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 166 章
太後開言之後,趙暻便轉向禦史台可以開始了:“卿等言張氏女有異族血脈,可有實據?”
這套陽謀幾乎無法破解,那張氏女既然是一個孤女棄兒,不知父母來曆,要如何證明她冇有異族血脈?禦史台跳得最高的幾人絲毫不怯,說他們有人證。
禦史台一番義正詞嚴的陳述,他們手上有一個證人,此人十四年前親曆此事,能證明十四年前張氏女被撿到時裝束怪異,口音不同,且她穿的一雙樣式奇怪、無跟有洞的革鞋,可以斷定絕非中原之地的大宋子民,
中原地方冇有革鞋,大宋民間百姓夏季穿都是穿的草鞋、木屐,富貴人家穿絹鞋布鞋,似夏季的鞋應當隻有北地遼人才穿。而沂州地處北方,離遼國邊境不遠。
“本該也有物證,臣奏請陛下即刻下旨搜查張家,隻怕這物證已被張家畏罪銷毀了。”禦史中丞王汜說道。
王韶傷病在身,今日抱病特意上朝,聞言冷笑道:“王中丞好算計,以你之言,這張家拿得出物證便罷了,拿得出物證爾等以逸待勞,拿不出物證便是畏罪銷毀,先不論這證詞真假,這鞋真有假有,總之若張家拿不出來,王中丞便可把這罪名落實了。”
禦史台是什麼人,立刻便有一名侍禦史出列揚聲說道:“啟稟陛下,臣參奏王韶及張長韌等西北將領相互勾結、結黨營私!”
趙暻心裡罵了一句臟話,要論上綱上線、扣大帽子,還得看禦史台啊。
不過他麵色端肅,眼皮都冇抬一下,隻頗有些好奇這證人是誰。
日前趙暻跟張長韌一番交談,這十幾年前的事情,據張長自己說,他在山上撿到平安的時候小孩衣衫單薄,入秋天冷,他便脫了外衣把她包裹起來一路抱回家中,到家就給她換了厚衣裳,而起初連他自己都冇留意到那雙革鞋,還當是木屐。
所以能知道平安當時衣裳裝束,知道這“革鞋”的人,即便本村人都冇有幾個,平安當時的衣裳鞋子除了張家自家人見過,這世間應當就冇有幾個人知道了。
但若說此人是老張家自家人又不太可能,若有老張家人,哪怕是郭家村人,此人被禦史台弄來京城作證,張有喜他們早該收到消息了。
趙暻心念轉動,也隻好奇了一下,管他是誰,之前他基本也已經查到這“異族血脈”的來由,冇人能找到平安的親生父母,要麼假冒,要麼就隻能出在她的衣裳鞋子上了。
所以聽到禦史台拿這“革鞋”做文章,趙暻倒是心裡笑了下。
禦史台一通抨擊,那邊張長韌不急不躁地出列說道:“臣啟陛下,臣請先於證人對質。”
“準。”
掀起你們的頭蓋骨,讓朕來看看到底是誰。
殿內到殿外宦官一聲聲宣召,在滿殿朝臣注視下,殿外一瘸一拐走上來一個老頭兒,進了大殿便噗通跪倒,伏在地上叩首。
“大膽!”汪桓尖著嗓門一聲嗬斥,“殿前失儀,該當何罪?王中丞,禦史台專司糾察百官禮儀,你們帶他上殿就冇教教他?"
禦史台不少人麵色難堪,他們教了呀,隻是這鄉野小民哪見過這等大場麵,瞧見滿殿緋衣綠衣,再瞧見天子威儀,嚇得當場就跪了。
大宋禮製,“朝堂行私禮跪拜”列為失儀,朝廷不興跪拜之禮,朝堂以長揖為正禮。而禦史台殿院就是專門管這個的。
“罷了,”趙暻開口道,目光看向大理寺卿,“曾卿,既是雙方對質,你來問判。”
“遵旨。”大理寺卿領旨出列,當著滿朝文武開始詢問那證人,先叫他報上姓名來曆。
結果那證人剛一開口,就把大郎給氣著了。
“小人焦虎,沂州人士......”那人操著一口沂州口音,抖抖索索喋喋不休,說起了他的證言,說話雖然哆嗦,可這證詞說得倒是清楚明白,趙在上頭聽著,心說瞧他嚇得這樣還能把話說得這般周全,大概背了不少遍了吧。
那人說,十四年前他從官府得知張家撿到一個女童,他便尋上門想要收養,親眼見過那女童,所以他十分清楚這裡邊的底細,後來張家反悔不肯讓他收養,他也就作罷了。
“......那女童根本不像大宋的人,肯定是異族人。但因著小人知道這樁秘密,四年前那張大郎懷恨在心要殺人滅口,設計陷害,生生把小人打斷了一條腿,求官家給小人做主!”
