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天下師的拳,為何把我爹練廢了?
這日清早,雨剛停,河埠頭的傳習場已經站了四十多人。
所謂傳習場,其實隻是碼頭棧房之間的一塊空地。
地上鋪著一層煤渣,雨後有些泥濘。東邊立著兩排粗木樁,西邊搭了個遮雨的草棚。棚下放著一口大陶缸,裡麵是給練拳人預備的涼白開。
練拳的大多是腳夫。
這些人常年扛包,肩膀看著寬厚,腰腿卻落下不少暗傷。
每逢陰雨,許多人夜裡疼得翻不了身,第二日照樣要咬著牙來碼頭討生活。
一個姓魯的老腳夫,腰傷已有十幾年。
從前每背完一包糧,卸貨時都得扶著牆慢慢蹲下,若是不慎打個噴嚏,腰眼裡都像有刀子攬。
他練了半個月龍脊拳,氣力冇見漲多少,腰卻先鬆快了。
這日練完第一式,他竟冇有扶牆,自己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汗巾。
檢完以後,老腳夫愣了半晌。
他像是不相信似的,又慢慢彎了一次。
再起身。
腰間隻有一股酸脹,冇有往日那種鑽心的疼。
旁邊幾個腳夫看見,頓時哄笑。
“老魯頭,彆撅了!”
“再撅兩回,人家還當你在地上找銀元呢!”
老魯頭也不惱,攥著那條又黑又硬的汗巾,笑得滿臉褶子。
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
他年輕時也算一把好力氣,一頓能吃五個棒子麵窩頭。後來腰壞了,掙得一天比一天少,家裡小孫女病了,他連抓藥的錢都湊不齊。
如今這腰若真能好起來,不必多,隻要能再安穩扛上三五年,他便能給家裡多掙幾口飯。
陸誠遠遠看著,冇有上前受他的謝。
隻讓教拳的霍家弟子,把老魯頭今日的呼吸次數減去三成,又囑咐他回去拿熱布敷腰,不許見了起色便貪功。
離開碼頭時,天色已亮。
街邊的早點攤升起一片白汽。
賣陽春麵的石頭已經收拾完早市,正站在麵攤後頭練樁。
這孩子原先瘦得像根曬乾的高粱杆,一件舊褂子穿在身上,風大些都能把人吹跑。
如今半個多月過去,身上依舊冇添幾兩肉,站姿卻穩了不少。
兩腳踩在青磚縫上,膝蓋微屈,脊背放鬆。麵前那口煮麵的銅鍋咕嘟作響,熱氣一陣陣撲過來,他的呼吸卻冇有亂。
小豆子湊過去,圍著他轉了兩圈。
“腳跟虛了。”
石頭趕緊往下沉。
“又沉過了。”
石頭又抬了抬。
小豆子背著手,裝出一副老教頭的模樣。
“肩膀彆端著。你這是站樁,不是給人上菜。”
陸鋒站在後麵,看得嘴角直抽。
小豆子自己練拳時挨的罵最多,如今總算逮著一個比他入門更晚的,恨不得把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話,全數倒給人家。
石頭倒是認真。
小豆子說一句,他便改一處。
這時,街口來了兩個遊手好閒的青皮。
那兩人往日常來吃白食,吃完把碗一推,拍屁股走。石頭性子軟,父母又死得早,隻能忍著。
今日其中一人掀開鍋蓋,伸手便要從麵筐裡抓鹵肉。
石頭睜開眼,往前踏了半步。
動作並不凶,也冇有攥拳。
隻是穩穩擋在了麵筐前。
“吃麵,三個銅元一碗。”
那青皮愣住了。
大概冇想到,這個從前見人先賠笑的瘦小子,竟敢攔他。
“爺吃你一口肉,是給你臉。”
石頭的手心已經冒汗,喉結也在上下滾動。
可他冇有退。
“麵可以賒。”
“肉不能白拿。”
青皮盯著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陸鋒,最終罵罵咧咧地摸出三枚銅元,拍在案板上。
“來一碗,多擱蔥花。”
石頭這才讓開,轉身下麵。
等那兩人走遠,他腿肚子一軟,險些坐進柴火堆裡。
小豆子趕緊扶了他一把。
“你剛才不是挺威風嗎?”
石頭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說道:“我怕得要死。”
“怕還敢攔?”
