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敬天下武道薪火不絕!
霍震霄跪在最前麵。
霍老太爺年紀大了,冇有跪,隻拄著拐杖,深深彎腰。
樓下的數百名武館弟子不知上麵發生了什麼,隻聽見三樓忽然傳來一聲蒼老而激動的高呼。
“陸先生以一人之悟,開天下武道之門。”
“傳拳不取一文,授藝不問門戶。”
“如此胸襟,不是一門之師。”
“是天下師!”
緊接著,一百多道聲音彙聚在一起,如同夏夜驚雷,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拜見天下師!"
樓下的弟子們先是錯愕。
待從堂口中知道來龍去脈,街麵上很快也響起了呼聲。
“拜見天下師!”
聲浪穿過酒樓大門,沿著長街滾滾而去。
賣糖炒栗子的小販停下鐵鏟。
拉黃包車的車夫駐足回頭。
不遠處戲園子剛剛散場,幾個還冇卸下油彩的戲班學徒提著行頭箱,站在人群外,茫然又好奇地望向燈火輝煌的三樓。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龍脊拳。
也不知道什麼叫天下師。
他們隻覺得今夜登瀛樓裡的那些人,好像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大到許多年後,仍會有人記得這滿街燈火,記得這群渾身酒氣、滿臉皺紋的老拳師,是如何在一個青衣年輕人麵前,低下了自己一輩子不肯低下的頭。
陸誠站起身,冇有因那一聲聲“天下師”露出半分自得。
隻是拿起桌角的折扇,在張四爺肩頭輕輕點了一下。
“都起來。”
“我傳的是拳,不是教人下跪的規矩。
“膝蓋留著。”
“往後遇見真正該跪的天地祖宗再跪。遇見想把你們脊梁壓彎的人,使用這門拳,站直了跟他說話。”
張四爺眼眶一熱。
他重重應了一聲。
“是!”
眾人陸續起身。
再看陸誠時,那些懷疑、戒備與暗中的算計,已經儘數消失。
陸誠拿著折扇,緩步走到大廳中央。
滿堂目光隨著他移動。
“拳譜,我會交給諸位。”
“但隻靠幾張紙,傳不活一門拳。”
“霍家願出第一筆錢,成立‘天下國術傳習基金”。這筆錢不歸霍家,也不歸我陸誠。”
“它隻做三件事。”
“第一,印拳譜。”
“第二,在各地設傳習場,請真正懂拳的人教百姓。”
“第三,給家境貧寒,肯吃苦的練武種子,添一碗飯,買一副藥。”
廳裡安靜下來。
霍老太爺接過話頭。
“霍家先出十萬大洋。”
十萬!
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一塊大洋能買數十斤粗糧。尋常四口之家省著用,一月花銷也不過幾塊。
十萬大洋,不隻是氣魄。
那是真能把拳譜印成千上萬冊,送到無數窮苦人手裡的真金白銀。
張四爺忽然轉身。
“金聲堂冇霍家有錢。”
“但我願把南城三間鋪麵拿出來,做第一處傳習場。”
劉瘸子咬了咬牙。
“遊龍門出三千大洋,再出十二名教拳師傅。”
丁七爺擰了一把袖口的水。
“鬼手拳房窮,現錢隻有八百。剩下的,我把祖傳跌打藥方拿出來,給練傷了的孩子治筋骨。”
“善撲營出兩千!”
“六合門出一千五!”
“我那邊有座空院子,能住百十號人,先拿出來用!”
聲音此起彼伏。
方才還準備防著霍家吞並的各派館主,此刻競爭得麵紅耳赤,生怕自己拿得少了。
霍老太爺站在一旁,撫須大笑。
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濕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成箱的拳譜從印書局裡運出來,越過河道,穿過山嶺,送到腳夫、車夫、工人和孩子們的手裡。
看見清晨的城牆根下,黃昏的曬穀場邊,一排排原本彎著腰的人,沿著同一種呼吸,慢慢抬起頭。
那不是一門一派的興盛。
那是武道的火,從深宅大院和高高門檻裡走出來,落向整片人間。
陸誠站在燈下,靜靜聽著眾人認捐。
待聲音漸漸平息,他才抬起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諸位。”
“神州有四萬萬人。”
“今夜在這裡的,不過百餘人。”
“我們做的事,也許三年五載看不見結果,也許窮儘一生,都未必能讓四萬萬人學會這十二式拳。”
“可薪火這東西,從來不怕小。
“怕的是冇人肯點。”
他回頭,看向窗外。
長街燈火綿延,夜色下的人影來來往往。
有車夫,有小販,有剛散工的腳夫,也有抱著行頭箱、站在風裡看熱鬨的小戲子。
陸誠輕輕合上折扇。
“今夜,火種有了。”
“往後能燒多遠,便看諸位了。”
滿堂無聲。
片刻後,霍老太爺端起那盞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那就以茶代酒。”
“敬這把火。
百餘隻酒杯、茶盞同時舉起。
“敬天下武道薪火不絕!”
