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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天下師的拳,為何把我爹練廢了?

2026-10-27 作者: 瑾巾

這日清早,雨剛停,河埠頭的傳習場已經站了四十多人。

所謂傳習場,其實隻是碼頭棧房之間的一塊空地。

地上鋪著一層煤渣,雨後有些泥濘。東邊立著兩排粗木樁,西邊搭了個遮雨的草棚。棚下放著一口大陶缸,裡麵是給練拳人預備的涼白開。

練拳的大多是腳夫。

這些人常年扛包,肩膀看著寬厚,腰腿卻落下不少暗傷。

每逢陰雨,許多人夜裡疼得翻不了身,第二日照樣要咬著牙來碼頭討生活。

一個姓魯的老腳夫,腰傷已有十幾年。

從前每背完一包糧,卸貨時都得扶著牆慢慢蹲下,若是不慎打個噴嚏,腰眼裡都像有刀子攬。

他練了半個月龍脊拳,氣力冇見漲多少,腰卻先鬆快了。

這日練完第一式,他竟冇有扶牆,自己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汗巾。

檢完以後,老腳夫愣了半晌。

他像是不相信似的,又慢慢彎了一次。

再起身。

腰間隻有一股酸脹,冇有往日那種鑽心的疼。

旁邊幾個腳夫看見,頓時哄笑。

“老魯頭,彆撅了!”

“再撅兩回,人家還當你在地上找銀元呢!”

老魯頭也不惱,攥著那條又黑又硬的汗巾,笑得滿臉褶子。

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

他年輕時也算一把好力氣,一頓能吃五個棒子麵窩頭。後來腰壞了,掙得一天比一天少,家裡小孫女病了,他連抓藥的錢都湊不齊。

如今這腰若真能好起來,不必多,隻要能再安穩扛上三五年,他便能給家裡多掙幾口飯。

陸誠遠遠看著,冇有上前受他的謝。

隻讓教拳的霍家弟子,把老魯頭今日的呼吸次數減去三成,又囑咐他回去拿熱布敷腰,不許見了起色便貪功。

離開碼頭時,天色已亮。

街邊的早點攤升起一片白汽。

賣陽春麵的石頭已經收拾完早市,正站在麵攤後頭練樁。

這孩子原先瘦得像根曬乾的高粱杆,一件舊褂子穿在身上,風大些都能把人吹跑。

如今半個多月過去,身上依舊冇添幾兩肉,站姿卻穩了不少。

兩腳踩在青磚縫上,膝蓋微屈,脊背放鬆。麵前那口煮麵的銅鍋咕嘟作響,熱氣一陣陣撲過來,他的呼吸卻冇有亂。

小豆子湊過去,圍著他轉了兩圈。

“腳跟虛了。”

石頭趕緊往下沉。

“又沉過了。”

石頭又抬了抬。

小豆子背著手,裝出一副老教頭的模樣。

“肩膀彆端著。你這是站樁,不是給人上菜。”

陸鋒站在後麵,看得嘴角直抽。

小豆子自己練拳時挨的罵最多,如今總算逮著一個比他入門更晚的,恨不得把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話,全數倒給人家。

石頭倒是認真。

小豆子說一句,他便改一處。

這時,街口來了兩個遊手好閒的青皮。

那兩人往日常來吃白食,吃完把碗一推,拍屁股走。石頭性子軟,父母又死得早,隻能忍著。

今日其中一人掀開鍋蓋,伸手便要從麵筐裡抓鹵肉。

石頭睜開眼,往前踏了半步。

動作並不凶,也冇有攥拳。

隻是穩穩擋在了麵筐前。

“吃麵,三個銅元一碗。”

那青皮愣住了。

大概冇想到,這個從前見人先賠笑的瘦小子,竟敢攔他。

“爺吃你一口肉,是給你臉。”

石頭的手心已經冒汗,喉結也在上下滾動。

可他冇有退。

“麵可以賒。”

“肉不能白拿。”

青皮盯著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陸鋒,最終罵罵咧咧地摸出三枚銅元,拍在案板上。

“來一碗,多擱蔥花。”

石頭這才讓開,轉身下麵。

等那兩人走遠,他腿肚子一軟,險些坐進柴火堆裡。

小豆子趕緊扶了他一把。

“你剛才不是挺威風嗎?”

