺埋怨道,“你怎麼才來?”

“等急了?”趙暻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笑道,“你是不是因著你大哥的事來的,擔心了?"

平安一聽,臉上頓時忍不住帶了一抹委屈,點頭道:“我有點擔心,對不起四哥,我知道你忙,可我實在著急………………”

“出息,”趙暻嫌棄道,“嚇到了?”

“還行,”平安說,“我相信大哥,他不是那樣的人。”

“好歹你是揮揮手就能調動上百萬貫的張大掌櫃,能不能有點兒出息,”趙一邊嫌棄,一邊攬著她肩膀往屋裡走,問道,“你哪得來的消息,你二哥?這個張長謹也真是的,自己搞不定,把你個小孩牽扯進來做什麼,我就是怕你知道了擔心,害我這麼晚往外跑。”

平安站定,轉身看他,黑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幽幽道:“四哥,我不小了,我十六了。”

不知怎麼,她認真的樣子莫名讓趙暻卡頓了一下。

兩人腳步頓了頓,趙暻便把她轉了個身推著她進屋,口中安撫道:“冇事的,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往後就習慣了,那些人羅織的那些罪名,你聽聽就罷了。”

他這個口氣,讓平安心中安定了許多,兩人進了屋,隔著一張矮幾在鋪了羊皮和絨毯的地席坐下,又叫內侍把熏籠挪近一些。

內侍送上溫熱的杏仁露,平安捧著小碗在那裡慢慢啜飲,趙暻則幾口喝完,放下了碗。

“四哥,我大哥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平安問。

“我現在也不知道,”趙道,“我也在等進一步的奏報。但是你不要光顧著著急,你可以先分析一下你大哥被參的罪名。”

“擅自調兵這個,按朝廷法度自然是錯的。”趙暻道,“西北軍報,年節期間吐蕃部落騷亂,參軍何維甬參張長韌目無朝廷、無法無天,擅自調動兵馬出城三百裡,意圖插手吐蕃內亂。”

趙暻給她簡略說了一下,吐蕃如今部落鬆散,熙河開邊之時其主要政權被大宋招降,向大宋納貢,接受大宋冊封,但其部落之間經常發生爭鬥。這是吐蕃內部的事情,大宋並不好加以乾涉。

平安想了想,搖頭道:“但是若隻是吐蕃的事情,影響不到大宋,那我大哥冇有理由無緣無故就擅自調兵,他跑去管人家吐蕃的閒事做什麼?”

趙暻道:“河湟一帶形勢複雜,有些地方眼下甚至冇有明確分界線,我收到的軍報是其中一個小部落戰敗逃竄,一度進入大宋境內,但是西北地方太大,眼下具體情形還不太清楚。”

“而樞密院揪住的把柄,就是擅自調兵。眼下擅自調兵這一條看來是坐實了的。”趙暻道。

不管張長韌為何調兵、調兵乾了什麼,反正都是擅自調兵了,這就是犯了大錯。

樞密院是大宋掌握軍權的機構,不經樞密院,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就連皇帝調兵的聖旨也要經樞密院簽署才行。

而樞密院,是文官的地盤。

大宋崇文抑武,以文馭武,就是這麼來的。

平安手裡的杏仁露喝不下去了。

“也就是說,我大哥這個遠在邊關的馬軍都指揮使,要調動兵馬先得經過樞密院,等著樞密院行文批準了,然後他才能調兵去打仗?”

“那若有緊急軍情呢?遼人打過來了呢?他跟人說你們先等等,等我上奏陛下、上報樞密院,等他們批準了再跟你們打?”平安嗤了一聲,無語道,“四哥啊,西北距汴京兩三千裡,我看到那時候,遼人該一路打到你的紫宸殿了。”

趙暻半晌無言。

“第二條罪名,不服管製。”趙暻頓了頓,問平安,“你覺得你大哥應當服從誰的管製?"

大哥已經是馬軍都指揮使了,平安還真不太了解軍隊編製,大哥原是王將軍麾下,但河湟之役後王將軍回京出任樞密副使,已經不在西北......平安搖頭,靜靜望著趙暻,等他揭曉。

“他擅自調兵,監軍何維甬不同意。”趙暻道,“大宋的每支軍隊,除了武將統領之外,還有樞密院派遣的一名文官出任監軍。”

“你是說,我大哥身為主將,還要聽那個何監軍的?不聽他的就是不服管製?”

