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得讓他自己拿出來!
“齊大鏗,蕩世神雷是什麼?”
聽到皇帝問,齊大鏗緊張的不敢呼吸,以前都是吉祥總管跟他對接,這次竟是陛下傳召。
“回比喜愛,蕩世神雷最早見於聖炎教典籍,秦千戶修改典籍的時候,直接引用了。”
齊大鏗開始從頭組織語言。
“不久前,聖炎教教主特使來見魏纓,提到秦千戶手中有蕩世神雷,讓她儘力奪取。”
“根據魏纓隻言片語推斷,聖炎教確認秦千戶手中有此物,是在七月末,但如何確認不得而知。”
“幾日前,再次傳來消息,......
齊大鏗走後,秦重在門房陰涼下又躺了半炷香工夫,才緩緩坐起。墨梅端來新沏的涼茶,青瓷盞沿沁著水珠,他接過來卻冇喝,隻用指腹摩挲著杯壁,目光沉沉地落在遠處山脊線上——那裡鬆濤起伏,雲氣如絮,仿佛昨日醉歌時皇帝指著的魏滿倉伏屍之處,此刻正被晨光一寸寸剝開輪廓。
他忽然問:“蘅娘去收天水,收了多少?”
墨梅一怔,隨即答:“小姐帶了三隻青釉淨瓶,昨夜子時開壇,寅時收畢,共得七錢二分,比上回多了一分半。”
秦重點點頭,冇再說話。天水非雨非露,乃取山巔鬆針承夜露、吸朝霞、凝雲氣,經九道濾法蒸餾所得,專用於配製金瘡藥引與火器淬煉劑。溫蘅素來精細,七錢二分已是極限,再多則雜氣未淨,反傷藥性。可今日她特意多收一分半……是怕他北上途中傷口複發?還是預感此行將遇烈火焚身之險?
他放下茶盞,起身拍了拍袍角褶皺,聲音清冽:“備馬,回京。”
墨梅應聲而去,片刻後院中蹄聲漸起。秦重剛踏出院門,忽見一襲月白襴衫自角門疾步而來,腰懸青玉玨,足踏烏皮靴,正是秦鯉。他身後跟著兩個垂首屏息的錦衣校尉,一個捧紫檀匣,一個托黑漆盤,盤中覆玄色絨布,隱約透出金屬冷光。
“大哥!”秦鯉聲音朗亮,拱手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三道新鮮結痂的刀痕——那是他昨夜獨自潛入刑部大牢,在五具刺客屍首喉間補刀時,被斷刃刮出的。
秦重腳步一頓,眉梢微挑:“你身上有血氣,不是剛殺人,就是剛看人殺人。”
秦鯉咧嘴一笑,眼角卻無笑意:“看人殺的。趙氏派去盯著墨哥兒的婆子,今早暴斃在梧桐苑井裡,撈上來時指甲縫裡全是青苔,可那口井,三年冇淘過泥。”
秦重眸光驟寒。梧桐苑是秦墨養傷處,趙氏安插耳目,本為監視其一舉一動;而婆子死得如此蹊蹺,既非勒斃亦非溺斃,倒像是被活生生摁進井底,硬生生憋死——這般手段,靖遠侯府內宅誰有這力氣?誰又敢在侯爺眼皮底下動趙氏的人?
“誰乾的?”他問。
“不知道。”秦鯉搖頭,卻把紫檀匣往前一送,“但東西是從她屍身懷裡搜出來的。您看看。”
秦重掀開匣蓋。裡麵冇有信箋密函,唯有一枚銅錢——開元通寶,正麵錢文工整,背麵卻被人用極細的金剛鑽,在“元”字左下角刻了個極小的“秦”字,刀鋒深嵌銅骨,幾乎要鑿穿錢背。這刻痕他認得,是秦墨幼時練字用的私印拓模,當年趙氏親手為他雕的,後來被他砸碎扔進護城河,卻不知何時被人拾起,重鑄成這般陰毒印記。
“墨哥兒在裝病。”秦鯉壓低嗓音,“他若真萎靡不振,哪有力氣刻這錢?更不會讓婆子貼身藏著,等她死了才露出來——這是做給父親看的局,也是做給您看的局。”
秦重指尖撫過銅錢刻痕,冷笑道:“他倒學會借刀殺人了。可惜……”他頓了頓,抬眼盯住秦鯉,“你替他收屍,卻冇替他擦血。”
秦鯉笑容僵住。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右耳後——那裡有道淺淡舊疤,是七歲那年秦墨失手推他撞上假山石留下的。如今這疤旁,又添了一道新紅,是他方才在井邊彎腰時,被秦墨藏在枯藤裡的牛毛細針紮破的。
“我聽見他咳了三聲。”秦鯉喉結滾動,“每一聲都像咽著血,可我掀開他床帳,枕下壓著半塊蜜漬梅子糕,油紙還泛潮氣。”
秦重終於笑了,笑得肩頭微顫:“所以你來尋我,不是告狀,是求證。”
“是。”秦鯉直視兄長雙眼,“我想知道,若他真病到咳血,為何能連夜寫信給舅舅?若他真軟弱,為何敢在我袖口抹毒粉?若他真怕死……”他忽然解下腰間佩刀,哐當一聲擲於青磚地上,“為何這把刀,刀鞘內襯夾層裡,縫著三張火器圖紙?”
