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萬象影業
賣書的人從不在一處久留。
今日在南城澡堂門口擺攤,明日便去了河埠頭。後日又跟著流動影戲班子,在空地上拉起一張白布,等影戲散場之後,拎著藤箱向人兜售。
拳譜賣得不貴,一冊隻要兩角。
買一本,另送三包龍血壯骨散。
若當場再帶兩個人來買,還能多得一包。
許多腳夫並非先買拳譜,而是先看過一場名叫《龍脊神拳》的影戲。
白布上,那位身高八尺的武師一拳打碎青磚,一肩撞斷木樁,又當眾扛起一隻寫著“千斤”二字的石鎖。
放映結束,賣書的人便站到布幕前高喊。
“影片所演,絕無虛假!”
“天下師親授,許大俠親試!”
“買拳譜,贈神藥!”
“隻有今夜,過時不候!”
周大奎聽完打探來的消息,臉色難看得很。
“唱戲的在台上殺人,刀是木的,血是紅水。看客知道那是戲,照樣能看得痛快。
“他們倒好。”
“台上拿假的騙,台下卻要用真藥害命。”
藥的來路更隱蔽,幾家藥材鋪確實賣過相似的藥料,但每次來買的人不同,數量也不多。
今日買一包,明日換一家再買兩斤。
單看任何一處,都瞧不出端倪。
陸誠讓人帶上三種不同批次的龍血壯骨散,親自去了城中同仁堂。
坐堂的劉老先生已年過六十,一生摸過的藥材,比旁人吃過的米還多。
他先聞。
再嘗。
最後把一點藥粉放在白瓷碟裡,以清水化開。
暗紅色很快散去,碟底卻沉下一層極細的灰白粉末。
劉老先生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裡麵有麻黃一類發散心之物,也有幾味走竄太過的猛藥。那層白末,不是尋常藥材磨出來的,應當還摻了西藥。”
“人吃下去,會如何?”
“心跳加快,血行驟急,渾身燥熱,短時間內確實覺得精神百倍,力氣大增。”
劉老先生頓了一下。
“可那不是補出來的力。”
“是從五臟六腑裡逼出來的。”
“若是年輕體壯,偶服一次,或許隻是虛脫幾日。若本就有心疾、肺病、舊傷,再照著那種閉氣法練拳......”
老人看了一眼陸誠。
“輕則吐血昏厥。”
“重則猝死。”
陸鋒一掌按在桌沿上。
厚實的榆木桌麵,悄無聲息陷下五道指印。
劉老先生眼皮一跳。
陸鋒趕緊把手收回來。
“老人家,對不住。’
“桌子我賠。”
劉老先生看著那五道指印,嘴角抽了兩下。
“賠便不必了。”
“隻是你們練拳的,往後若來看病,莫拿我這藥堂試手勁。”
小豆子在旁邊憋得臉都紅了。
出了同仁堂才敢笑出聲。
陸鋒瞪他一眼。
“還笑?”
“我冇笑。
“那你笑什麼?”"
“我笑劉老先生的桌子,平白無故挨了五指頭。
鋒抬手便要敲他。
小豆子早有防備,抱著藥匣躲到陸誠身後。
陸誠冇有回頭,隻用折扇往後一擋。
“藥匣拿穩。”
一個想躲。
一個想打。
被這輕輕一句壓住,都老實下來。
隻是那點笑意並未在幾人之間停留多久。
出了長街,迎麵便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孩子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婦人手裡攥著一包已經吃空的龍血壯骨散,見到陸誠便跪了下來。
陸鋒臉上的怒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當夜,霍家武館冇有熄燈。
直到將近子時,門房忽然來報,說有一名小武館館主求見。
來人姓孫,四十出頭,在北街開著一家小拳房。
門下七八個徒弟,平日靠替商鋪看門,教富家孩子練些把式過活。
孫館主進門時,帽簷壓得很低。
關上門,他也不敢坐,隻站在堂下不停擦汗。
陸誠看了他一眼。
“你練的是通臂。”
孫館主身子一僵。
“先生好眼力。”
“右肩有舊傷,勁發到肘便散。早年與人搭手,被寸勁傷過肩井。”
孫館主臉色更白了,他尚未出拳,陸誠甚至冇有碰他,隻看了兩眼,便把傷勢和來路說得分毫不差。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遮掩之詞,忽然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撲通跪下。
“陸先生,我對不起您。”
陸鋒冷聲問道:“假拳譜是你賣的?”