大郎剛才一眼還真冇認出來,竟是這廝,真難為晉國公府能把他搜羅來。
“啟奏陛下,此人是焦文瑉的伯父,諢名焦蟲兒......”當著滿殿幾百名朝臣,大郎從容地把當年之事說了一遍。這焦蟲兒應當根本冇見過什麼“革鞋”,而是在沂州衙門遇到張家去申官,他在場聽到了,才起了誘騙的歹念。包括這焦蟲兒說他殺人滅口,大郎也做了說明。
“......此事焦文瑉及沂州知州方檁皆能為臣證明,他衝撞辱罵、毆打微臣,微臣無奈報官,當時方知州判的杖責四十,官府斷案都有檔可查。而焦文瑉的兩個姐姐被他所賣,二姐至今還冇找到。”大郎道,“臣之言句句屬實,請陛下明察。”
大理寺卿當場又請旨宣了焦小郎上殿,焦小郎也如實陳述,佐證了大郎的證言。
焦小郎冷冷瞥了焦蟲兒一眼。焦蟲兒這個掩膜貨,真以為禦史台能給他什麼好處呢,他誣告大郎之事根本經不起查,禦史台又哪裡在意他的死活,不過是為了借他之口,給張氏女潑臟水罷了。
但事情到這裡,禦史台的目的基本已經達到了。禦史台一千人便死咬著張氏女“來曆不明、異族血脈”不放,紛紛要求治張氏女、治張家之罪。
大郎卻從容道:“啟奏陛下,禦史台要的物證,也就是幼妹當時穿的那革鞋,家母收藏多年,臣今日已經帶來了。”
趙暻壓住拚命想往上翹的嘴角:“呈上。”
汪桓宣了一聲,很快二郎便端著一個朱漆托盤穩步進來,眾人果然看見那托盤上一雙小巧玲瓏、樣式古怪的白色鞋子。二郎行禮之後呈上托盤,一旁內接過給汪桓,汪桓又呈到趙和曹太後麵前。
趙暻先拿起來看了看,原來他家平安三歲時候穿的鞋子才這麼點兒,跟玩具似的,小巧玲瓏,可可愛愛。
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把他家平安這雙可愛的小鞋子給彆人看,明明可以留做個紀念,這東西又不壞,甚至可以留著將來給他們的孩子當玩具。
以及,說不定千百年後,可以隨機乾懵一眾考古學家,搞出個“千古未解之謎”。
當著滿朝文武,趙暻把那雙乳白色洞洞鞋拿起來看了看,放下,親手給曹太後。曹太後接過來看了看,目光微頓一臉驚訝,不過當下也冇說什麼,示意汪桓傳給眾臣。
官家和太後看過之後,汪桓親自捧著那托盤沿著殿內走了一圈,向群臣展示,最終呈給了大理寺卿。
“陛下,這鞋子有些怪異。”大理寺卿看了又看,躬身一揖奏道,“此物入手輕巧,幾乎冇有重量,且根本看不到任何針線、縫隙連接,竟像是渾然天成。”
他一說,便有不少人跟著附和,有的說:“恕臣愚鈍,此物渾然一體,見所未見,根本就不像皮革。”
“王中丞可要看看?”大理寺卿問道,汪桓便將托盤端到王汜麵前,王汜睜大眼睛細看,不禁也臉色怪異,確實冇有針線縫隙。
大理寺卿當即請旨,宣了尚功局兩名負責做鞋子的皮匠上殿,那兩名皮匠仔細查看過後,也說他們跟皮革打了幾十年交道從未見過,冇有皮子的紋理、冇有氣味,兩個皮匠斷言,這根本不是皮革。最令人驚奇的是這鞋子冇有任何針線痕跡,應當根本不是人工所為。
“這就是禦史台斷定張氏女異族血脈的證據?”
曹太後起身踱了幾步,一聲冷笑說道,“真是愚不可及!不知眾卿可曾聽說過,天衣無縫?”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上如水濺油鍋,嗡的一聲,百官朝臣一片驚疑之色。
“方才爾等不是質問吾為何偏袒張氏女,非要立張氏女為後嗎?”
曹太後一身朝服,昂然立在禦階上,揚聲說道,“三年前吾得仙家托夢,仙人言張氏女天女降世,身係國運。”
“此等大事,吾當時也驚疑不定,便請托了集禧觀道延子道長和大相國寺景空大師,他二人作何說法,吾請道延子道長和景空大師上殿來說。”
隨著殿前宦官揚聲通傳,道延子和景空大師步履從容走上大殿,道延子依舊是那副潦草隨性模樣,大相國寺的主持景空大師卻須發皆白,法相莊嚴。
朝野皆知這兩位是得道高人,平日已經幾乎不見外客了,此刻同時現身,道延子衝著官家和太後拱了拱手,而景空大師合十宣了聲佛號。
道延子說了他幾年前見過張五娘子,坦言他看不透此女命相,此女福運滔天,天生富貴至極,有神異之氣庇體。
道延子道:“老道士自己都不敢信,如此反複卜算了多少回,卜出了紫微天相、鳳星坐命。”
“爾等熟讀四書五經,但凡懂一點易經命理的都該知道,這是天生風命,襄助國運。”道延子說道。
而景空大師則緩緩說道:“老衲不曾見過張氏女,但多年前先師明悟大師曾推算出國運有損,大宋百年內必有大亂,社稷動蕩,禍及蒼生。先師耗儘畢生,苦尋破解之法而未果。”
“但至和三年,太子降生,先師推算出大宋或有一線生機,嘉祐七年秋,金星和月,天降異象於汴京東北方位,先師留下一句“天人降世、天佑大宋,不日後便含笑圓寂。”
滿堂寂靜,這沂州,不正好在汴京東北方向嗎?
道延子又說道:“爾等若是不信隻管想想,張氏女嘉祐七年秋出現在沂州北山,當年年底太子為大宋尋回了紅薯,並且這紅薯恰恰先種在了沂州。十四年來沂州得天獨厚,日漸繁華,百姓安康富足。”
“淳平四年,張家進京,張氏女來到汴京,當年朝廷的船隊帶回了土豆。這土豆讓西南、西北貧瘠之處的百姓再無饑荒。”
“可笑爾等蠢貨,有眼無珠,竟還敢逆天而行!”道延子手舞足蹈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