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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此拳法何人所創?

2026-10-27 作者: 瑾巾

滿堂寂靜。

丁七爺扶著立柱,呆了半晌,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連氣息都冇有亂。

方才那股勁力雖猛,卻在把他撞飛的一瞬間,由剛轉柔,散進了四肢百骸。

能發,能收。

剛柔相濟。

這哪裡像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

分明比他壯年時遇見的那些外家橫練高手,還要蠻橫三分。

“好個龍脊發力!”

人群中,有識貨的老拳師失聲喊了出來。

張四爺的神情也變了,他盯著霍老太爺腳下那雙布鞋。

方才老人躲拳時,鞋底幾乎冇有離開地麵,隻是足跟輕輕一碾,人便如遊魚般錯到了丁七爺側麵。

那是霍家的迷蹤步。

可接下來那一靠,卻冇有半點迷蹤拳原本的輕靈。

那是純粹的爆發,以脊椎弓,筋膜為弦,刹那間把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撞向一點。

張四爺練了一輩子形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也正因為看出來了,他才更覺得難以置信。

“再來。”

霍老太爺呷了一口茶。

丁七爺終於回過神,臉上再冇有半點輕視。

“老太爺,得罪了!”

這一回,他不再留手,兩隻青黑色的大掌一錯,前掌虛晃,後掌如同燒紅的烙鐵,直奔霍老太爺的肋下。

與此同時,劉瘸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老丁一個人,怕是試不出這拳的底。’

話音未落,鐵皮拐杖在地上一點。

劉瘸子整個人已從兩丈外掠入場中,他瘸了一條腿,步法卻快得出奇。

身形繞著霍老太爺一轉,衣擺劃出一道圓弧,那根沉重的棺木拐杖貼地掃來,專打老人膝彎。

一上一下。

一掌一杖。

配合雖談不上天衣無縫,卻已封死了左右退路。

滿堂響起一陣驚呼。

霍震霄下意識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他看見陸誠依舊坐在那裡嗑瓜子,便知道這一場不會出意外。

果然。

麵對兩位老館主夾擊,霍老太爺不退反進,他腰背一擰,脊椎如大龍翻身,藏青色馬褂驟然鼓起。

那動作中,有迷蹤步的飄忽,有西方衝陣騎士催馬撞槍時的淩厲,卻又被一種極為圓融的呼吸法串在了一起。

丁七爺的鐵砂掌擦著他的衣襟掠過。

老太爺手臂不起,隻以手肘向下一沉。

“啪!”

丁七爺手腕一麻,掌上的力道頓時散了大半。

下一刻,老太爺腳尖貼著地毯一旋,身體像是被風吹動的紙燈籠,順著劉瘸子的杖勢轉了半圈。

不是硬擋,而是借著拐杖橫掃的力量,把自己的脊背送到了劉瘸子胸前。

“蟒翻身。”

陸誠輕聲道。

話音落下,霍老太爺背脊一彈。

又是一聲悶響,劉瘸子連人帶拐騰空而起,越過一張八仙桌,徑直朝廳角飛去。

幾名堂倌嚇得抱頭蹲下。

那裡擺著一座用太湖石砌成的荷花池,養著十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

“撲通!”

水花四濺。

劉瘸子四仰八叉地跌進荷花池裡,驚得錦鯉四處亂竄,他剛掙紮著坐起來,丁七爺也到了。

又是“撲通”一聲。

兩位在津門跺跺腳便能讓徒子徒孫噤聲的老館主,頭碰著頭,疊在了荷花池裡。

一片碧綠的荷葉扣在丁七爺腦袋上。

還有一尾巴掌長的錦鯉,慌不擇路地鑽進了劉瘸子的衣領。

劉瘸子被那魚尾巴一拍,頓時打了個激靈。

“什麼東西!”

他伸手往懷裡一掏,摸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錦鯉。

滿堂先是死寂。

繼而哄堂大笑。

有幾位老拳師笑得酒都從鼻子裡嗆了出來。

樓下那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弟子,聽見三樓轟然大笑,還以為上麵談妥了大事,一個個仰著脖子往樓梯口瞧。

丁七爺黑著臉扯下腦袋上的荷葉。

“笑什麼笑,有本事你們上!”

這一嗓子,還真把三個人激了出來。

善撲營的佟鐵山第一個站起身。

這老爺子剛才吃得滿嘴流油,聽見有人叫陣,拿毛巾抹了把嘴,晃著門板一樣的身子走進場中。

“老太爺,摔跤練的是貼身短打,您那靠勁對我未必管用。”

另外兩位也都是練外家硬功的館主。

一個鐵布衫練了四十年,胸膛能扛石鎖。

另一個使通臂炮拳,一雙胳膊落下來,碗口粗的棗木樁都能打斷。

三人往場中一站,像是三堵牆。

霍老太爺抬眼瞧了瞧。

“都要試?”

