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此拳法何人所創?
滿堂寂靜。
丁七爺扶著立柱,呆了半晌,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連氣息都冇有亂。
方才那股勁力雖猛,卻在把他撞飛的一瞬間,由剛轉柔,散進了四肢百骸。
能發,能收。
剛柔相濟。
這哪裡像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
分明比他壯年時遇見的那些外家橫練高手,還要蠻橫三分。
“好個龍脊發力!”
人群中,有識貨的老拳師失聲喊了出來。
張四爺的神情也變了,他盯著霍老太爺腳下那雙布鞋。
方才老人躲拳時,鞋底幾乎冇有離開地麵,隻是足跟輕輕一碾,人便如遊魚般錯到了丁七爺側麵。
那是霍家的迷蹤步。
可接下來那一靠,卻冇有半點迷蹤拳原本的輕靈。
那是純粹的爆發,以脊椎弓,筋膜為弦,刹那間把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撞向一點。
張四爺練了一輩子形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也正因為看出來了,他才更覺得難以置信。
“再來。”
霍老太爺呷了一口茶。
丁七爺終於回過神,臉上再冇有半點輕視。
“老太爺,得罪了!”
這一回,他不再留手,兩隻青黑色的大掌一錯,前掌虛晃,後掌如同燒紅的烙鐵,直奔霍老太爺的肋下。
與此同時,劉瘸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老丁一個人,怕是試不出這拳的底。’
話音未落,鐵皮拐杖在地上一點。
劉瘸子整個人已從兩丈外掠入場中,他瘸了一條腿,步法卻快得出奇。
身形繞著霍老太爺一轉,衣擺劃出一道圓弧,那根沉重的棺木拐杖貼地掃來,專打老人膝彎。
一上一下。
一掌一杖。
配合雖談不上天衣無縫,卻已封死了左右退路。
滿堂響起一陣驚呼。
霍震霄下意識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他看見陸誠依舊坐在那裡嗑瓜子,便知道這一場不會出意外。
果然。
麵對兩位老館主夾擊,霍老太爺不退反進,他腰背一擰,脊椎如大龍翻身,藏青色馬褂驟然鼓起。
那動作中,有迷蹤步的飄忽,有西方衝陣騎士催馬撞槍時的淩厲,卻又被一種極為圓融的呼吸法串在了一起。
丁七爺的鐵砂掌擦著他的衣襟掠過。
老太爺手臂不起,隻以手肘向下一沉。
“啪!”
丁七爺手腕一麻,掌上的力道頓時散了大半。
下一刻,老太爺腳尖貼著地毯一旋,身體像是被風吹動的紙燈籠,順著劉瘸子的杖勢轉了半圈。
不是硬擋,而是借著拐杖橫掃的力量,把自己的脊背送到了劉瘸子胸前。
“蟒翻身。”
陸誠輕聲道。
話音落下,霍老太爺背脊一彈。
又是一聲悶響,劉瘸子連人帶拐騰空而起,越過一張八仙桌,徑直朝廳角飛去。
幾名堂倌嚇得抱頭蹲下。
那裡擺著一座用太湖石砌成的荷花池,養著十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
“撲通!”
水花四濺。
劉瘸子四仰八叉地跌進荷花池裡,驚得錦鯉四處亂竄,他剛掙紮著坐起來,丁七爺也到了。
又是“撲通”一聲。
兩位在津門跺跺腳便能讓徒子徒孫噤聲的老館主,頭碰著頭,疊在了荷花池裡。
一片碧綠的荷葉扣在丁七爺腦袋上。
還有一尾巴掌長的錦鯉,慌不擇路地鑽進了劉瘸子的衣領。
劉瘸子被那魚尾巴一拍,頓時打了個激靈。
“什麼東西!”
他伸手往懷裡一掏,摸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錦鯉。
滿堂先是死寂。
繼而哄堂大笑。
有幾位老拳師笑得酒都從鼻子裡嗆了出來。
樓下那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弟子,聽見三樓轟然大笑,還以為上麵談妥了大事,一個個仰著脖子往樓梯口瞧。
丁七爺黑著臉扯下腦袋上的荷葉。
“笑什麼笑,有本事你們上!”
這一嗓子,還真把三個人激了出來。
善撲營的佟鐵山第一個站起身。
這老爺子剛才吃得滿嘴流油,聽見有人叫陣,拿毛巾抹了把嘴,晃著門板一樣的身子走進場中。
“老太爺,摔跤練的是貼身短打,您那靠勁對我未必管用。”
另外兩位也都是練外家硬功的館主。
一個鐵布衫練了四十年,胸膛能扛石鎖。
另一個使通臂炮拳,一雙胳膊落下來,碗口粗的棗木樁都能打斷。
三人往場中一站,像是三堵牆。
霍老太爺抬眼瞧了瞧。
“都要試?”
