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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囚龍聽曲

2026-10-27 作者: 瑾巾

終於。

到了一處名為“寶翰堂”的院落。

院子裡種滿了西府海棠,正值花期,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地磚上,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淒豔。

正堂的門敞開著。

裡麵冇有接通時興的電燈,而是點著兒臂粗的龍鳳紅燭,火苗幽幽,將屋內的陳設照得通亮,卻也驅不散那股積澱了幾百年的陳腐。

正中間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消瘦,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圓眼鏡。

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甚至有些病態的蒼白,手裡捏著一塊懷表。

但他坐在那裡,哪怕身形單薄,周圍站著的幾個胡子花白的遺老,也都是微微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神敬畏。

這就是那位……廢帝。

溥義。

“草民陸誠,見過……先生。”

陸誠走進堂內,並冇有行跪拜大禮。

他是民國人,練的是國術,修的是一口不平之氣,這一聲“先生”,叫得不卑不亢,既全了對方的體麵,也守住了自個兒的脊梁。

周圍的幾個遺老眉頭一皺,剛要嗬斥這“大不敬”。

那個年輕人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無妨。”

“既然出了那道紅牆,就冇那麼多規矩了。”

“陸老板,久仰大名。”

溥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常年幽居深宮的蒼白感,還有一絲好奇。

“聽說你在廣和樓,一槍挑了滑車,又徒手接了洋人的子彈?”

“那可是真功夫啊。”

“比當年朕……比當年我看過的那些個善撲營的把式,都要強。他們隻會摔跤,卻是擋不住槍炮的。”

“先生過獎了。”

陸誠微微欠身,身姿如鬆,“那是為了活命,逼出來的手段。”

“活命……”

溥義咀嚼著這兩個字,手裡的懷表蓋子“啪嗒”一聲合上了。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恍惚,有些淒涼。

“是啊,這世道,誰不是為了活命呢?”

“我也是為了活命,才從那紫禁城裡跑出來的。”

“也是為了活命,才在這凡塵俗世裡,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苟延殘喘。”

氣氛一時有些沉重,壓抑得讓人窒息。

溥義歎了口氣,指了指旁邊臨時搭建的一個小戲台。

那戲台不大,但極為精致,鋪著猩紅的地毯,兩旁立著繡龍的宮燈。

“今兒個請你來,不為彆的。”

“就是想聽聽那出《四郎探母》。”

“尤其是那一段‘坐宮’。”

“我想聽聽,那個楊四郎,被困在番邦十五年,那種想家卻回不去,想死卻不能死的滋味……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陸誠看著這個年輕的廢帝。

在【火眼金睛】的注視下。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曾經擁有四海的皇帝,而是一個……囚徒。

溥義的身上,纏繞著無數道灰敗的氣息,那是因果,是無奈,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窒息感。

他雖然坐在高位上,但他的靈魂,卻被鎖在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

比那個鐵滑車還要沉重的籠子。

“好。”

陸誠點了點頭,目光清明。

“既然先生想聽,那陸某就唱。”

“隻不過,陸某的這出《四郎探母》,和彆人的不太一樣。”

“哦?”溥義推了推眼鏡,來了幾分興趣,“哪裡不一樣?”

陸誠放下戲箱子,拿出了那杆雖然冇用上、但一直提著的大槍,立在台邊。

雖然《四郎探母》是文戲,主要是唱工,也就是老生行的“安工老生”。

但陸誠,要把他的“武道真意”,融進這戲裡。

“彆人的楊四郎,唱的是悲,是無奈,是忍辱負重,是兩頭受氣的窩囊。”

“我陸誠的楊四郎……”

陸誠眼中精光一閃,周身氣勢隱隱勃發。

“唱的是……不甘。”

“哪怕身陷囹圄十五年,那顆想要衝破牢籠的心,從未死過。”

……

陸誠去屏風後麵扮戲了。

冇有專業的化妝師,陸誠自個兒對著銅鏡勾臉。

他冇畫那種傳統的,帶著點苦相的老生臉。他的眉毛畫得稍微挑了一些,名為“劍眉入鬢”,眼角那一抹紅,暈染得更開,透著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

戴上髯口,穿上那一身紅色的番邦駙馬袍,頭戴紅纓帽,腳蹬厚底靴。

陸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縱橫北平武林的陸宗師。

他是楊延輝。

是那個大宋的金刀駙馬,是被俘虜、被改名換姓、在異國他鄉娶妻生子,卻日夜望著南方流淚的……孤臣孽子。

“當??”

一聲清脆的鑼響,劃破了王府的死寂。

蘇公公親自操琴。

這老太監的手藝,那是真絕。

一把京胡,被他拉得如泣如訴,那弓子在弦上一磨,就像是鈍刀子割肉,聽得人心裡頭發酸,頭皮發麻。

【當前劇目:《四郎探母?坐宮》】

【角色:楊延輝(楊四郎)】

【扮演要求:身在番邦心在漢,演出那種籠中困獸的悲涼與不屈!】

陸誠上場了。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邁著四平八穩的方步出來。

他是“衝”出來的。

腳下踩著急促的碎步,幾步走到台口,猛地一停,身形定住,如同一座大山。

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南方。

那種眼神裡,有渴望,有絕望,還有一種被壓抑到了極致,隨時可能爆發的瘋狂。

“楊延輝??坐宮院??”

這一開口。

不是那種圓潤甜膩的唱腔。

而是一種略帶沙啞,卻蒼涼至極的聲音。

那是用了【釣蟾勁】的氣息,丹田發力,通過胸腔共鳴,硬生生震出來的“金石之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在聽者的心上。

就像是把心裡的血,一口一口地噴出來。

“自思自歎??”

溥義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杯微微一抖,茶水濺出幾滴。

這聲音……

這聲音不像是在唱戲,像是在……哭訴?

不,不是哭訴。

是在呐喊!

是在對著這操蛋的命運,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

陸誠在台上走動。

他的步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的腳鐐。

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勁”,卻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隨時準備刺破這層層束縛。

他猛地一甩水袖,那長長的白色水袖在空中炸開,發出一聲脆響。

“想當年,沙灘會,一場血戰??”

陸誠的手,猛地握緊了腰間的虛空。

【亂世梟雄】光環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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