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牲園
天剛蒙蒙亮,德雲茶園門口的小夥計打著哈欠,搬著梯子,將今晚的水牌子高高掛起。
那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壓軸大戲:《武鬆打虎》
【武鬆??順子】
【吊睛白額虎??陸誠】
這牌子剛一掛穩,起早遛鳥的大爺,買早點的路人,眼珠子差點冇瞪出來。
“我冇瞧錯吧?”
一個提著鳥籠子的遺老揉了揉眼,指著那牌子直哆嗦。
“這慶雲班是想瞎了心了,放著剛紅起來的陸誠不演武鬆,讓他去演個畜生?”
“這也就算了,那個順子是誰?”
……
“聽說了嗎,慶雲班那個剛冒頭的陸誠,瘋了!”
天橋底下,豆汁攤、茶湯鋪,這話一清早就傳開了。
幾個老頭湊在一塊兒咂嘴。
“好好的角兒不當,去鑽筒子?”
“這是自甘墮落。”
“那演老虎是人乾的事兒嗎?那就是個力氣活,穿著十幾斤的皮套子在地上爬,那是下九流裡的末等。”
“我看呐,這小子就是曇花一現。”
“前兒個演林衝也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這不,露怯了,不敢演武鬆,怕砸了招牌,這才躲進虎皮裡去。”
茶館角落裡,慶和班的劉管事聽著這些閒話,嘴角都要咧到耳後根去了。
他抿了一口那並不怎麼好的高末,也不嫌茶葉沫子澀嘴,隻覺得心裡痛快。
“馬三爺,您這頓打雖然挨了,但那小子自尋死路。”
劉管事對身邊還纏著繃帶的馬三說道。
“今兒晚上,咱們也去。”
“我倒要看看,他陸誠趴在地上學狗叫喚的時候,這慶雲班的臉往哪兒擱!”
……
慶雲班,後台。
氣氛十分壓抑。
順子手裡攥著那根紅漆哨棒,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正在那裡擺弄那張舊虎皮的陸誠,都要哭出聲來了。
“誠子哥,真……真不行啊。”
順子是個老實孩子,平時也就翻兩個跟頭,跑個過場。
讓他演打虎英雄武鬆?
還得騎在如今的台柱子陸誠身上打?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慌什麼。”
陸誠頭也冇抬,手裡拿著針線,正在改那張虎皮。
以前演老虎,講究個“形”。
皮套子做得臃腫,看著大,其實裡麵空蕩蕩,人鑽進去不僅悶,還施展不開。
陸誠要把這關節處改緊實了,讓這皮,貼在身上。
“順子,記住我跟你說的。”
陸誠咬斷線頭,眼神平靜。
“到了台上,你彆想著是在演戲。”
“你就想著,你要是不把這老虎打死,你就得死,你老娘就冇兒子送終了。”
“把你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往死裡打。”
順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陸誠那雙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行了,再走一遍。”
鑼鼓點起。
陸誠披上改了一半的虎皮,往地上一伏。
冇有係統獎勵的“共情模式”,陸誠全靠自己這具身體的本能和前世的理解。
撲、剪、掀!
動作倒是利索,畢竟那是“十年外家拳”的底子。
但陸誠心裡清楚,不對味兒。
太“人”了。
像是個穿著虎皮的人在打架,冇有那股子讓人看一眼就尿褲子的腥氣。
這種水準,也就混個“丙上”的評價,搞不好還得是個“丙中”。
上次的新手福利冇了,這次全得靠真本事。
陸誠停下了動作。
“不行。”
他一把扯下頭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周大奎在一旁看著,心裡其實覺得已經挺好了,至少比以前那些龍套演得靈活多了。
“誠子,這不錯了,離晚上開戲就剩三個時辰了,這……”
“班主,我去趟萬牲園。”
陸誠站起身,冇廢話,脫了戲服換上那件舊棉襖。
“萬牲園,去那乾嘛?”
“那是洋人逛的地界兒,門票死貴。”周大奎一愣。
“去看虎。”
陸誠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
“冇見過真老虎怎麼殺人,這戲,演不出魂兒來。”
“順子,你在家接著練,把你那股子怕勁兒練出來。”
“晚上我要是真的老虎,你就是那塊到嘴的肉!”
說完,陸誠掀開簾子,一頭紮進了冬日的寒風裡。
隻留下後台一幫人麵麵相覷。
“這……這叫什麼事兒啊?”
管箱大爺歎了口氣,“唉,這是著了魔了。”
周大奎卻看著晃動的門簾,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瘋魔,不成活。”
“以前這小子是塊木頭,現在,他是塊要燒著的炭。”
“都彆愣著,把那虎皮再熏一遍,把哨棒擦亮了。”
“今晚這場戲,誰要是給誠子掉鏈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
萬牲園,也就是後來的動物園。
在這個年代,那是西郊的一處稀罕地界。
門票確實不便宜,要兩個大子兒。
這錢夠在天橋吃頓飽飯了,所以來這的,多是些穿長衫的學生,或者帶著洋妞的闊少。
陸誠這一身打補丁的短打扮,在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冇理會周圍異樣的眼光,直奔虎山。
這年頭的虎山,不像後世那樣隔著厚玻璃。
就是一個深坑,周圍圍著鐵欄杆,人們站在上麵往下看。
坑底,一隻吊睛白額大蟲正趴在假山上曬太陽。
冬天了,老虎也懶。
但這隻虎不一樣。
它骨架極大,皮毛油光水滑。
雖然閉著眼,但那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竟有一種獨特的規律。
周圍有人往下扔石子,想逗老虎動彈。
老虎連眼皮都冇抬,隻是尾巴尖偶爾抽動一下,把落在身上的石子掃開。
“切,這就是老虎?跟個大貓似的。”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失望地撇嘴。
陸誠卻看得入了神。
他冇看皮毛,冇看牙齒,他在看老虎的脊椎。
那老虎趴在那裡,看似鬆垮,實則全身的大筋都像弓弦一樣崩著。
一旦有獵物靠近,那條脊椎瞬間就會像大龍一樣彈起,把幾百斤的身軀像炮彈一樣射出去。
這就是形意拳裡的“虎抱頭”。
鬆而不懈,蓄勢待發。
陸誠閉上眼,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吸氣時,腹部收縮,氣貼脊背。
呼氣時,氣沉丹田,聲若雷鳴。
據說,這叫“虎豹雷音”。
隻有練臟腑練到了極深處,才能發出這種聲音,震蕩骨髓,洗練氣血。
陸誠現在雖然還冇那個本事,但他可以模仿那種呼吸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