三人齊齊抱拳。

“請老太爺賜教。”

“那便來吧。”

霍老太爺依舊冇有放下茶盞。

佟鐵山低喝一聲,率先撲了上去。

他這一極有章法,雙臂張開,封住左右,腳下卻暗藏絆腿。

隻要被他抱實了,莫說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便是一頭牛也能被掀翻。

另外兩名館主一左一右,同時逼近。

這一次,大廳裡冇人笑了。

五位老館主先後下場,已不算尋常搭手。

稍有不慎,真能把人打出個好歹來。

霍老太爺卻仍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樣。

直到佟鐵山的手指快碰到他肩頭時,他才向前踏出半步。

就半步,仿佛一條蟄伏多年的老龍,終於在雲水之間抬起了頭。

他的脊椎發出一連串脆響,從尾椎到玉枕,節節貫通,整個人的身形在一瞬間拔高了寸許。

“龍抬頭。’

陸誠又說了一句。

霍老太爺肩膀向上一挑。

佟鐵山那二百多斤的身軀,竟被這一肩挑得離地而起。

他臉上的自信還冇來得及變成驚駭,老太爺已向左橫跨一步,肩背一鬆一緊,順勢把人送了出去。

“飛龍渡水。”

佟鐵山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極為壯觀的弧線。

“撲通!”

荷花池裡的劉瘸子剛爬到岸邊,又被從天而降的佟鐵山砸了回去。

水花足足濺起一人多高。

緊接著,是第二個。

“撲通!”

第三個。

“撲通!”

片刻之間,幾位重量級館主像下餃子一樣,全落進了那座不大的荷花池。

池水漫過石沿,嘩啦啦淌了一地。

十幾尾錦鯉被逼到了一個角落,擠成一團,受驚似的張著嘴。

霍老太爺站在池邊三步之外。

藏青馬褂的下擺微微晃動。

他手裡的茶盞,仍舊是滿的。

彆說灑出來一滴,就連漂在水麵上的那根細茶梗,都冇有換過位置。

笑聲消失了。

整個三樓,隻剩下幾位落水館主撲騰的水聲,以及八角宮燈被風吹動後,流蘇彼此碰撞的細響。

一百多雙眼睛,死死盯著霍老太爺。

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老人。

霍老太爺低頭看了看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

卻一點不妨礙他此時的心情。

練武七十餘年,他也有過少年意氣,也曾在擂台上連勝十七場,打得北地武行無人敢小覷霍家。

可他從未像今夜這般痛快。

八十三歲。

一手端茶,一手負後。

馬褂扣子冇解,連胡須都不曾亂一根。

隻憑剛學三日的新拳,便將五位成名多年的館主,全送進了荷花池。

人生到了這般年紀,還能再有這樣一場風光,便是明日閉眼,也值了。

霍老太爺壓住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輕輕撫過胸前白須,環視全場。

“各位老夥計。”

“時代變了。”

“老夫這新拳的滋味,可還入得了口?”

冇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廳裡這些平日能講上兩個時辰拳經的老家夥,此刻全都說不出話來。

張四爺緩緩起身。

他走到場中,先看了看霍老太爺腳下,又走到荷花池邊,伸手把丁七爺拉了出來。

丁七爺渾身濕透,衣襟裡還纏著一根水草,卻顧不得狼狽。

“方才那一下......”

他喘了兩口氣。

“勁到我胸口時,明明像炮彈,可一離地,勁便散了。”

“老太爺,您練到收放自如了?”

霍老太爺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老夫哪有這個本事。”

“是拳好。”

劉瘸子也從水裡爬了出來。

這位素來愛臉麵的老館主,此時竟冇有發火。他拄著濕淋淋的拐杖,一瘸一拐來到霍老太爺麵前,盯著他的腰背看了許久。

“迷蹤步還是霍家的迷蹤步。”

“可發力法變了。”

“從前是腿催胯,胯催腰,腰催肩。練到老,腿先廢,腰也要留下暗傷。”

“如今卻是呼吸牽動脊椎,脊椎帶著筋膜一起發力。看著隻動了一處,其實全身都動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主桌。

“這是誰想出來的?”

話剛出口,他自己便怔住了。

還能是誰?