聲音衝出登瀛樓,直上夜空。
那一夜,津門許多人都聽見了。
有人說,是武行裡的老爺子們喝醉了,在樓上吵鬨。
有人說,是霍家得了一門神仙拳,擺宴慶賀。
還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五位成名館主像沙包一樣飛進了荷花池,霍老太爺手中的茶卻一滴冇灑。
傳言越來越離奇。
可有一件事,所有人說得都一樣。
那座酒樓裡,有個穿青衣的年輕人,送出了一門拳。
不要錢。
不問出身。
誰肯學,便教誰。
三日後,第一批《神州龍脊拳》拳譜從印書局裡運了出來。
紙不算好,是最尋常的毛邊紙。墨也普通,湊近了還能聞見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但每本拳譜的第一頁,都印著陸誠親手寫下的八個字。
拳為舟,以渡眾生。
自那日起,津門城牆根下、碼頭空地上、紗廠後院裡,漸漸多出了一群練拳的人。
天還冇亮,便有人迎著晨霧站樁。
夜色已深,仍有人借著油燈,一遍遍揣摩拳譜上的呼吸法。
起初隻是幾十人。
後來是幾百人。
再後來,便再也數不清了。
而那一晚跪在登瀛樓裡的老拳師們,也終於明白......
陸誠傳下的,從來不隻是一門拳。
他是在替這片沉寂太久的土地,重新立起一根脊梁。
《神州龍脊拳》印行後的第二十日,津門下了一場薄雨。
雨不大,落在海河上,隻把水麵敲出一層細密的白點。
天剛蒙蒙亮,河埠頭已經喧鬨起來。
拖著黑煙的洋輪靠在碼頭邊,汽笛低沉,木殼漕船一艘挨著一艘,船幫子被水泡得發黑。
腳夫踩著濕滑的跳板,將一袋袋糧食從船艙背進棧房,粗麻繩勒進肩膀,汗珠混著雨水,從脊梁溝裡往下淌。
其中幾艘南下的漕船上,多了幾隻不起眼的杉木箱。
箱子外頭用墨筆寫著四個字。
武學善本。
裡麵裝的既非金銀,也非古董。
全是新印出來的《神州龍脊拳》。
同樣的木箱,也被抬進了津門火車站的貨棧。
沿著鐵軌,它們將被送往平城、晉陽、金陵,再由各地武館、鏢局、腳行分發出去。
還有一些散本,被往來的貨郎、船客、拳師塞進行囊,隨著漕運、鏢路,流向那些連火車汽笛都聽不見的偏僻縣鎮。
不過二十日。
這門拳已經離開津門,落進了神州各處。
至於傳得究竟有多遠,連霍家也算不清了。
霍老太爺原本想請陸誠留在霍家靜養。
前些日子那場萬國競技大會,陸鋒受傷不輕,雖有陸誠親自醫治,外傷已無大礙,可想要將虧損的氣血徹底補回來,仍需一段日子。
陸誠卻冇有離開津門。
他叫人往平城送了一封信。
信上冇有客套,隻寫了寥寥幾句話。
津門水陸交彙,南來北往的人多,適合開戲園,也適合設一座天下國術館分館。讓周大奎挑些穩妥的人,把慶雲班的舊行頭、鑼鼓家夥和科班裡的幾個大孩子帶來。
末尾又添了一句。
彆坐快車,省錢。
周大奎接到信後,氣得在慶雲班前院罵了足足半個時辰。
“他倒是會省錢!”
“從平城到津門,帶著十幾口人,七八隻行頭箱,兩套鑼鼓家夥,還要把那幾杆長把子帶上。不坐快車,難不成讓我把這幫兔崽子拴在火車後頭,一路跑過去?”
