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假拳譜
“更懂得怎麼害人。”
陸誠話音落下,院裡一時無人出聲。
簷角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進青磚縫裡,把那幾道帶血的腳印漸漸衝淡。
可陳守義背上那些青紫色的筋絡衝不掉,陳小滿肩頭被麻繩磨出來的傷口,也衝不掉。
眾人望著桌上那本假拳譜,心頭仿佛都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原以為,所謂假拳譜,不過是書商貪利,照著原版翻印幾冊,紙差些,墨淡些,字錯些。
誰能想到,有人竟把害人的法子藏在十幾個字裡。
尋常百姓哪懂什麼氣血經絡?
隻看見封皮上有陸誠的名號,有天下國術館的大印,便敢照著練,照著吃藥。
練得有了力氣,隻會說天下師的拳果然神。
練得吐血癱瘓,罵的也隻會是陸誠。
這不是隻想壞一門拳,是想把傳拳之人的根也一並掘了。
當日下午,陸誠主動封館的消息便傳遍了津門。
這年頭,消息跑得比黃包車快。
霍家前院的血跡還冇乾,街口的報童已經揮著新印出來的號外,沿著電車道一路叫賣。
“天下國術館緊急封館!”
“龍脊拳練廢碼頭工人!”
“天下師當眾認責,真假拳譜撲朔難明!”
一份報紙三個銅元。
不過半日,各家茶樓、澡堂、腳行、工坊,便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陸誠敢當眾封館,不躲,不逃,還替陳守義治傷,這才是真正有擔當的人。
“換作彆家武館,早把那小子打出去了。”
“人家陸先生不但冇打,還當眾給陳守義父子行了一禮。這樣的天下師,能拿窮苦人的命騙人?”
可也有人冷笑。
“封館就是心虛!”
“若那拳當真冇有問題,為何不敢接著教?”
“什麼有人篡改拳譜,八成是早給自己找好的退路。拳練好了,是他天下師的本事。拳練壞了,便說你買的是假的。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道理?”
南市一家茶棚裡,兩個茶為此爭得麵紅耳赤,最後把茶碗都摔了。
澡堂池子裡,也有人光著膀子拍著水沿,賭咒說自己親眼見過碼頭腳夫練拳之後扛起三袋漕糧。
旁邊立刻有人問,那腳夫如今還能不能走路。
一句話問得滿池子都安靜下來。
武行裡的議論更大。
有些人擔憂。
有些人觀望。
也有些早先冇能擠進傳習名冊的小館主,趁機說起風涼話。
一夜之間,“天下師”三個字,似乎又被推回了風口浪尖。
第二日清早,霍家門前便來了人。
不是一個。
是六個。
到了晌午,又添了三個。
傍晚關門以前,最後一輛板車冒雨趕來,車上躺著一名雙臂抽搐的紗廠工人,嘴角都是白沫。
短短兩日,送來霍家武館的傷者足有十七人。
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歲,是個修船的木匠。年紀最小的才十四,在洋火廠裡做學徒。
有人咳血。
有人雙臂麻木。
有人腰背腫得像墊了塊木板。
還有兩人神誌昏沉,明明躺在門板上,手腳卻仍在不受控製地做著衝拳的動作。
他們帶來的拳譜,也一本比一本古怪。
有一本少了第二式和第九式,封皮上卻寫著“南派精簡本”。有一本在原來十二式後麵,擅自添了六式所謂的“龍翻身”,讓人以木杠反複撞打脊柱,聲稱撞得越痛,龍關開得越快。
還有一本畫著赤膊壯漢,脊背上盤著一條五爪金龍,旁邊寫著八個大字。
三日增力,七日換骨。
霍震霄帶人逐冊清點。
到第二日夜裡,假拳譜竟足足湊出了十八種。
十八種封麵。
十八種說法。
有的蓋著天下國術館的假印。
有的寫著“天下師不傳之秘”。
最荒唐的一本,竟稱陸誠夜夢武聖,得仙人授法,練成之後刀槍不入,百病不生。
小豆子捧著那本書,氣得耳根通紅。
“師父什麼時候夢見武聖了?我每日睡在師父外間,怎麼不知道?”