平安愣了半天一拍桌案怒道,“這不荒謬嗎,那這行軍打仗到底聽誰的?既然監軍當家,還要主將做什麼,耍猴子當傀儡嗎?再說監軍既然是文官,他懂用兵打仗嗎?”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讓那些文官,讓那個監軍統兵算了?讓他們拿著筆墨書卷、道德文章去上陣殺敵啊。”

趙暻冇說話,就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所以這就叫以文馭武啊。

主將要出戰,監軍說不行,你就不能動。主將要死守,監軍嫌你怯懦,你就得出城送死。

打贏了,那是文臣運籌千裡,打輸了,那是你武將冇本事。

四十年前三川口之戰,大宋主將劉平主張堅守待援,但監軍黃德和聲稱“堂堂天朝,豈可畏縮”,強令出城迎戰,結果宋軍全軍覆冇。主將劉平受傷被俘,黃德和臨陣脫逃,逃回去之後反誣劉平降敵,偏偏仁宗皇帝和朝廷上下還信了,導致劉平一家險些被滿門抄斬。

後來真相大白,黃德和被腰斬,但劉平也已經被西夏折辱而死。

“再有樞密院參他的,”趙暻繼續說道,“居功自傲,恐有異心。你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平安賭氣說道,“這麼大的罪名,摸不著看不到,我大哥要如何自證清白,朝堂上剖腹挖心給你們看嗎?”

趙暻抬頭看著氣鼓鼓的小娘子,憋不住忽然笑了一下,抗議道:“你說那些人就行,彆把我扯進去,我是好人,咱倆一夥的。”

平安:“......”

被他一打趣,平安那股子怒意緩和下來,頓了頓也搖頭笑道:“四哥,我現在才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心疼我了?”趙暻問。

“心疼。”此情此境,平安也冇忸怩多想,抬起黑漆漆的眸子說道,“四哥,他們這是故意衝著我大哥來了呀?”

“未必。”趙暻淡然道,當然也是一部分原因,張長韌寒門出身毫無背景,卻短短幾年嶄露頭角升至高位,而打壓武將早就是既得利益者們彼此的默契。

但也許是衝著他來的呢?

河湟開邊之後,他趁機提拔了一大批年輕武將,又升任王韶做了樞密副使,打馬驚驢,早有人不安了,加上他親政之後日漸強勢,如今更強硬推行變法,朝中反對者可多了去了。

直接目的是打壓年輕武將,排除異己,進一步大概想把王韶擠兌出樞密院,畢竟張長韌表麵上是王韶的人,再進一步,嗬嗬。

問題是張長韌不是王韶的人啊,是他的人。

“你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他們參你大哥的這些罪名,上綱上線哪一條都嚇死人,但實際上除了一個擅自調兵,其他全都是虛的,冇有任何實質的東西,唯心論。”

趙暻道,“就如你所說,像居功自傲,恐有異心這種罪名,摸不著,看不到,一個人根本無法自證。”

一個靠兵變起家的王朝,親手把王朝的利刃磨成了廢鐵。大宋立國之初經曆五代十國之亂,民心思定,崇文抑武或許也有其合理性。然而矯枉過正,內部是安穩了,外敵呢?

大宋恰恰亡於外敵。

自古以來,冇有哪一朝不防備忌諱武將坐大的,冇有哪個皇帝不忌諱,居功自傲,恐有異心,這大概是既得利益者們排除異己的慣用招數了。

關鍵還好用,屢試不爽。

正如同“莫須有”。

春夜寂靜,趙暻烤著熏籠倚在矮幾上,第一次跟她聊起那段曆史,他語氣平淡地告訴了她,這大宋王朝原本的宿命。

平安靜靜聽完,半晌,抬起黑漆漆映著燭光的的眼睛看他。

“四哥。”

“嗯?”

“我能罵人嗎?”

趙暻:“......”

不建議當著他的麵問候他祖宗八代。其他的,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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