石頭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說道:“我怕得要死。”

“怕還敢攔?”

石頭低頭看著灶膛裡的火。

“以前也怕。以前怕了,就隻能低頭。”

“如今......如今我覺得,我好歹練過天下師傳的拳。若連自己的麵攤都護不住,往後見了陸先生,抬不起頭。”

他說這話時,聲音仍舊發顫,腰背卻是直的。

陸誠站在街對麵,聽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走過去,隻在小豆子回頭時,輕輕點了點頭。

這二十日,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變化。

有人能多扛半袋糧。

有人一口氣能走三裡路。

有人多年陰寒的膝蓋,終於有了暖意。

可這些,都不是最令他欣慰的。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些原本遇事便縮肩,低頭,賠笑的人,眼睛裡漸漸多了一點東西。

那東西說不清,也摸不著。

卻能讓一個人即便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兜裡隻有幾個銅子,站在人前時,也像個堂堂正正的人。

回霍家的路上,霍老太爺已經在偏廳等著了。

老人麵前放著兩冊拳譜。

一本是天下國術館留存的原版,另一本則是從河東一家小書攤買回來的翻印本。

“拳譜傳得太快了。”

霍老太爺用拐杖點了點地麵。

“快是好事,也未必全是好事。”

“這世上聰明人多,心術不正的聰明人更多。有人刪兩句話,有人添幾句自己的心得,再蓋個不知從哪兒刻來的印章,便敢說是天下師親傳。”

“若隻是練錯了架勢,還算小事。”

“怕就怕有人拿著您的名頭,教出一門要人命的東西。”

陸誠翻了翻那冊民間翻印本。

錯字不少。

其中一頁還把“尾閭中正”印成了“尾間中正”,顯然是排字工不認識那個“閭”字,隨手找了個模樣相近的代替。

好在呼吸、運勁的緊要處冇有改動。

練不死人。

陸誠合上拳譜,看向霍震霄。

“立簿。”

霍震霄微微一怔。

“先生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所有傳習場都要有登記簿。”

“負責教拳之人,留下姓名,師承、傳授地點。每一冊由國術館發出的拳譜,也要記下批次與去處。”

“教拳者不能隻會照本宣科。需經過三次考核,真正明白每一式為何這樣呼吸,為何這樣發力,才可入簿。”

霍老太爺緩緩點頭。

“若有人打著先生的旗號胡亂教拳,百姓隻需來查簿子,便知真假。”

“還不夠。”

陸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拳譜往後再印,在封皮內側加一道暗記。各地分館每隔十日,將新收教拳者的名冊彙總一次。”

“出了事,要能找到人。”

霍震霄看著那兩行字,神色鄭重。

“我今日便去辦。”

周大奎正蹲在偏廳門口,拿算盤核算修戲園的木料錢,聞言忍不住插了一句。

“唱戲收徒還得保人寫關書,教拳更該留下名姓。”

“這年頭,賣耗子藥的還在帽子上畫個骷髏呢。教人動筋骨、運氣血,連自己是誰都不肯說,那不是教拳,是做賊。”

小豆子正要笑,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門房的喝問。

緊接著,有少年嘶啞的聲音從前院傳了進來。

“陸誠在哪兒?”

“讓陸誠出來!”

“我要問問他!”

“天下師傳的拳,為什麼能把人練成廢人!”

偏廳裡的算盤珠子,驟然停住。

霍震霄霍然起身。

陸鋒的手也落在了門邊那根白蠟杆子上。

唯獨陸誠神色未變。

他放下手裡的筆,向外走去。

霍家前院,已經圍滿了人。

來的是個十六歲上下的少年。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褲腿一高一低,腳上的布鞋破了口,露出兩根凍得發紅的腳趾。

他胸前斜挎著一個賣報用的帆布兜。

裡麵還剩七八份報紙,被雨水打濕了邊角。

少年背上背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身材粗壯,肩背寬厚,兩條腿卻軟綿綿地垂在少年身側,布襪拖過泥地,沾滿了汙水。

少年怕父親掉下來,用一條舊麻繩把兩人死死捆在一起。

麻繩已經勒進肩膀。

短褂下滲出兩道血痕。

可他冇有鬆手,看見陸誠出來,少年通紅的眼睛一下子鎖住了他。

“你就是陸誠?”"

霍家弟子臉色一變。

“放肆!”

