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李閥兵變
他們這裡看不到其他地方到底是什麼情景,隻看到天空上,四麵八方無數的紫色光暈快速向這邊齊聚。
像是得到什麼呼喚一般。
無邊的紫氣洶湧聚集在天空之中。
化作一朵紫色的雲群,那紫色的雲...
“慈航靜齋的人,自然在該在的地方。”一道清越如泉、卻冷得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的女聲自東麵山脊緩緩飄來。
眾人齊齊抬首——隻見三道素白身影踏著山風而下,足不沾塵,衣袂翻飛似雪鶴振翅。為首者一襲月白廣袖深衣,發挽流雲髻,斜簪一支素銀蓮花,眉目如畫卻無悲無喜,眸光垂落時,竟似有千鈞佛光壓得人喉頭一緊。她身後二人一持玉如意,一捧青蓮燈,俱是垂眸斂息,步履無聲,仿佛非是踏於凡塵,而是行於虛空界壁之上。
“師妃暄。”婠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袖中陰癸真氣悄然流轉,卻未外放,隻凝於掌心三寸,如弓引而不發。
祝玉妍端坐於陸清側後方陰影之中,唇角忽而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譏似諷,卻終究未言一字。
楊廣卻連眼皮都未抬,隻將手中半塊桂花糕慢條斯理掰開,指尖撚起一點碎屑,輕輕吹落:“慈航靜齋……倒還守時。”
師妃暄已至台前丈許,足尖點地,裙裾未揚,周遭三丈內落葉驟然靜懸半空,連風也屏息。她目光掃過十七席位,最終落在楊廣身上,那眼神澄澈如古井寒潭,卻無波無瀾,更無試探,隻有一片徹骨的平靜。
“楊太守既掌揚州,亦主淮南,兵鋒所指,杜伏威授首,李子通授首,柴紹潰走,此等手段,早已震動天下。”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入耳如鐘,“然靜齋所觀者,非戰陣之利,乃天下氣數之變。今日會盟,非為爭雄,實為定鼎——誰執正統,誰承天命,誰可止乾戈,安黎庶。”
話音落,她身側持玉如意的女子忽而向前半步,玉如意頂端青光一閃,虛空中竟浮現出一幅流動圖卷:洛陽宮闕巍峨,紫氣如龍盤踞九重宮門;而城外十七路反旗獵獵,旗色各異,卻皆隱隱被一股灰敗濁氣纏繞,如腐索縛頸,愈收愈緊。
“諸位請看。”師妃暄素手輕點圖卷中央,“此乃‘氣運顯形’之術。洛陽城中,天命未絕,帝星雖晦,尚有餘光;而諸位麾下,兵勢雖盛,然各自為政,號令不一,糧秣難繼,軍心浮散——此即‘散氣’之象。散氣聚則成勢,散則為齏粉。若強行合圍洛陽,非但不能破城,反將彼此氣運撕扯消磨,待得大隋龍氣反撲,或李閥突起奇兵,諸位縱有百萬之眾,亦不過塚中枯骨。”
滿場死寂。
高開道麵色微沉,手指無意識叩擊案幾;瓦崗寨舊部中一人霍然起身,須發戟張:“師仙子此言,莫非是要我等俯首稱臣,重歸隋室?!”
師妃暄未答,隻將目光轉向主位——李淵端坐如鬆,麵上笑意溫厚,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銳光,似刀出鞘三分,又倏然隱冇。
“李閥主。”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緩,“您以太原為基,起兵不過年餘,卻已控河東、奪關中,兵甲之利,冠絕群雄。靜齋觀氣,見您命格與洛陽帝星隱隱相係,似有‘代天牧民’之象。然……”她頓了頓,目光如針,直刺李淵雙瞳,“此象若欲成真,需得‘一統’二字為薪,‘仁德’二字為火,缺一不可。若僅憑鐵血征伐,屠戮同袍,強奪盟友,縱得天下,亦如沙上築塔,朝夕傾頹。”
李淵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一瞬。
他身後,李世民垂眸,右手食指在膝上輕輕劃了一個圈——那是李閥內部密傳的“斷疑決斷”之印。
楊廣這時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純粹的好奇笑意,他歪了歪頭,盯著師妃暄看了足足三息,才慢悠悠道:“師仙子說得真好。隻是……”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拇指一彈,銅錢叮一聲躍上半空,旋即穩穩落回他掌心,“你可知這枚錢,為何能落回我手裡?”
不等回應,他攤開手掌——銅錢正麵是“開元通寶”,背麵卻是密密麻麻蝕刻著細如毫發的《長生訣》殘篇,字跡幽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微光。
“因為地心有吸力。”他指尖輕叩銅錢,“萬物皆有其‘勢’,山勢、水勢、兵勢、人氣、氣運……皆是勢。你慈航靜齋講氣運,卻隻講‘天命所歸’,不講‘人心所向’;隻講‘正統’,不講‘實際’。李淵若真有天命,何必偷偷摸摸派人聯絡陰癸派,欲借祝玉妍舊部,暗中滲透我揚州水師補給線?”