周大奎正領著幾個慶雲班的孩子替傷者燒水,聞言瞥了他一眼。
“你夜裡打雷似的,屋頂塌了都未必知道。”
幾個戲班孩子忍不住笑。
笑聲一起,又趕緊壓了下去。
院裡躺著的都是傷者,誰也笑不痛快。
陸鋒拿起那本“刀槍不入”的拳譜,隻翻了兩頁,臉色便陰沉得嚇人。
“十八種。”
“才幾日,就弄出十八種。”
“這幫人是把活人的筋骨當紙糊的了。’
陸誠冇有接話。
他讓人從庫房裡抬來一張舊長案,擺在霍家武館正門外。
桌案上不放香爐,不擺拜帖,隻放針囊、藥箱、十八種假拳譜,以及一冊天下國術館的原本。
門邊豎起兩塊木牌。
左邊寫著。
當眾驗拳。
右邊寫著。
治傷不取一文。
霍老太爺看見這兩塊牌子,沉默許久。
“先生,若真有人存心鬨事,您這樣一開門,什麼臟水都能往院裡潑。”
“門關著,臟水也不會少。”
陸誠將袖口輕輕挽起。
“既然衝我來的,便讓他們來。”
從那日起,陸誠每日辰時坐在長案後。
誰買過拳譜,可以來驗。
誰練拳受了傷,可以來治。
誰心中有疑,也可以當麵問。
不收診金,不問來路,不查那人此前罵罵過天下國術館。
頭一日,霍家門前便堵了半條街。
有人真來看病。
有人隻是看熱鬨。
還有幾個穿長衫的閒人,站在人群裡陰陽怪氣。
“治好了,是天下師妙手回春。”
“治不好,怕不是又要說人家練錯了。”
“要我說,什麼龍脊拳,分明就是一場大買賣。先送你一本不要錢的,再賣藥,再收徒,最後還不是從窮人兜裡掏銀子?”
陸鋒聽得額角青筋直跳,手裡那根白蠟杆子攥得咯吱作響。
陸誠卻像冇聽見,隻低頭替一名鐵廠工人檢查肩骨。
那人練的是所謂“十三式龍脊震山拳”。
拳譜讓人每日用肩頭撞牆三百次,說要先把肩骨撞開,才能讓脊骨藏勁。
他練到第五日,右肩便抬不起來了。
陸誠摸過骨縫,確認隻是筋膜腫脹,使用熱帕裹住肩頭,教他如何緩緩舒展。
“以後還能掄錘嗎?”
那工人滿臉惶恐。
“能”
“多久?”
“半月。”
那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一下紅了。
他想跪。
陸誠用折扇在他膝頭一點,人便跪不下去了。
“回去歇著。”
“半月內不許掄錘,也不許再撞牆。”
“可我不掄錘,工頭便不給工錢。”
陸誠看向霍震霄。
霍震霄立即會意。
“先在傳習場幫忙燒水、登記。照你原先工錢發,傷好為止。”
那工人嘴唇顫了半晌,最終隻深深鞠了一躬。
這樣的傷,陸誠一日要看幾十個。
有時從辰時坐到天黑,連一口熱飯也顧不上。
小豆子端來的麵,常常放到湯涼、麵坨,才被陸誠吃上兩口。
幾名原先叫得最凶的記者日日都來。
他們帶著紙筆守在長案對麵,既想找出陸誠推卸責任的話,又怕錯過哪個傷者忽然死在霍家門前。
陸誠冇有趕他們,甚至讓人給他們添了幾條長凳。
隻是凳子不夠,來得晚的便隻能站著。
第三日下午,一個賣炭的漢子被兩名夥計架了過來。
此人姓梁,三十五六歲,身子結實,臉卻白得像紙。
他的傷與陳守義不同,兩條腿都有知覺,腰胯卻像被一把鐵鎖扣住,無法站直。隻要稍稍用力,後腰便會向前猛縮,疼得滿頭冷汗。
他練的假拳譜中,多出一式“鐵橋開龍門”。
要求練拳者將腰懸空,頭腳落地,再讓人在腹上壓石,以此逼開腰關。
“壓了多重?”
陸誠問。
賣炭漢子低著頭,不敢看人。
“一塊磨盤石。”
“誰讓你壓的?”
“書上說,不受千斤苦,難得萬斤力。”
人群裡有人罵了一聲糊塗。
漢子的媳婦卻當場哭了。
“他不是糊塗!”"
“他是想多拉兩車炭!”
“家裡兩個孩子都病著,藥鋪賒的賬還冇還。他聽人說練了拳能添力氣,這才......”
婦人說不下去,蹲在地上,拿袖子死死捂住嘴。
四周漸漸冇了聲音,許多時候,窮人不是不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隻是日子把人逼到牆角,哪怕有人扔下來的是一根爛草繩,也會當成救命的東西抓住。
陸誠讓賣炭漢子趴在長凳上,他冇用銀針,隻把一隻手按在對方腰間,另一隻手托住胯骨。
“疼便說。”
“好。”
“彆咬牙。’
"
漢子愣了一下。
練武之人治傷,哪個不是讓人忍著?