“先生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少年被這一喝,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可他咬著牙,從報兜裡摸出一本沾著血汙的拳譜,用儘力氣扔了過去。

拳譜落在陸誠腳邊,書頁散開。

上麵暗紅色的血,已經乾了。

“什麼狗屁天下師!”

少年眼淚一下湧了出來,聲音卻越喊越大。

“我爹練了你的拳!”

“如今腰斷了,腿也廢了!”

“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你教的拳?!”

“是不是?!”

院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這裡本就鄰近傳習場,消息一散,不少剛練完拳的腳夫、車夫都趕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少年。

“是陳小滿。”

“我常在北街見他賣報。他爹不是河埠頭扛包的陳守義嗎?”

“昨日還聽說陳守義出了事,怎麼是練拳傷的?”

人群裡議論紛紛。

更遠處,幾輛黃包車急急停下。

車上下來四五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男人,有人挎著照相機,有人手裡拿著紙筆。

他們來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知道這裡會出事。

其中一個記者剛擠進人群,便高聲問道:“陸先生,您向天下公開傳拳,如今有人因練拳癱瘓,您是否願意承擔責任?”

另一人緊跟著道:“您曾說此拳人人可練,三月入門。如今陳守義隻練八日便出了事,是否證明所謂《神州龍拳》,根本冇有經過驗證?”

“霍家出資十萬大洋傳拳,是為強民,還是借天下師的名號牟利?”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

照相機的鎂光燈也在這一刻炸亮,白光一閃,把陳小滿那張滿是淚水與泥汙的臉,照得慘白。

陸鋒臉色驟沉,他一步踏出,擋在陸誠身前。

“病人還在這裡,你們不先問人的死活,倒急著往先生身上扣罪名?”

“都給我出去!"

他話音落下,一身勁力已經透衣而出。

圍在前麵的記者隻覺得胸口發悶,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陸誠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陸鋒。”

“讓開。”

陸鋒回過頭。

“師父,這些人分明是......”

“讓開。

還是平平靜靜的兩個字。

陸鋒胸口起伏幾次,最終收斂勁力,退到一旁。

陸誠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沾血的拳譜。

他冇有急著翻,而是走到陳小滿麵前,看了一眼被少年背在身後的漢子。

陳守義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紫,額頭全是虛汗。

他顯然還清醒著,隻是或許因為疼痛,牙關一直在打顫。

“小滿,是麼?"

陳小滿惡狠狠瞪著他。

“是。”

“先把你爹放下來。”

“我不信你們!”

少年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們都是一夥的。把人抬進去,關上門,誰知道你們會對我爹做什麼?”

陸誠冇有逼近,他看著少年肩頭被麻繩勒出的血,忽然整了整衣袖。

隨後,在滿院百姓和記者的注視下,雙手相疊,向陳小滿與陳守義緩緩躬身。

這一禮,極深。

陳小滿愣住了。

院裡的議論聲也跟著低了下去。

“無論這冊拳譜是真是假,無論你父親為何受傷,他是因《神州龍脊拳》而練,是衝著我陸誠的名頭而練。”

“這件事,我不會躲。”

“你不信霍家,可以讓這些記者跟進來。”

“你不信國術館,可以請津門任何一位你信得過的大夫在旁邊看著。”

“但你父親的傷,不能再拖。”

陳小滿嘴唇動了動。

滿腔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聲的牆,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裡發。

陸誠走到他身前,解開那條勒進少年肩膀的麻繩,隨後微微俯身,將陳守義接到自己背上。

陳守義是碼頭扛包的苦力,身子再癱,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陸誠背著他,卻像背著一件青布行頭,腳步平穩,連陳守義垂落的雙腿都冇有晃動一下。

走進傳習場前,陸誠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霍震霄。

“傳話下去。”

“從現在起,津門所有《神州龍脊拳》傳習場,暫時停課。”

院外一片嘩然,霍震霄也冇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先生,所有傳習場都停?”

“都停。”

“在事情查清以前,不再教一式,不再傳一人。”

那名最先發問的記者立刻追問:“陸先生停課,是否等於承認拳法本身存在問題?”

陸誠看了他一眼。

“一個人背著他爹來問我,要一個說法。”

“我先救人。”

“至於你想要什麼說法,等他的腿有了結果,我再給你。’

記者還想再問,陸誠已經背著陳守義跨過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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