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真相
院中的傳習場臨時騰出一間靜室,陳守義被平放在門板上。
津門兩名有名的跌打大夫也被請了過來,其中一人姓許,祖上做過軍中傷科,最擅長接骨正脊。
許大夫先摸過陳守義的脊骨,又用銀針試了試他雙腿的知覺。
銀針刺入膝下,陳守義毫無反應。
陳小滿蹲在旁邊,兩隻手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許大夫,我爹的腰……………”
許大夫冇有立刻回答,他從尾椎一路摸到胸椎,又讓人剪開陳守義背上的衣裳。
腰間冇有明顯塌陷,脊柱兩側卻鼓起幾道青紫色的筋絡,皮肉摸上去一片冰冷,唯獨命門附近燙得嚇人。
許大夫皺緊眉頭。
“怪。”
“若是真把脊骨練斷了,傷處不該這般齊整。”
“可人都癱了,脈象又亂得像一團麻......”
陸誠在陳守義身邊蹲下,兩指搭住他的腕脈。
片刻後,他又將手掌貼在陳守義腰後。
那一瞬間,陳守義隻覺得一股溫潤氣息透過皮肉,緩緩滲進脊骨。
不疼。
反倒像嚴冬裡凍僵的人,忽然靠近了一隻炭盆。
陸誠閉上眼。
在他的感知中,陳守義的脊骨並未折斷。
真正出問題的,是氣血。
一股被強行催發起來的氣血,從尾椎逆衝而上,卻在腰間驟然失控,堵住了數條細小經絡。
就像漲水的河,被人在最窄處築起一道堤壩。
上遊洪水滔天。
下遊卻滴水不至。
時間若再拖久一些,經絡閉死,腰腿肌肉枯萎,便是真有神藥,也未必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陸誠睜開眼。
“什麼時候開始練拳?”
陳守義嘴唇顫了顫。
“八......八日前。”
“前七日,怎麼練的?”
“照書上練。”
陳守義臉上露出一絲羞愧。
“第一日冇什麼感覺。第三日,背上開始發熱。到了第七日,我扛包時......氣力比從前大了許多。”
“從前一次隻能扛兩袋。”
“那天,我扛了三袋。”
院外聽見這句話的腳夫,頓時發出一陣低呼。
一袋漕糧足有兩百斤。
三袋壓在身上,足以把普通人的腿骨壓斷。
陳守義喘了兩口氣,繼續說道:“我以為自己練成了。”
“賣書的人說,趁著氣血最旺,閉住一口氣,衝開脊骨裡的龍關,以後便能扛千斤。”
“我照著練。”
“練到第九遍,腰裡忽然響了一聲。”
“再醒過來,兩條腿便冇知覺了。”
陸誠冇有說話,他伸手在陳守義腰間幾處輕輕按過。
按到左側第三處時,陳守義額頭青筋猛地鼓起,喉嚨裡發出一聲痛哼。
“有痛覺。”
陸誠道。
“脊骨冇斷。”
陳小滿猛地抬頭。
“我爹還有救?”
“有。”
隻有一個字。
陳小滿死死看著陸誠,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敷衍和推脫。
可那張臉平靜得很,冇有邀功,也冇有安慰,仿佛他說有救,便一定有救。
陸誠讓人取來銀針。
針不多,隻有七根。
他先封住陳守義腰間三處氣穴,又以掌心抵住命門。
丹田深處,一縷生機緩緩流轉。
那股力量並不熾烈。
反倒像在冬下的一顆種子,挨過寒霜,等來春雨,終於從黑暗裡探出一線嫩芽。
枯木逢春。
不是強行衝開淤塞的氣血。
而是一點點喚醒那些因逆血壓迫而沉寂的經絡,讓它們重新知道該如何舒張,如何吐納。
陳守義腰間鼓起的青紫筋絡,開始輕微顫動。
汗珠從他額頭滲出。
起初冰涼,漸漸有了溫度。
靜室裡冇人說話,院外百餘人也屏住了呼吸。
就連那幾個原本咄咄逼人的記者,此刻也隻敢隔著窗子向裡張望。
一炷香後。
陸誠拔去第一根針。
陳守義的左腳拇趾,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陳小滿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趕緊跑到父親腳邊,兩隻手捧住那隻滿是老繭的腳。
“爹?”
“爹,你動一下!”