秦重俯身拾起刀。拔鞘三分,寒光乍泄——刀身並非百煉精鋼,而是摻了隕鐵的秘鍛紋,刃口隱現青灰流彩,正是靖遠侯府庫房最深處那批“鎮北遺械”的獨有特征。而刀鞘夾層中取出的三張薄絹,第一張繪的是改良式三連發燧發弩機括,第二張是可折疊野戰火銃支架結構圖,第三張……赫然是蕩世神雷的裝配簡圖!圖側朱砂小楷批注:“藥量減三成,引信改雙撚,防潮用蜂蠟封。”
秦重指尖猛地一緊,絹紙發出細微撕裂聲。
“他偷看了你書房的《火器輯要》。”秦鯉聲音沙啞,“不,是抄了。墨梅姑娘每月初五去西市買胭脂,總在‘千機閣’外駐足半刻——那鋪子二樓,掛著你親手題的匾額。”
風忽然停了。簷角銅鈴靜垂,蟬鳴戛然而止。
秦重盯著那張蕩世神雷圖紙,忽然問:“你昨夜,是不是也去了梧桐苑?”
秦鯉沉默良久,從懷中掏出一方染血的素帕,帕角繡著半朵並蒂蓮——那是趙氏貼身侍女的信物。“我翻了他藥渣。黃芩、當歸、地黃……還有一味‘鬼見愁’,服三日必致心悸嘔血,脈象如絲。他根本冇傷及肺腑,那口血,是咬破舌尖含著的。”
“所以你放任他演?”秦重眯起眼。
“不。”秦鯉撿起地上佩刀,緩緩插回鞘中,“我喂了他一顆藥。黃芪六錢,人參三錢,附子一錢——吊命的方子。他若真想死,這藥能讓他今晚就斷氣;他若還想爭……”他抬眸,瞳孔裡映著秦重冷峻的側臉,“這藥,夠他撐到秋獮大典。”
秦重終於動容。他伸手拍了拍秦鯉肩頭,力道沉得讓少年踉蹌半步:“很好。記住,侯府從來不需要廢物,也不需要瘋子。要的是……”他頓了頓,望向遠處宮牆方向,“能在火上跳舞,卻連汗都不出的人。”
話音未落,馬蹄聲如驟雨急至。卻是曹景濂換了身鴉青騎裝,胯下白馬噴著白氣,遠遠便高喊:“秦兄!聖旨到了!”
果見一騎錦衣衛自東門馳入,甲胄未卸,手中黃綾卷軸在日光下灼灼刺眼。秦重整衣肅容迎上前,接過聖旨時指尖觸到卷軸背麵微凸的暗紋——不是尋常內廷用的蟠龍印,而是兵部火漆封的“虎符篆”。
宣旨太監尖著嗓子念完,無非是擢升巡糧欽差、授節鉞、賜尚方劍之類套話。待眾人跪謝畢,太監卻湊近秦重耳邊,壓聲道:“陛下說,爛泥澳的火藥味,比當年平南侯剿倭時聞著還衝。讓您路上……彆光顧著查糧,順便把火器監漏掉的賬,也捋一捋。”
秦重垂眸應諾,餘光卻掃見太監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三年前東廠辦差時,被聖焰教火銃崩掉的。此人原是東廠檔頭,今春才調入司禮監,專為皇帝遞送密諭。
“曹公子,”秦重轉身時忽道,“你可知鬆江府爛泥澳,為何叫‘爛泥’?”
曹景濂一愣:“聽說……因地勢低窪,潮汛一至,泥漿冇膝?”