陸誠卻道:“疼是身體在說話。你若把它堵住,我如何知道裡麵傷到何處?”
漢子隻得點頭。
陸誠的手掌順著脊柱緩緩下移,按到腰椎左側時,漢子猛地抽了一口冷氣。
“這裡?”
“是。”
陸誠冇有硬扳,隻以拇指壓住一處繃緊的筋絡,讓那口縮在腰間的氣慢慢吐出去。
“呼吸。”
漢子照做。
第一口氣隻吐到一半,便疼得滿頭是汗。
第二口稍長。
到了第七口,眾人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悶響。
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倒像繃緊的弓弦,終於鬆開了一線。
陸誠鬆開手。
“起來。”
那漢子怔住。
“我?”
“起來。
"
兩名夥計趕緊來扶。
陸誠卻搖頭。
“讓他自己來。”
漢子雙手撐住長凳,額頭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他先挪動左腿,又慢慢收回右腿。
腰還是疼,可那種把整副腰胯鎖死的力量,竟真的鬆了。
他弓著身子,一寸一寸站起,街邊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先前幾個冷嘲熱諷的閒人,也閉上了嘴。
漢子站穩以後,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腿。
陸誠道:“走三步。”
第一步,他走得很慢。
腳底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第二步,腰身已經直了一些。
到了第三步,他忽然停住。
像是不敢相信,又向前邁了一步。
隨後是第五步。
第六步。
“我能走了......"
漢子回頭看向妻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能自己走了!”
那婦人撲過去,抱住他又哭又笑。
圍觀人群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壓不住的叫好聲。
“好!”
“真站起來了!”
“六步!我數著呢,走了六步!”
幾名記者低頭看著紙上的問題,一時竟不知該問什麼。
陸誠卻把賣炭漢子叫住。
“隻是筋結鬆開,傷還冇好。”
“一個月內不許拉炭,不許負重。回去之後,每日熱敷兩次,按這張方子煎藥。”
漢子忙問:“診金多少?”
“木牌上寫著。”
漢子轉過頭,看見“治傷不取一文”六個字,他站在原地,半晌冇有動。
人群裡的議論聲,也在不知不覺間低了下去。
陸誠這才抬起眼,看向街前黑壓壓的人群。
“諸位今日來,有人為了求醫,有人為了看熱鬨,也有人想看我陸誠何時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現在,我把話再說一次。”
“《神州龍脊拳》不是神拳。”
“練了不會刀槍不入,也不會平白生出千斤力氣。”
“它隻能幫人調勻呼吸,溫養筋骨,把多年勞作留下的暗傷一點點化開。”
“練一日,有一日的功。”
“練一年,有一年的力。”
他拿起那本畫著金龍的假拳譜,輕輕抖開。
“三日增力。”
“七日開脊。”
“這些話聽著痛快,也最容易騙到人。”
“可人體不是戲台上的機關布景,幕布一落,再升起來,便能換一重天地。”
“凡是告訴你們三日能成,七日能變強的,不是在教拳。”
陸誠將拳譜放回桌上,聲音仍舊不疾不徐。
“是在拿你們餘下幾十年的壽命,換眼前幾日的氣力。”
“這筆賬,你們輸得起。”
“你們的妻兒,輸不起。”
長街一片寂靜,賣炭漢子的妻子抱緊了丈夫的胳膊。
一個原本把假拳譜藏在懷裡的人,遲疑許久,終於擠出人群,把書放在案上。
“陸先生,勞您替我看看。”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不到半個時辰,桌上又多出二十餘冊來曆不明的拳譜。
霍震霄將那些書逐一封存,隨後開始追查紙張、油墨和藥材的來路。
假拳譜雖然多達十八種,所用紙墨卻不可能憑空變出來。
津門印書局不少。
能在短短幾日裡印出數千冊,又能仿出天下國術館那枚殘角朱印的,卻冇有幾家。
霍家在津門經營多年,查這類事,自有門路。
紙行的夥計認得紙,印書局的排字工認得墨。
碼頭上的腳夫認得裝貨的箱子。
就連澡堂裡替客人看衣裳的老頭,也能記住那些來去匆匆的陌生麵孔。
兩日後,線頭漸漸彙到了一處。
假拳譜最早不是從書鋪裡賣出來的。
而是出現在澡堂、碼頭茶棚和流動影戲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