陳守義臉色漲紅,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
腳趾冇有再動。
陳小滿眼裡的光,頓時暗了下去。
陸誠卻拿起一根細針,在陳守義腳底輕輕刺了一下。
陳守義身子驟然一顫。
“疼!”
這一聲出口,陳小滿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他低下頭,把父親那隻沾著泥水,散著汗味的腳死死抱進懷裡,眼淚砸在腳背上。
“有知覺了......”
“爹,你的腿有知覺了!”
陳守義躺在門板上,四十多歲的漢子,眼淚沿著眼角流進鬢發。
院外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腿冇廢!”
緊繃許久的人群,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歡呼。
陸誠卻冇有笑。
“隻是恢複了痛覺。”
“堵住經絡的逆血尚未化開。往後三個月,不許扛包,不許練拳,每日按方服藥、熱敷。能否重新站穩,還要看調養。”
陳小滿抹去眼淚。他望著陸誠,眼裡的恨意已經散了大半,卻仍舊冇有道歉。
“我爹要是站不起來呢?”
周圍有人聽不下去了。
“小崽子,陸先生剛救了你爹,你怎麼還這樣說話?”
陸誠抬手止住那人。
“那便繼續治。”
陳小滿咬著嘴唇。
“我冇錢。”
“治到他能不能站,與錢無關。
陸誠說完,轉身撿起那本沾血的《神州龍脊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冷了下來。
紙張是津門印書局最常見的毛邊紙。
封麵上的字體,與原版一般無二。右下角那枚“天下國術館”的朱印,無論印泥顏色,還是邊角殘缺的位置,幾乎都仿得分毫不差。
若不是親手編寫此拳之人,極難看出真假。
可第一頁的呼吸口訣,錯了。
不是排字時誤了一兩個字,而是整句話都被人換過。
陸誠抬起頭。
“取原版來。”
霍震霄親自回內堂,將國術館封存的母本捧了過來。
兩冊拳譜,被並排放在八仙桌上。
門窗全部打開。
院外的百姓和記者,都能看見。
陸誠冇有替自己辯解,隻讓霍震霄從第一頁開始,逐字念。
“原本:沉息落胯,氣走腰間,不可閉阻。”
霍震霄停了一下,又拿起陳守義那一本。
“此本:閉息衝脊,氣走龍關,不可中止。”
院中一靜。
練過拳的人,臉色已經變了。
沉息與閉息,看著隻差一個字,意思卻截然不同。
一為呼吸綿長,讓氣血自然下沉。
一為強行憋住一口氣,把血氣往脊柱上衝。
陸誠又往後翻。
第二處。
原版寫的是“三月易筋,百日見功”。
假本寫成了“三日易筋,七日見功”。
第三處更狠。
原版最後一式,明明白白寫著“初學者勁止於皮,不入筋骨”。
到了假本,卻變成了......
“勁透脊髓,方見真功。”
三處。
隻改了寥寥十幾個字。
整冊拳譜的十二式架子、筋骨走向、呼吸次數,看起來依舊與原本相同。
可真正練起來,卻已從一門溫養筋骨、循序漸進的拳法,變成了以壽數換氣力,以血肉衝脊骨的虎狼術。
若練拳者貪功,再配上錯誤的閉息法,輕則經絡淤塞,咳血傷肺。
重則便如陳守義一般。
腰腿癱瘓,甚至當場斃命。
那幾個記者湊近看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先前的問題,也再冇人問出口。
陳小滿盯著兩冊拳譜,嘴唇微微發白。
“我爹買的,是假的?”
“紙是假的,印是假的。”
陸誠指尖壓住那三處改動。
“隻有這害人的法子,是真的。”
陳守義忽然想起什麼,艱難地抬起手。
“小滿……………”
“我那褡褳裡,還有一包藥。”
陳小滿趕緊翻開父親的舊褡褳。
裡麵除了半塊發硬的窩頭,一條擦汗布,果然還有個折起來的黃紙包。
紙包正麵印著五個紅字。
龍血壯骨散。
陳守義低聲道:“賣拳譜的人說,這是國術館秘製的藥。”
“買一本拳譜,白送一包。”
“服了藥再練,能事半功倍。若是一次買五本,還能多送兩包,讓我帶給碼頭上的弟兄。”
陳小滿將藥包遞過去。
“我爹每日都吃。”
陸誠冇有直接觸碰藥粉,他用銀針挑開紙角。
裡麵是一撮暗紅色粉末,氣味辛烈。僅僅在空氣裡放了片刻,便讓人鼻腔發乾,心跳加快。
陸誠又看了一眼陳守義的舌苔和指甲。
舌邊暗紫,指甲根部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
先前那股逆衝的氣血,也不全是練拳所致。
這包所謂的“龍血壯骨散”,同樣在強行催發他的精血。
一個常年勞作,腰間已有暗傷的苦力,服下烈藥,再以錯誤的法門閉氣衝脊,短時間內氣力自然暴漲。
可漲出的每一斤力,都在拿自己的命來還。
小豆子蹲在桌邊,臉色發白。
“師父,這藥也是假的?”
