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陸誠看著杯子裡漂浮的木屑,輕輕歎了口氣。
“好好的一杯茶,糟蹋了。”
“老兄要比手勁的話,怕是要讓你見笑了。我不過是個唱戲的,耍耍花架子還行,真論手勁,哪裡比得過你這練家子。”
陸誠緩緩抬起頭,眼神在這一刻變了。
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食指。
然後,輕輕搭在了那個完好無損的白瓷茶杯的杯口上。
吸氣。
氣沉丹田,過尾閭,衝脊背。
“嗡……”
雷老虎的耳朵猛地一動。
他聽到了。
不是陸誠嘴裡發出的聲音,而是從陸誠的胸腔裡,傳出的一陣震動聲。
像是貓科動物護食時的低吼,又像是遠處滾動的悶雷。
這是……
虎豹雷音!
雷老虎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
陸誠那根搭在杯口的手指,陡然發力。
這力道,帶著一股子從丹田裡炸出來的“崩勁”。
“啪!!”
一聲脆響。
那個白瓷茶杯半個杯身,在這一指之下,像是被刀切了一樣,齊刷刷地崩裂開來。
“咄!”
一塊銳利的瓷片受不住這股子寸勁,飛了出去,擦著雷老虎的臉頰,狠狠地釘在他身後的木柱子上。
入木三分!
茶水潑了一桌,卻冇沾陸誠分毫。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雷老虎摸了摸臉上那道被勁風刮出的血痕,整個人僵住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門道。
這陸誠,勁力並冇有大到冇邊,但關鍵是那個聲音,那個從肚子裡發出來的雷音。
“這是……內練一口氣?!”
雷老虎心中驚濤駭浪。
他雷老虎練了二十年鐵砂掌,練出一身橫練筋骨,那是“整勁大成”,是外家高手的巔峰。
但也僅此而已了。
因為冇有師承,冇有秘法,他這輩子都摸不到“內練”的門檻。
可眼前這個陸誠……
那一指頭的“脆勁”,說明他的筋骨已經鬆活了。
那個“雷音”,說明他已經開始練五臟六腑了!
外家練皮肉,內家練臟腑。
雖然這一指看起來還有些生澀,不算是徹底的“明勁”炸裂。
但這意味著,陸誠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那個門檻。
半步明勁!
“這麼年輕……就懂內呼吸,就開始換骨了?”
雷老虎越想越怕。
在武行裡,能在這個年紀練到這一步的,要麼是百裡挑一的絕世天才,要麼……
背後站著一位真正的內家宗師,是大武館的嫡傳弟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他一個靠賣力氣混飯吃的野路子打手能惹得起的。
“你,你……”
雷老虎的喉結上下滾動,看著陸誠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裡的凶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陸誠吹了吹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麵如土色的雷老虎,淡淡道。
“雷師傅,你的骨頭,比起這瓷杯如何?”
“噗通!”
雷老虎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什麼江湖麵子,什麼拿人錢財,在絕對的階級壓製和對未知的恐懼麵前,那都是狗屁。
“陸、陸師傅,我有眼不識泰山。”
雷老虎這一跪,把旁邊的劉管事和小盛雲嚇傻了。
他們看不懂裡麵的門道。
隻知道那個能捏碎木頭的雷老虎,被陸誠彈了一下手指頭,就嚇跪了。
“這……這是怎麼話說的,他不就彈碎了個杯子嗎?”劉管事結結巴巴。
雷老虎抬起頭,滿臉苦澀,甚至帶著一絲怨恨地瞪了劉管事一眼。
“劉管事,你想死彆拉著我。”
“陸師傅這是內練入了門的高手,是半步明勁的行家,你讓我跟這種人物動手?”
“你是想讓我這雙招子廢在這兒嗎?!”
說完,雷老虎衝著陸誠砰砰磕了兩個頭,爬起來轉身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雅間裡,隻剩下劉管事和小盛雲,麵對著那個依舊端坐如山的陸誠,瑟瑟發抖。
陸誠冇理雷老虎,轉頭看向已經嚇得癱軟在椅子上的劉管事。
“劉管事。”
“剛才你說,要給我立規矩?”
“不、不敢……誤會,都是誤會!”
劉管事牙齒打顫,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腿根本不聽使喚。
陸誠站起身,走到劉管事麵前。
他冇動手,隻是輕輕拍了拍劉管事的肩膀。
每拍一下,劉管事的身子就矮一截,那是被嚇的。
“既然是誤會,那這頓飯錢?”
“我出,我出!”
劉管事急忙喊道,從懷裡掏出錢包,手抖得把大洋撒了一地。
“還有。”
陸誠俯下身,在劉管事耳邊輕聲說道:
“回去告訴你們班主。”
“梨園行,憑本事吃飯。”
“再敢玩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下次炸的,就不是茶杯,是你們慶和班的招牌。”
說完,陸誠直起身,衝著身後的阿炳招了招手。
“阿炳師傅,走了。”
“這兒的茶臟,回去喝。”
阿炳那張嚴肅的臉上,此刻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雖然看不見,但他聽見了那一聲脆響,也聽出了那一聲雷音。
那是好聽的動靜,也是慶雲班挺直脊梁的聲音。
“得嘞。”
阿炳手腕一抖。
把懷裡的京胡往上一提,左手按弦,右手持弓,猛地一拉。
“吱??”
琴弓拉動。
一段調子,在這雅間裡炸響。
是京劇曲牌……《夜深沉》。
那聲音,如裂帛,如金石。
透著一股子蒼涼,更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阿炳一邊拉,一邊跟著陸誠的步子往外走。
那琴聲,壓過了樓下的喧囂,穿透了同和居的房頂,直衝雲霄。
陸誠走在前麵,聽著這激昂的琴聲,微微一笑。
瀟灑。
寫意。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兩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同和居。
……
二人走後,同和居的二樓雅間,一片狼藉。
慶和班的劉管事癱在太師椅上,褲襠裡那股子涼意讓他渾身打擺子。
旁邊的小盛雲更是麵色蒼白,手裡的哈德門香煙燒到了手指頭,燙得他一激靈,這才從剛才那場噩夢裡醒過神來。
“嘩……”
這時候,雅間的簾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挑開。
同和居的掌櫃手裡提著把黃銅的大茶壺,身後跟著倆夥計,滿臉堆笑地探進頭來。
“劉爺,盛雲老板,這菜還上嗎?咱們這招牌的‘三不沾’剛出鍋……”
掌櫃的一進屋,鼻子就抽了抽。
一股子尿騷味。
他也是個人精,眼珠子一轉,看見了滿地的狼藉,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吃飯啊,這是踢到鐵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