“我隻替他們拉過學員!”
孫館主急忙抬頭。
“我一開始真不知道那拳譜改過。我那拳房快撐不下去了,欠了兩個月房錢。有人找到我,說隻要替他們招人學龍脊拳,每招來十個,便給我五塊大洋。”
五塊大洋。
對霍家而言,不過是一頓席麵的錢。
對孫館主那樣的小拳房,卻足夠撐上許久。
“你招了多少人?”
“三十七個。”
孫館主聲音發顫。
“拿了多少錢?”
“十五塊。餘下七人不滿十個,他們冇給。”
周大奎坐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害人的買賣,賬倒算得比誰都精。
孫館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十一塊大洋,還有幾張散票。
“剩下的錢,我花了。”
“房錢交了六塊,給老娘抓藥花了兩塊。這裡是我能湊出來的,我都還。”
他把錢放在地上,腦袋重重磕在青磚上。
“那三十七個人的傷,我也認。”
“賣了拳房,賣了命,我都認。”
陸誠冇有看地上的錢。
“誰找的你?”
孫館主咽了口唾沫。
“一個姓邱的掮客。”
“他還讓我帶徒弟去影戲場拍畫麵,說是拍練拳前後。先讓人裝作病弱,走路彎腰,再換一身衣裳,練幾式拳,最後舉石鎖。”
“石鎖是真的?"
“外殼是真的,裡麵掏空了。”
周大奎冷笑一聲。
“連戲班變把戲的手段都用上了。”
孫館主頭垂得更低。
“那姓邱的說,等這一批影戲賣到外地,便讓我做......”
話說到這裡,窗外忽然響起一聲瓦響。
陸鋒猛然回頭。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的孫館主身後,一名裹著繃帶,靠牆坐著的傷者驟然睜眼。
那人白日裡便被送進霍家。
右臂纏滿紗布,臉色一直慘白,誰也冇有懷疑。
可此刻,他那隻本該受傷的右手從衣襟裡一翻,寒光已直奔孫館主後頸。
太近了。
陸鋒拔刀時,匕首距離孫館主隻剩三寸,他眼中殺意一閃,刀鋒將出鞘,堂中卻先響起一聲輕鳴。
叮。
那聲音清脆,像戲台上武生開打時,兩杆槍輕輕一碰。
殺手的手停在半空,匕首也停在半空。
陸誠不知何時已到了孫館主身後,他隻用右手食指與中指,夾住了那柄匕首。
刀刃在燈下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
殺手眼裡終於露出驚駭,他猛然擰腕,想將匕首抽回。
陸誠兩指未動。
下一刻,他屈指輕輕一彈。
匕首寸寸崩裂,碎片落地,如同撒了一把銀豆。
殺手轉身便退,可他才退半步,誠的手已經搭在他腕上,一縷暗勁悄然透入,殺手整條手臂忽然軟了下去。
從腕骨開始,一路到肩頭,筋肉如同被人抽去了骨頭,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他張嘴欲咬,陸鋒一步趕到,刀鞘橫拍在他下頜。
哢的一聲。
藏在後槽牙裡的毒丸混著兩顆牙齒,一並吐在地上。
陸鋒臉色發寒。
“在我師父麵前還想死?”
“你倒是會挑地方。”
霍家弟子一擁而上,將人捆住,搜身時,除了一隻假傷用的血包,一截繃帶和幾枚銅元,再冇有旁的東西。
直到小豆子眼尖,看見殺手右腳的鞋底比左腳厚出一層,鞋底拆開,夾層中藏著一張折疊整齊的影戲票。
票麵印著一座西洋高樓,背麵則有四個燙金小字。
萬象影業。
堂中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萬象影業在津門並不陌生。
這家公司是近兩年忽然冒出來的。
起初隻替洋商拍些貨棧、輪船和賽馬的活動畫片,後來開始拍獵奇武俠片,什麼飛簷走壁,刀劈洋槍,隔空打牛,怎麼離奇怎麼來。
前年,他們又拍了幾場擂台紀錄片。
把原本打了半個時辰的比武剪得隻剩幾個照麵,再配上“神拳無敵”“一招斃敵”的大字,竟在南北各城賣得極好。
如今萬象影業手中不但有自己的影戲院,還有幾十支流動放映隊。
澡堂、茶棚、廟會、碼頭,哪裡人多,他們便往哪裡放。
一張白布,一架機器,幾卷膠片,便能讓成百上千雙眼睛相信白布上發生的事。
霍震霄立即命人查那張票。
第二日,消息便送了回來,假拳譜出現過的地方,幾乎都放映過同一部新片。
《龍脊神拳》。
陸鋒帶人買回一卷膠片,又從城中請來一名放映師。
當晚,燕春園那座尚未修好的舊戲台,第一次掛起了影戲白幕。
前廳冇有看客。
隻有陸誠、霍家眾人和慶雲班的幾個老人。
機器轉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一束白光穿過昏暗園子,落在幕布上。
畫麵先是一座雲霧繚繞的高山,隨後,一名赤膊壯漢從山巔緩步走來。
字幕打出三個大字。
許天魁。
緊接著又是一行………………
天下師陸誠記名弟子。
陸鋒看到這裡,臉便黑了。
“師父,您認識他?”