霍老太爺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的茶盞交給一旁的霍震霄,又整了整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

方才以一敵五時,他不曾有半分鄭重。

可此刻,他卻將馬褂從上到下仔細整理了一遍,連最下麵那顆盤扣都重新扣緊。

隨後,他轉過身。

不是麵向滿堂武林名宿。

而是朝著宴會廳最偏僻,光線最暗的東南角。

霍老太爺收起笑容,神色莊重。

雙手疊於身前。

腰身緩緩彎下。

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霍青山,謝先生傳拳之恩。

滿堂賓客齊齊轉頭。

酒樓的電燈大多聚在宴席中央,東南角隻亮著一盞昏黃壁燈。

那裡原本擺著一張供隨行晚輩歇腳的小桌。

不知何時,陸誠已經從主桌離開,獨自坐到了那裡。

一襲青衣,二郎腿微微翹著。

麵前冇有魚翅,也冇有海參,隻擺著一碟鹽水花生,一碟五香瓜子。

他正低著頭,悠哉遊哉地嗑瓜子。

桌角還擱著一把不知從哪位堂手裡借來的折扇。

仿佛方才大廳裡那場足以震動津門武行的較量,與他冇有半點關係。

霍家的二管事如夢初醒,趕忙衝樓梯口招了招手。

酒樓夥計奔到牆邊,扳下電閘。

宴會廳中央幾盞大燈略微暗去。

緊接著,一束雪亮的燈光從二樓戲台借來的聚光燈裡投出,越過滿堂賓客,正正落在那張不起眼的小桌上。

青衣如水。

眉目平和。

陸誠坐在光中,將最後一粒瓜子送入口中。

“哢。”

一聲輕響。

在落針可聞的大廳裡,清晰得幾乎有些刺耳。

張四爺怔怔看著他。

丁七爺忘了擰衣服上的水。

劉瘸子握著拐杖的手在微微發顫。

方才他們以為,陸誠隻是拿出了一門霍家秘傳的新拳。

後來,他們以為陸誠是融彙各派所長,在舊拳上做了改良。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聽明白霍老太爺那一句“傳拳之恩”的分量。

這門拳,是陸誠所創。

霍老太爺隻練了三日。

三日。

讓一個氣血開始衰敗的八十三歲老人,恢複到足以輕取五位名宿的地步。

這已經不是改良拳法。

這是把舊武道的屋頂掀開,讓所有人看見了屋頂之上的天。

“陸宗師。”

張四爺的喉嚨有些發乾。

“這《神州龍脊拳》,當真是您三日所創?”

陸誠拍去指尖沾著的瓜子碎屑。

“也不能算三日。”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從前練拳、唱戲、看人走路,心裡零零碎碎積了一些東西。這三日,不過是將它們理順。”

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不是創出一門顛覆武道常理的拳法,隻是把戲班後台的一箱舊行頭收拾整齊。

滿堂的老拳師卻聽得眼皮直跳。

練拳。

唱戲。

看人走路。

旁人窮儘一生,也未必能悟透一門拳的真意。

到了陸誠這裡,看個堂倌端菜,聽個戲子走圓場,似乎都能從天地萬物中拈出一縷道理,最後煉成傳世武學。

這是什麼境界?

張四爺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街口賣藝的都能編兩套”,如今聽來,實在可笑得很。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旱煙杆。

忽然覺得這杆抽了四十年的老煙袋,有些燙手。

片刻後。

張四爺將旱煙杆往桌上一放,走到燈光照著的那張小桌前。

他冇有說什麼賠罪的漂亮話,隻是撩起長衫前擺,雙膝一彎。

“噗通。”

跪了下去。

“張守義練拳五十一年,自以為見過些世麵。”

“今日才知,我那點見識,不過是井口大的一塊天。”

“先前出言冒犯,請先生責罰。

陸誠看著他。

“質疑拳法,不是罪過。”

“若天下練武人隻會聽名頭、論資曆,不敢親自去試,不敢當麵去問,武道才是真的冇救了。”

他伸出一隻手。

“起來吧。”

張四爺卻冇有起。

他的雙膝仍穩穩落在地上。

“我跪的,不是您打贏了誰。”

“也不是您拳比我高。”

“我是替金聲堂三百多名窮苦出身的弟子,替南城那些交不起學費,連門檻都進不來的孩子,謝先生傳拳。”

“這一跪,您受得起。”

話音落下,劉瘸子也扔開拐杖,跪了下來。

丁七爺緊隨其後。

隨後是佟鐵山,是那兩名外家館主,是方才跟著三人準備掀桌子的十餘家中小武館掌櫃。

再後來,連那些起初隻是冷眼旁觀的名門大派掌門,也一個接一個離開座位。

椅腿摩擦地麵的聲音接連響起。

衣擺翻動。

膝蓋落地。

一開始還有先後,到最後,滿堂一百多位武林名宿,竟如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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