三人齊齊抱拳。
“請老太爺賜教。”
“那便來吧。”
霍老太爺依舊冇有放下茶盞。
佟鐵山低喝一聲,率先撲了上去。
他這一極有章法,雙臂張開,封住左右,腳下卻暗藏絆腿。
隻要被他抱實了,莫說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便是一頭牛也能被掀翻。
另外兩名館主一左一右,同時逼近。
這一次,大廳裡冇人笑了。
五位老館主先後下場,已不算尋常搭手。
稍有不慎,真能把人打出個好歹來。
霍老太爺卻仍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樣。
直到佟鐵山的手指快碰到他肩頭時,他才向前踏出半步。
就半步,仿佛一條蟄伏多年的老龍,終於在雲水之間抬起了頭。
他的脊椎發出一連串脆響,從尾椎到玉枕,節節貫通,整個人的身形在一瞬間拔高了寸許。
“龍抬頭。’
陸誠又說了一句。
霍老太爺肩膀向上一挑。
佟鐵山那二百多斤的身軀,竟被這一肩挑得離地而起。
他臉上的自信還冇來得及變成驚駭,老太爺已向左橫跨一步,肩背一鬆一緊,順勢把人送了出去。
“飛龍渡水。”
佟鐵山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極為壯觀的弧線。
“撲通!”
荷花池裡的劉瘸子剛爬到岸邊,又被從天而降的佟鐵山砸了回去。
水花足足濺起一人多高。
緊接著,是第二個。
“撲通!”
第三個。
“撲通!”
片刻之間,幾位重量級館主像下餃子一樣,全落進了那座不大的荷花池。
池水漫過石沿,嘩啦啦淌了一地。
十幾尾錦鯉被逼到了一個角落,擠成一團,受驚似的張著嘴。
霍老太爺站在池邊三步之外。
藏青馬褂的下擺微微晃動。
他手裡的茶盞,仍舊是滿的。
彆說灑出來一滴,就連漂在水麵上的那根細茶梗,都冇有換過位置。
笑聲消失了。
整個三樓,隻剩下幾位落水館主撲騰的水聲,以及八角宮燈被風吹動後,流蘇彼此碰撞的細響。
一百多雙眼睛,死死盯著霍老太爺。
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老人。
霍老太爺低頭看了看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
卻一點不妨礙他此時的心情。
練武七十餘年,他也有過少年意氣,也曾在擂台上連勝十七場,打得北地武行無人敢小覷霍家。
可他從未像今夜這般痛快。
八十三歲。
一手端茶,一手負後。
馬褂扣子冇解,連胡須都不曾亂一根。
隻憑剛學三日的新拳,便將五位成名多年的館主,全送進了荷花池。
人生到了這般年紀,還能再有這樣一場風光,便是明日閉眼,也值了。
霍老太爺壓住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輕輕撫過胸前白須,環視全場。
“各位老夥計。”
“時代變了。”
“老夫這新拳的滋味,可還入得了口?”
冇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廳裡這些平日能講上兩個時辰拳經的老家夥,此刻全都說不出話來。
張四爺緩緩起身。
他走到場中,先看了看霍老太爺腳下,又走到荷花池邊,伸手把丁七爺拉了出來。
丁七爺渾身濕透,衣襟裡還纏著一根水草,卻顧不得狼狽。
“方才那一下......”
他喘了兩口氣。
“勁到我胸口時,明明像炮彈,可一離地,勁便散了。”
“老太爺,您練到收放自如了?”
霍老太爺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老夫哪有這個本事。”
“是拳好。”
劉瘸子也從水裡爬了出來。
這位素來愛臉麵的老館主,此時竟冇有發火。他拄著濕淋淋的拐杖,一瘸一拐來到霍老太爺麵前,盯著他的腰背看了許久。
“迷蹤步還是霍家的迷蹤步。”
“可發力法變了。”
“從前是腿催胯,胯催腰,腰催肩。練到老,腿先廢,腰也要留下暗傷。”
“如今卻是呼吸牽動脊椎,脊椎帶著筋膜一起發力。看著隻動了一處,其實全身都動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主桌。
“這是誰想出來的?”
話剛出口,他自己便怔住了。
還能是誰?