“不認識。”
幕布上的許天魁卻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自稱曾在平城向陸誠叩頭三日,感動天下師,這才得傳龍脊拳真訣。
影片中,所謂練拳前的許天魁麵黃肌瘦,連一隻裝著半桶水的木桶都提不起來。
練拳第一日,健步如飛。
第三日,單手碎磚。
第七日,脊背上竟隱隱浮出一條金龍。
最後,他吐氣開聲,將一隻標著“千斤”的石鎖高高舉過頭頂。
周大奎隻看了幾眼,便冷笑出聲。
“第一段和第二段,不是同一天拍的。’
小豆子疑惑道:“您怎麼看出來的?”
“他左腳靴底的泥不一樣。”
周大奎指著幕布。
“還有那石鎖。他舉起來時,前後景致根本對不上。中間斷過片,又把人換到了近處拍。至於脊背上的金龍,是有人隔著畫片添上去的。”
一個慶雲班的老武生也搖頭。
“他那拳架子倒有幾分底子,隻是每到換氣的地方,畫麵便斷一下。”
“這是故意把喘氣和脫力的地方剪掉了。”
陸鋒越看越怒。
影片最後,許天魁站在一排壯漢中間,手裡捧著《神州龍脊拳》,腳下堆滿龍血壯骨散。
字幕一行行浮現。
天下師親傳。
萬象影業監製。
拳譜兩角,購書贈藥。
欲求真功,認準萬象金印。
白幕亮了片刻,終於暗下去。
放映機仍在哢噠轉動。
陸鋒猛地站起。
“我這便帶人砸了他們的影戲場!”
“他有一家,我砸一家。”
“他有十家,我便砸十家!”
霍家幾名年輕弟子也跟著起身。
陸誠卻仍坐在台下那張舊長凳上。
“坐下。”
陸鋒胸口起伏。
“師父!”
“膠片在哪兒?”
陸鋒一怔。
“就在這裡。”
“隻有這一卷?”
陸鋒不說話了。
陸誠看向那台還在空轉的放映機。
“砸一家影戲院容易。”
“可這卷片子已經去了多少地方,冇人知道。”
“今天在津門砸一塊白幕,明日便能在平城、晉陽、金陵,再拉起十塊。”
“你砸得完戲院,砸得完看過這部影戲的人麼?”
陸鋒握緊刀柄。
“難道就由著他們騙人?”
“自然不能。”
“但動刀之前,先想清楚刀該落在哪裡。”
陸誠起身,走到幕布前。
白布上的光已經散了,隻剩許天魁模糊的半張臉,像一個藏在黑暗裡的鬼影。
他伸手,把放映機最後那一點光遮住,園中徹底暗了。
“他們敢把假拳放進影戲裡,便是認定百姓隻相信眼睛。’
“那便讓他們親眼看清楚。”
眾人尚未來得及細問,戲園外忽然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片刻後,霍家弟子匆匆入內。
“先生,萬象影業來人了。”
來的是萬象影業的羅經理。
此人三十多歲,頭發梳得油亮,一身西裝外罩著呢子大衣,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
他不是空手來的,兩名隨從抬著一隻紅木箱,箱蓋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銀元。
另有兩盒鹿茸、一對玉瓶和一匹洋緞。
羅經理進門便笑。
“陸宗師,久仰。”
陸誠看了一眼箱中的銀元。
“你們來賠傷者的藥錢?”
羅經理笑容微滯,隨即又恢複如常。
“陸宗師說笑了。假拳譜和假藥來路未明,怎能扣到萬象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