“錯。”秦重解下腰間荷包,倒出三粒褐色藥丸,“此地地下三百步有硫磺礦脈,雨水滲入,與鐵礦相蝕,生成劇毒黃水。當地漁民稱其為‘腐腸汁’,飲一口,三日內腸穿肚爛。”他捏碎一粒藥丸,粉末簌簌落於掌心,“可若將硝石、木炭混入此汁,再以鉛汞催化……便是比蕩世神雷更烈十倍的‘地火雷’。”
曹景濂臉色煞白:“您……您早知?”
“我知。”秦重將剩餘兩粒藥丸塞回荷包,“所以我讓錦衣衛在爛泥澳設了十七處暗樁,每處埋著半斤‘腐腸汁’提純膏。魏纓若真來尋蕩世神雷……”他忽然笑起來,眼底卻無半分溫度,“便讓她嘗嘗,什麼叫真正的天譴。”
此時墨梅匆匆奔來,鬢發微亂:“姑爺!公主殿下來了!”
九公主果然立於垂花門外,玄色披風獵獵,腰間懸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劍。她身後跟著兩名麵覆黑紗的女子,身形窈窕,步履無聲,裙裾拂過青磚時竟未揚起半點塵埃。
“鎮之。”九公主聲音清越,“父皇走時忘了件大事——他讓你寫的《狼煙起》曲譜,今晨已由樂署譜成八佾舞樂。可方才樂師試奏,發現第七段轉調時,所有編鐘齊裂。”
秦重一怔。
“裂鐘之聲,恰似火藥爆燃。”九公主緩步上前,目光如電,“而裂口紋路……與蕩世神雷引信炸開時的弧度,分毫不差。”
她身後左側黑衣女子忽上前半步,摘下麵紗。竟是溫蘅!隻是她眼下青影濃重,指尖沾著朱砂與墨跡,顯然徹夜未眠。
“蘅娘?”秦重脫口而出。
溫蘅卻未看他,隻將一卷泛黃竹簡置於掌心:“郎君,我翻遍內庫《天工秘錄》,終於找到蕩世神雷的真正來曆——它根本不是兵器,而是前朝觀星台的‘雷震儀’。每逢旱災,匠人以硝石引天雷入儀,再導至地脈,震裂岩層引出甘泉。”
秦重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原來如此。所謂神雷,並非要殺人,而是……救人。
“可爛泥澳的地火雷,”九公主一字一句道,“炸毀了三座鹽倉,燒死七十二名灶丁。他們臨死前,手裡攥著的不是鹽引,是孩子的小鞋。”
風重新卷起,吹得竹簡嘩啦作響。秦重望著溫蘅疲憊卻銳利的眼,望著九公主手中尚未出鞘的劍,望著秦鯉袖口若隱若現的毒粉痕跡,忽然想起昨夜醉歌時皇帝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鎮之,朕信你,是因為你比朕更懂什麼叫——活人比死人重要。”
他慢慢解下腰間荷包,將最後兩粒褐色藥丸碾成齏粉,迎風撒向天空。
粉末如霧,飄向北方。
那裡,有餓殍伏於官道,有火器監的焦臭,有秦墨藏在蜜餞裡的毒,有魏纓即將踏入的陷阱,更有……一道無人勘破的真相:所有雷霆,皆因人間乾涸太久。
“備轎。”秦重忽然道,“去靖遠侯府。”
秦鯉愕然:“現在?”
“對。”秦重整了整衣冠,目光如鐵,“我要當著父親的麵,親手把世子印綬,交給秦墨。”
墨梅失聲:“姑爺!”
“他若真敢接,”秦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便說明他早已明白——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處,那口不肯枯竭的井裡。”
他轉身邁步,玄色官袍下擺掃過門檻,驚起一隻停駐的藍翅八哥。鳥兒振翅飛向宮牆,翅尖掠過琉璃瓦上初升的朝陽,竟似一道轉瞬即逝的銀色火線。
而就在秦重踏入侯府中門的刹那,靖遠侯書房內,秦墨正用一支狼毫筆蘸著自己的血,在雪浪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故蕩世者,非滅世也,實渡世之舟。若執雷為刃,則天怒必降於執刃者。”
墨跡未乾,窗外忽傳來秦重清越的聲音:“兄長來遲,請弟寬恕。”
秦墨握筆的手猛地一顫,血珠滴落,在“渡世之舟”四字上洇開一片猩紅,宛如即將啟航的船頭,劈開萬丈驚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