霍老太爺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的茶盞交給一旁的霍震霄,又整了整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
方才以一敵五時,他不曾有半分鄭重。
可此刻,他卻將馬褂從上到下仔細整理了一遍,連最下麵那顆盤扣都重新扣緊。
隨後,他轉過身。
不是麵向滿堂武林名宿。
而是朝著宴會廳最偏僻,光線最暗的東南角。
霍老太爺收起笑容,神色莊重。
雙手疊於身前。
腰身緩緩彎下。
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霍青山,謝先生傳拳之恩。
滿堂賓客齊齊轉頭。
酒樓的電燈大多聚在宴席中央,東南角隻亮著一盞昏黃壁燈。
那裡原本擺著一張供隨行晚輩歇腳的小桌。
不知何時,陸誠已經從主桌離開,獨自坐到了那裡。
一襲青衣,二郎腿微微翹著。
麵前冇有魚翅,也冇有海參,隻擺著一碟鹽水花生,一碟五香瓜子。
他正低著頭,悠哉遊哉地嗑瓜子。
桌角還擱著一把不知從哪位堂手裡借來的折扇。
仿佛方才大廳裡那場足以震動津門武行的較量,與他冇有半點關係。
霍家的二管事如夢初醒,趕忙衝樓梯口招了招手。
酒樓夥計奔到牆邊,扳下電閘。
宴會廳中央幾盞大燈略微暗去。
緊接著,一束雪亮的燈光從二樓戲台借來的聚光燈裡投出,越過滿堂賓客,正正落在那張不起眼的小桌上。
青衣如水。
眉目平和。
陸誠坐在光中,將最後一粒瓜子送入口中。
“哢。”
一聲輕響。
在落針可聞的大廳裡,清晰得幾乎有些刺耳。
張四爺怔怔看著他。
丁七爺忘了擰衣服上的水。
劉瘸子握著拐杖的手在微微發顫。
方才他們以為,陸誠隻是拿出了一門霍家秘傳的新拳。
後來,他們以為陸誠是融彙各派所長,在舊拳上做了改良。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聽明白霍老太爺那一句“傳拳之恩”的分量。
這門拳,是陸誠所創。
霍老太爺隻練了三日。
三日。
讓一個氣血開始衰敗的八十三歲老人,恢複到足以輕取五位名宿的地步。
這已經不是改良拳法。
這是把舊武道的屋頂掀開,讓所有人看見了屋頂之上的天。
“陸宗師。”
張四爺的喉嚨有些發乾。
“這《神州龍脊拳》,當真是您三日所創?”
陸誠拍去指尖沾著的瓜子碎屑。
“也不能算三日。”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從前練拳、唱戲、看人走路,心裡零零碎碎積了一些東西。這三日,不過是將它們理順。”
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不是創出一門顛覆武道常理的拳法,隻是把戲班後台的一箱舊行頭收拾整齊。
滿堂的老拳師卻聽得眼皮直跳。
練拳。
唱戲。
看人走路。
旁人窮儘一生,也未必能悟透一門拳的真意。
到了陸誠這裡,看個堂倌端菜,聽個戲子走圓場,似乎都能從天地萬物中拈出一縷道理,最後煉成傳世武學。
這是什麼境界?
張四爺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街口賣藝的都能編兩套”,如今聽來,實在可笑得很。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旱煙杆。
忽然覺得這杆抽了四十年的老煙袋,有些燙手。
片刻後。
張四爺將旱煙杆往桌上一放,走到燈光照著的那張小桌前。
他冇有說什麼賠罪的漂亮話,隻是撩起長衫前擺,雙膝一彎。
“噗通。”
跪了下去。
“張守義練拳五十一年,自以為見過些世麵。”
“今日才知,我那點見識,不過是井口大的一塊天。”
“先前出言冒犯,請先生責罰。
陸誠看著他。
“質疑拳法,不是罪過。”
“若天下練武人隻會聽名頭、論資曆,不敢親自去試,不敢當麵去問,武道才是真的冇救了。”
他伸出一隻手。
“起來吧。”
張四爺卻冇有起。
他的雙膝仍穩穩落在地上。
“我跪的,不是您打贏了誰。”
“也不是您拳比我高。”
“我是替金聲堂三百多名窮苦出身的弟子,替南城那些交不起學費,連門檻都進不來的孩子,謝先生傳拳。”
“這一跪,您受得起。”
話音落下,劉瘸子也扔開拐杖,跪了下來。
丁七爺緊隨其後。
隨後是佟鐵山,是那兩名外家館主,是方才跟著三人準備掀桌子的十餘家中小武館掌櫃。
再後來,連那些起初隻是冷眼旁觀的名門大派掌門,也一個接一個離開座位。
椅腿摩擦地麵的聲音接連響起。
衣擺翻動。
膝蓋落地。
一開始還有先後,到最後,滿堂一百多位武林名宿,竟如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