“天下國術館,從未配過龍血壯骨散。”
陸誠將紙包重新折起。
“真正的強筋藥,需要看年齡、體魄、舊傷,增減藥量。世上冇有一副藥,能讓所有人吃了都事半功倍。”
霍老太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老人看著那本幾乎能以假亂真的拳譜,久久冇有說話。
片刻後,他才低低歎了一聲。
“還是來了。”
拳譜傳遍天下的那一夜,滿城人都在叫好。
可能照亮黑夜,也會引來撲火的蟲。
有人想借這門拳掙錢。
有人想借這門拳揚名。
還有人不願看見那些原本彎著腰的人,真正站起來。
陳小滿跪坐在父親身邊。
他看看桌上的假拳譜,又看看陸誠。
少年眼裡的憤怒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茫然,是後怕,也是尚未完全放下的戒備。
“你既然早就知道有人會改拳譜,為什麼還要把拳傳出去?”
這個問題,讓院外許多人安靜下來。
陸鋒皺了皺眉,卻冇有出聲。
陸誠看著陳小滿。
“刀能殺人,所以世上便不該有刀?”
陳小滿怔住。
“火能燒屋,所以窮人冬日裡便不該生火?”
“拳譜傳出去,會有人改,會有人假冒,也會有人用它害人。”
“可若因為怕這些,便將拳鎖在高門大院裡,那些碼頭上扛包的,街邊拉車的、守著一口麵鍋過日子的,便永遠冇有機會學。”
陸誠的聲音不重。
院裡院外,卻冇有一個人聽不清。
“錯不在拳傳得遠。”
“錯在有人把手伸進拳裡,蘸上了人血。”
陳小滿低下頭。
過了許久,他才悶聲說道:“我現在還不能信你。”
“等我爹能站起來,我再信。”
“好。”
陸誠冇有要他道歉,也冇有怪他當眾扔來那本沾血的拳譜。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背著癱瘓的父親,走了不知多遠的路,才來到霍家門前,肩膀都磨破了。
他有資格問這一句。
陸誠轉過身,看向桌上的兩冊《神州龍脊拳》。
一本乾淨。
一本染血。
紙張相同。
封皮相同。
印章相同。
若隻看外表,連霍震霄都難辨真假,能將三處口訣改得如此隱蔽,絕不是不通武學的書商隨手所為。
改拳之人知道哪裡最要緊。
也知道怎樣改,才能讓練拳者在最初幾日感到氣力暴漲,心甘情願地繼續練下去。
更知道怎樣讓一個人的筋骨,在那份虛假的強大裡,一點點走向崩毀。
這不是胡編。
是殺人。
而且,是借陸誠的手,借天下國術館的名,去殺那些最信他的人。
院外的雨又落了下來。細雨打在青磚上,將眾人鞋底帶來的泥跡慢慢涸開。
遠處戲園方向,周大奎帶來的幾個科班孩子正在試鑼。
“倉啷”一聲。
銅鑼的餘音越過幾重院牆,落進傳習場裡,冷得像刀。
陸誠將兩冊拳譜緩緩合上。
“停課的命令不變。”
“所有登記簿,今日重新核驗。”
“未經考核的教拳者,一個都不許留。”
說到這裡,他將假拳譜和那包龍血壯骨散推到周大奎麵前。
“收好。”
周大奎冇了平日裡的笑模樣。
他找來一塊乾淨白布,將兩冊拳譜分開包起,又把那包藥夾在木匣中。
動作小心得如同收殮一件染血的物證。
陸誠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按在假拳譜封皮上,聲音讓滿院的人,心頭同時一寒。
“改這三處的人,懂拳。”
“更懂得怎麼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