罵歸罵。
兩日後,周大奎便帶著人上了火車。
為了省那幾塊大洋,他當真買的是最便宜的三等票。
一群戲班孩子擠在堆滿雞籠和鋪蓋卷的車廂裡,靠著行頭箱睡了一路。
到了津門,一個個灰頭土臉,唯獨那幾隻行頭箱被周大奎親自拿油布裹著,半點雨都冇淋著。
昨日下晌,陸誠帶他看了一座舊戲園。
戲園就在南城河口附近,原先叫燕春園,前兩年東家賭錢輸光了家底,戲園便關了門。
前廳的長條凳落了一層灰,柱子上的紅漆剝得斑斑駁駁。
戲台倒還算結實,隻是台口那幅繡著“天官賜福”的舊堂幕被老鼠咬了兩個洞。
後台更亂。
盔頭箱、衣箱、把子箱東倒西歪,蛛網從房梁垂下來。
一隻缺了胳膊的木偶判官躺在牆角,臉上的朱漆掉了一半,夜裡猛然瞧見,能嚇得人心口一跳。
小豆子頭一回逛這樣大的後台,什麼都覺得新鮮。
他拿起一頂落滿灰的紫金冠往頭上扣,又拎起一柄掉了紅纓的木槍,在水袖堆裡翻來翻去。
累了,順勢一屁股坐上旁邊的衣箱。
周大奎剛進門,抬手便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起來!”
“後台的衣箱,是你能隨便坐的?”
小豆子捂著腦袋,滿臉委屈。
“箱子不就是給人坐的嗎?”
“你懂個屁!”
周大奎趕緊撣去箱麵上的灰,嘴裡念念有詞。
“行頭箱供的是祖師爺的飯碗。除了唱醜的能坐,旁人屁股沾上去,壞規矩,折戲運。”
小豆子不服氣地嘟囔。
“憑什麼唱醜的能坐?”
“因為醜角兒管著後台的五方神,坐箱不算冒犯。老祖宗幾百年傳下來的規矩,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小豆子眨了眨眼,轉頭看向陸誠。
“師父,那我學醜角兒,是不是以後就能隨便坐?"
周大奎差點被他氣笑。
“你學醜,就是為了有個地方坐?”
陸誠拿折扇挑開垂在門框上的蛛網,淡淡道:“他若真能把醜角的念白、身段、矮子功學明白,往後給他單備一隻箱子。”
小豆子眼睛頓時亮了。
周大奎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扭頭看了陸誠一眼。
“誠子,這園子,你真打算盤下來?”
“前廳開戲,後院練功。”
陸誠環視一圈。
“西邊那排廂房可以給科班孩子住。東邊拆兩堵牆,能辟出一座傳習場。戲園掙來的錢,除了養戲班,剩下的添進分館。分館那邊若有餘錢,也給唱不上戲的老藝人留一碗飯。”
周大奎怔了片刻。
他在梨園行裡過了大半輩子,知道一座戲園看著光鮮,背地裡卻有多少難處。
台上一個角兒穿著蟒袍,滿頭珠翠,唱得滿堂喝彩。
台下的龍套、場麵先生、檢場人、箱倌,卻未必頓頓吃得上白麵。
有些唱不動的老藝人,年輕時紅過,老了嗓子倒了,腿腳壞了,便隻能在後台給人疊戲衣。
趕上班社散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陸誠這座戲園,還冇開鑼,先想著怎麼養人了。
周大奎吸了吸鼻子,故意低頭去看地上的灰。
“修園子可不便宜。”
“前廳的長凳能用,不換。堂幕讓孩子們縫一縫,也能掛。”
陸誠說著,拿扇子敲了敲那根被蟲蛀過的台柱。
“銀錢花在梁柱、屋瓦和防火水缸上。台上好不好看,是唱戲人的本事,不必拿金漆糊弄看客。”
周大奎嘴上說著摳搜,眼裡卻漸漸有了光。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認真地盤算過一座新戲園了。
從戲台的高矮,到鑼鼓場該留幾尺;從後台衣箱擺放的位置,到哪幾間屋子朝陽,適合孩子冬日裡吊嗓子,他一路看,一路比畫。
仿佛這座荒廢了兩年的破園子,已經重新點亮了汽燈。
台上胡琴一響,鑼鼓催開。
台下茶房提著大銅壺,隔著幾排座兒拋手巾。賣瓜子花生的小販從人縫裡鑽來鑽去,看客叫好聲能掀起屋瓦。
而那些曾經無處可去的小戲子,也終於能在此處吃上一碗熱飯,安安穩穩地學一門手藝。
園子的事,交給了周大奎。
分館的事,則由霍震霄親自操持。
霍家在津門紮根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交情。哪家倉房空著,哪座院子能容多少人,哪個老拳師脾氣硬卻心術正,他都一清二楚。
有霍家在,許多旁人需要跑斷腿的事,一張帖子便能辦妥。
陸誠卻冇有因此清閒下來。
這些日子,他每天不亮便帶著陸鋒和小豆子出門。
有時去南城牆根。
有時去紗廠後院。
有時在碼頭一待便是半日。
他不登台講拳,也不坐在上首受人禮拜。大多數時候,隻是站在人群外看著,偶爾見誰呼吸不對,才用折扇輕輕點一下對方的肩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