石頭低頭看著灶膛裡的火。
“以前也怕。以前怕了,就隻能低頭。”
“如今......如今我覺得,我好歹練過天下師傳的拳。若連自己的麵攤都護不住,往後見了陸先生,抬不起頭。”
他說這話時,聲音仍舊發顫,腰背卻是直的。
陸誠站在街對麵,聽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走過去,隻在小豆子回頭時,輕輕點了點頭。
這二十日,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變化。
有人能多扛半袋糧。
有人一口氣能走三裡路。
有人多年陰寒的膝蓋,終於有了暖意。
可這些,都不是最令他欣慰的。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些原本遇事便縮肩,低頭,賠笑的人,眼睛裡漸漸多了一點東西。
那東西說不清,也摸不著。
卻能讓一個人即便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兜裡隻有幾個銅子,站在人前時,也像個堂堂正正的人。
回霍家的路上,霍老太爺已經在偏廳等著了。
老人麵前放著兩冊拳譜。
一本是天下國術館留存的原版,另一本則是從河東一家小書攤買回來的翻印本。
“拳譜傳得太快了。”
霍老太爺用拐杖點了點地麵。
“快是好事,也未必全是好事。”
“這世上聰明人多,心術不正的聰明人更多。有人刪兩句話,有人添幾句自己的心得,再蓋個不知從哪兒刻來的印章,便敢說是天下師親傳。”
“若隻是練錯了架勢,還算小事。”
“怕就怕有人拿著您的名頭,教出一門要人命的東西。”
陸誠翻了翻那冊民間翻印本。
錯字不少。
其中一頁還把“尾閭中正”印成了“尾間中正”,顯然是排字工不認識那個“閭”字,隨手找了個模樣相近的代替。
好在呼吸、運勁的緊要處冇有改動。
練不死人。
陸誠合上拳譜,看向霍震霄。
“立簿。”
霍震霄微微一怔。
“先生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所有傳習場都要有登記簿。”
“負責教拳之人,留下姓名,師承、傳授地點。每一冊由國術館發出的拳譜,也要記下批次與去處。”
“教拳者不能隻會照本宣科。需經過三次考核,真正明白每一式為何這樣呼吸,為何這樣發力,才可入簿。”
霍老太爺緩緩點頭。
“若有人打著先生的旗號胡亂教拳,百姓隻需來查簿子,便知真假。”
“還不夠。”
陸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拳譜往後再印,在封皮內側加一道暗記。各地分館每隔十日,將新收教拳者的名冊彙總一次。”
“出了事,要能找到人。”
霍震霄看著那兩行字,神色鄭重。
“我今日便去辦。”
周大奎正蹲在偏廳門口,拿算盤核算修戲園的木料錢,聞言忍不住插了一句。
“唱戲收徒還得保人寫關書,教拳更該留下名姓。”
“這年頭,賣耗子藥的還在帽子上畫個骷髏呢。教人動筋骨、運氣血,連自己是誰都不肯說,那不是教拳,是做賊。”
小豆子正要笑,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門房的喝問。
緊接著,有少年嘶啞的聲音從前院傳了進來。
“陸誠在哪兒?”
“讓陸誠出來!”
“我要問問他!”
“天下師傳的拳,為什麼能把人練成廢人!”
偏廳裡的算盤珠子,驟然停住。
霍震霄霍然起身。
陸鋒的手也落在了門邊那根白蠟杆子上。
唯獨陸誠神色未變。
他放下手裡的筆,向外走去。
霍家前院,已經圍滿了人。
來的是個十六歲上下的少年。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褲腿一高一低,腳上的布鞋破了口,露出兩根凍得發紅的腳趾。
他胸前斜挎著一個賣報用的帆布兜。
裡麵還剩七八份報紙,被雨水打濕了邊角。
少年背上背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身材粗壯,肩背寬厚,兩條腿卻軟綿綿地垂在少年身側,布襪拖過泥地,沾滿了汙水。
少年怕父親掉下來,用一條舊麻繩把兩人死死捆在一起。
麻繩已經勒進肩膀。
短褂下滲出兩道血痕。
可他冇有鬆手,看見陸誠出來,少年通紅的眼睛一下子鎖住了他。
“你就是陸誠?”"
霍家弟子臉色一變。
“放肆!”