全場嘩然!
祝玉妍眼中寒光暴漲,袖中十指瞬間繃緊如鉤!
李淵霍然起身,臉上再無半分和煦,聲音低沉如悶雷:“楊太守此言,可有憑證?”
“憑證?”楊廣反手將銅錢拋給身後徐子陵,“去,把艙底第三層木箱打開,把裡麵那封蓋著‘太原留守府’朱印的信,連同兩顆人頭,一起端上來。”
徐子陵領命而去。
不到半盞茶工夫,他雙手托著一隻烏木托盤返回。盤中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箋,旁置兩顆頭顱——一顆虯髯濃密,額角有道刀疤;另一顆麵皮慘白,左耳缺了一小塊,正是李閥安插在揚州碼頭的暗樁頭目,前日被陸清親手割下首級,秘藏於船底冰窖。
信箋被當場拆開,高開道親自朗讀:“……陰癸餘孽單婉晶已入揚州幕府,其女婠婠更與陸清私通款曲,此二人可為內應。另,祝玉妍舊部七十餘人,已於三日前潛入江都西市,藏身於‘醉仙樓’地窖……”
李淵臉色鐵青,手指捏得案幾邊緣哢哢作響。
李世民卻緩緩站起,整了整衣袖,竟對著楊廣深深一揖:“楊太守明察秋毫,李某佩服。然家父行事,自有考量。今日會盟,隻為共討國賊,非為私怨。若太守不信李閥誠意,大可另擇他途。”
姿態極低,言語極軟,可那低垂的眼睫之下,分明有一道冷電閃過——不是對楊廣,而是對李淵。
陸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金石墜地:“李二公子這話,倒提醒我了。”
他踱步至台前,目光掃過十七席,最終停在師妃暄臉上:“仙子方才說,氣運散則為齏粉。可若有人,偏偏要攪動這散氣,讓它不散不聚,不生不死,懸於一線……諸位說,這人圖的是什麼?”
師妃暄首次蹙眉:“楊太守何意?”
“我意很簡單。”陸清嘴角微揚,從懷中取出一方青銅印璽,印麵赫然是四個古篆——“奉天討逆”。
“此印,乃我揚州軍攻破江都宮庫所得,原為隋煬帝親賜鎮南大將軍之物。今我以此印為憑,立‘反李盟約’。”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李淵,“盟約第一條:凡與李閥暗通款曲者,視同叛盟,盟軍共誅之;第二條:凡擅啟戰端、劫掠盟軍糧道者,視同叛盟,盟軍共誅之;第三條……”他忽然轉身,直視師妃暄,“慈航靜齋若欲調停天下,當先立誓:三年之內,不得以任何名義,介入各路義軍人事任免、軍政調度、乃至婚喪嫁娶。”
滿場倒吸冷氣!
這哪裡是盟約?這是赤裸裸的“鎖喉契”!
師妃暄身後的青蓮燈驟然爆燃,燈火青白如鬼焰,映得她麵色森然:“陸太守,靜齋不涉俗務,豈容爾等……”
“不涉俗務?”陸清輕笑一聲,猛地抬手,一指點向天空——
“轟隆!”
一道慘白雷霆毫無征兆劈落,正中會盟台西側枯槐!焦木炸裂,黑煙升騰,而槐樹根部泥土翻湧,竟簌簌滾出數十枚鏽跡斑斑的箭鏃,箭簇所向,赫然皆指主位李淵!
“此乃瓦崗寨舊營所埋‘示警箭’,專為防李閥偷襲而設。”陸清收回手指,指尖縈繞一縷未散的紫電,“李閥主,您說,這算不算‘俗務’?”
李淵額角青筋暴跳,卻終究未動。
因為他看見——楊廣已悄然起身,右手負於背後,指節泛白,袖口之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藍氣勁如活蛇遊走,正纏繞著一柄半寸長的微型青銅劍影。那劍影嗡嗡震顫,遙遙鎖定了他心口膻中穴。
而祝玉妍不知何時已立於台側陰影裡,十指舒展,指尖黑霧氤氳,凝成七枚旋轉不定的墨色符文,符文中心,隱約可見“李”字扭曲燃燒。
婠婠站在陸清身側半步之後,右手看似隨意搭在腰間短刃上,可那刃鞘縫隙裡,一點猩紅反光正微微脈動,如同活物心跳。
單婉晶則立於最外圍,素手輕撫腰間魚腸劍,目光平靜掃過李世民——後者正與她視線相接,竟罕見地頷首微禮,神情複雜難辨。
十七路反王,此刻已有十一席悄然離座,退至楊廣與陸清身後半步。他們未言,未誓,卻用腳下的位置,寫下了答案。
高開道重重一拍案幾:“陸太守,此約……我幽州應了!”
“瓦崗寨,應了!”舊部首領嘶聲高呼。
“河北竇建德,應了!”
“隴西薛舉,應了!”
“巴陵蕭銑,應了!”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儘數碾向主位。
李淵終於緩緩坐下,端起案上茶盞,以袖掩麵,仰頭飲儘。茶水順著他脖頸滑入衣領,浸濕一片深色痕跡,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他放下茶盞,杯底與檀木案幾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此約,李閥……暫且記下。”
“暫且?”陸清挑眉。
“待洛陽破後,再議。”李淵抬眼,眸中再無半分老態,唯有一片焚儘萬物的灰燼,“楊太守,陸太守,婠姑娘,單姑娘……還有那位始終未發一言的祝宗主——你們以為,自己真是來會盟的麼?”
他忽然朗笑三聲,笑聲震得台上燭火齊齊搖曳:“錯了。你們是餌。是誘李密、王世充那些早該死卻遲遲不死的‘舊氣運’現身的餌!是逼石之軒不得不走出陰影的餌!更是……逼楊廣你,徹底撕開‘偽隋’麵具的餌!”
楊廣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
他慢慢抬起左手,攤開五指——掌心赫然懸浮著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幽藍光球,球體表麵,無數細小的“寇仲”虛影在生滅輪回,每一次幻滅,都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色氣運被剝離出來,融入光球核心。
“原來如此。”楊廣喃喃道,“你早知我借寇仲修長生訣,卻故意放出消息,讓天下人都以為我在煉傀儡……其實,你是在等我失控。”
“不錯。”李淵竟坦然承認,“氣運之道,最怕失衡。你借寇仲,卻不敢殺他;你養寇仲,卻不得不防他。這矛盾一日不解,你便一日無法真正駕馭‘武林神話’詞條——而隻要這詞條懸而未決,我就永遠握著一把,能斬斷你所有退路的刀。”
他目光灼灼,如炬火焚燒:“所以楊廣,彆演了。你根本不是來爭天下的。你是來……找死的。”
全場死寂如墓。
連風都停止了呼吸。
楊廣沉默良久,忽然長長籲出一口氣,那口氣息離體之後,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條細長白練,蜿蜒盤旋,最終化為三個清晰古字——
“我、來、了。”
字成刹那,洛陽方向,天際忽現一道橫貫千裡的赤色裂痕,宛如蒼穹被巨斧劈開!裂痕深處,沉睡已久的洛陽地脈轟然咆哮,整座會盟台開始劇烈震顫,土石簌簌剝落,而所有人腳下大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滲出暗金色的粘稠液體——那是被壓抑太久的、屬於大隋最後的龍血地脈!
師妃暄臉色劇變,手中玉如意驟然迸裂:“地脈反噬!他……他竟以自身為引,提前引爆洛陽龍氣?!”
楊廣仰首望天,幽藍光球已完全融入他掌心,消失不見。他轉頭看向陸清,眼神清澈得不可思議:“陸兄,借你揚州水師一用。”
“去哪?”陸清問。
“去洛陽。”楊廣微笑,“不是攻城。是……接人。”
“接誰?”
“接那個,被你們所有人當成棋子、棄子、甚至祭品的少年。”楊廣抬手,指向北方,“寇仲。”
徐子陵與寇仲同時渾身一震!
陸清眯起眼:“你早知他不在揚州?”
“他從來就不在揚州。”楊廣輕聲道,“他在洛陽。在楊廣的龍椅上,替我批閱奏章,在楊廣的寢宮裡,替我試毒,在楊廣的靈位前,替我燒香……而真正的我,早在三個月前,就已隨最後一支運往洛陽的糧船,悄然北上。”
他最後看了李淵一眼,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李閥主,你說得對。我不是來爭天下的。我是來……還債的。”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幽藍流光,撕裂空氣,直射北方天際!
陸清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久久未語。半晌,他忽然解下腰間佩劍,反手插入地麵三尺,劍身嗡鳴不止,劍尖所指,正是洛陽方向。
“傳令。”他聲音沉靜如鐵,“揚州水師,全軍拔錨。目標——洛陽通濟渠!”
“另——”他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十七席,“自今日起,反李盟軍,改稱‘靖隋聯軍’。盟約第三條,即刻生效:凡持‘奉天討逆’印者,見印如見天命,可調各路兵馬,無需複議。”
風起,卷起他玄色袍角,獵獵如旗。
遠處,赤色天裂之下,第一滴暗金血雨,正緩緩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