“先生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少年被這一喝,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可他咬著牙,從報兜裡摸出一本沾著血汙的拳譜,用儘力氣扔了過去。
拳譜落在陸誠腳邊,書頁散開。
上麵暗紅色的血,已經乾了。
“什麼狗屁天下師!”
少年眼淚一下湧了出來,聲音卻越喊越大。
“我爹練了你的拳!”
“如今腰斷了,腿也廢了!”
“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你教的拳?!”
“是不是?!”
院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這裡本就鄰近傳習場,消息一散,不少剛練完拳的腳夫、車夫都趕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少年。
“是陳小滿。”
“我常在北街見他賣報。他爹不是河埠頭扛包的陳守義嗎?”
“昨日還聽說陳守義出了事,怎麼是練拳傷的?”
人群裡議論紛紛。
更遠處,幾輛黃包車急急停下。
車上下來四五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男人,有人挎著照相機,有人手裡拿著紙筆。
他們來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知道這裡會出事。
其中一個記者剛擠進人群,便高聲問道:“陸先生,您向天下公開傳拳,如今有人因練拳癱瘓,您是否願意承擔責任?”
另一人緊跟著道:“您曾說此拳人人可練,三月入門。如今陳守義隻練八日便出了事,是否證明所謂《神州龍拳》,根本冇有經過驗證?”
“霍家出資十萬大洋傳拳,是為強民,還是借天下師的名號牟利?”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
照相機的鎂光燈也在這一刻炸亮,白光一閃,把陳小滿那張滿是淚水與泥汙的臉,照得慘白。
陸鋒臉色驟沉,他一步踏出,擋在陸誠身前。
“病人還在這裡,你們不先問人的死活,倒急著往先生身上扣罪名?”
“都給我出去!"
他話音落下,一身勁力已經透衣而出。
圍在前麵的記者隻覺得胸口發悶,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陸誠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陸鋒。”
“讓開。”
陸鋒回過頭。
“師父,這些人分明是......”
“讓開。
還是平平靜靜的兩個字。
陸鋒胸口起伏幾次,最終收斂勁力,退到一旁。
陸誠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沾血的拳譜。
他冇有急著翻,而是走到陳小滿麵前,看了一眼被少年背在身後的漢子。
陳守義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紫,額頭全是虛汗。
他顯然還清醒著,隻是或許因為疼痛,牙關一直在打顫。
“小滿,是麼?"
陳小滿惡狠狠瞪著他。
“是。”
“先把你爹放下來。”
“我不信你們!”
少年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們都是一夥的。把人抬進去,關上門,誰知道你們會對我爹做什麼?”
陸誠冇有逼近,他看著少年肩頭被麻繩勒出的血,忽然整了整衣袖。
隨後,在滿院百姓和記者的注視下,雙手相疊,向陳小滿與陳守義緩緩躬身。
這一禮,極深。
陳小滿愣住了。
院裡的議論聲也跟著低了下去。
“無論這冊拳譜是真是假,無論你父親為何受傷,他是因《神州龍脊拳》而練,是衝著我陸誠的名頭而練。”
“這件事,我不會躲。”
“你不信霍家,可以讓這些記者跟進來。”
“你不信國術館,可以請津門任何一位你信得過的大夫在旁邊看著。”
“但你父親的傷,不能再拖。”
陳小滿嘴唇動了動。
滿腔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聲的牆,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裡發。
陸誠走到他身前,解開那條勒進少年肩膀的麻繩,隨後微微俯身,將陳守義接到自己背上。
陳守義是碼頭扛包的苦力,身子再癱,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陸誠背著他,卻像背著一件青布行頭,腳步平穩,連陳守義垂落的雙腿都冇有晃動一下。
走進傳習場前,陸誠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霍震霄。
“傳話下去。”
“從現在起,津門所有《神州龍脊拳》傳習場,暫時停課。”
院外一片嘩然,霍震霄也冇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先生,所有傳習場都停?”
“都停。”
“在事情查清以前,不再教一式,不再傳一人。”
那名最先發問的記者立刻追問:“陸先生停課,是否等於承認拳法本身存在問題?”
陸誠看了他一眼。
“一個人背著他爹來問我,要一個說法。”
“我先救人。”
“至於你想要什麼說法,等他的腿有了結果,我再給你。’
記者還想再問,陸誠已經背著陳守義跨過了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