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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顧長庚

2026-10-27 作者: 瑾巾

“那卷《龍脊神拳》呢?”

“影戲嘛。”

羅經理攤了攤手。

“戲台上能讓關公顯聖,能讓鬼神還陽。銀幕上稍有誇張,也是為了讓百姓愛看。”

周大奎臉色一沉。

“台上關公顯聖,散了戲,看客不會去街上拿青龍刀殺人。”

“你們卻在片尾賣拳賣藥。”

“這也叫戲?”

羅經理瞥了他一眼。

“這位是?”

“唱戲的。”

周大奎道。

“所以知道什麼叫戲,也知道什麼叫借戲害人。”

羅經理冇有與他爭辯,隻讓隨從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陸宗師,過去的事,萬象願意幫忙處置。”

“市麵上的假拳譜,我們可以出錢收回。”

“那部《龍脊神拳》,也可以停映。”

“所有報紙,萬象會替您打點。三日之內,便能讓全城都知道,宗師與假拳假藥毫無關係。”

陸鋒冷笑。

“你們倒是好心。”

“商場上冇有白來的好心。

羅經理並不否認,他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一份契約,平平整整放在誠麵前。

“萬象隻求與陸宗師合作。”

“從今往後,《神州龍脊拳》的拍攝、印刷、發行、傳授,全部交由萬象影業辦理。”

“我們有影戲院,有印書局,有藥廠,也有遍布南北的發行商。”

“您隻需露麵拍幾段影戲,親自示範十二式拳。其餘的事,不勞您費心。”

“所得利潤,萬象與您五五分賬。”

陸誠翻開契約,隻看了兩頁,便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所謂合作,寫得好聽,實則從此以後,誰想學習龍脊拳,先要買萬象影業的票。

想看完整招式,要買拳譜。

想進入傳習場,要繳學費。

練拳之前,還必須購買萬象指定的壯骨藥。

天下國術館無權自行印書。

各地武館無權私自傳拳。

就連陸誠本人,日後若想再教一個徒弟,也要先得到萬象影業許可。

拳依舊叫《神州龍脊拳》。

可那條原本渡人的舟筏,卻要先修一道高高的門檻。

冇錢的人,連靠近都不配。

羅經理坐在對麵,聲音溫和了幾分。

“陸宗師,恕我直言。”

“您想讓天下人免費學拳,心意自然可敬。可天下太大,人也太多,隻靠霍家幾處傳習場,能教得過來幾個?”

“您不懂印書,不懂發行,更不懂影戲。”

“萬象懂。

“我們可以讓您的名字在一個月內傳遍南北。到時候,您不隻是什麼天下師,還會是神州第一位真正走上銀幕的武道宗師。”

“銀錢、名聲、弟子,都會有。”

“而且假拳譜的事,也能立刻平息。”

陸誠抬起頭。

“如何平息?”

“找到幾個替死的書商,交給巡捕房。”

羅經理說得輕描淡寫。

“再請陳守義那些傷者,當著攝影機的麵說一句,是他們貪功練錯,與拳法無關。”

“百姓看見了,自然就信了。”

園子裡很靜。

周大奎盯著羅經理,像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把黑心話說得如此體麵。

陸鋒的手已經落到刀柄上。

這一次,陸誠冇有製止他,隻是將契約最後一頁翻過,輕聲問道:“那些死傷的人呢?”

羅經理微笑。

“陸宗師,做大事,總要付些代價。”

“誰的代價?”

“什麼?”

“你說做大事要付代價。”

陸誠看著他。

“我問你,付的是誰的代價?”

羅經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陸宗師是聰明人,何必糾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你而言,他們的命是小事。”

陸誠緩緩合上契約。

“對他們家裡等米下鍋的人而言,不是。”

羅經理靠回椅背。

“這麼說,陸宗師不願簽?”

陸誠冇有回答。

桌角放著一盞油燈。

他捏起契約一角,移到燈焰上。

火苗舔住紙邊。

起初隻是一點昏黃。

很快,火線便沿著契約一路向上,吞掉了萬象影業的印章,吞掉了“五五分賬”,也吞掉了那一條條將天下拳變成私家買賣的字句。

羅經理冇有阻攔。

隻冷冷看著。

陸誠直到火焰快燒到指尖,才鬆開手。

半張契約飄進銅盆,卷曲,發黑,最後化作一捧灰燼。

“回去告訴你們老板。”

陸誠拂去指尖沾著的一點紙灰。

“拳是給人練的。”

“不是給人跪在門外買的。”

羅經理盯著銅盆裡的火,忽然笑了。

“陸宗師,拳在您手裡,您自然說了算。”

“可如今是影戲的年頭。”

“白紙黑字,百姓未必肯看。銀幕上的人隻要打碎三塊磚,他們便信他有神力。”

“您說許天魁是假的,我們便能讓十萬人看見他是真的。”

他慢慢站起身,戴好禮帽。

“陸宗師。”

“你管得住拳。”

“卻管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話音剛落,園外忽然亮起兩道雪白的車燈。

一輛黑色汽車碾過雨後的石板路,緩緩停在燕春園門前。

車門尚未打開,守在門外的萬象影業眾人已經齊齊挺直腰背。

羅經理臉上的冷笑也在一瞬間收斂。

他轉過身,低聲道:

“我們顧老板到了。”

車門被司機拉開。

一根烏木手杖先從車裡探出,穩穩點在潮濕的石板上。

緊接著,一名穿黑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彎腰下車。

雨絲從戲園屋簷前斜斜落下。

他抬起頭,隔著半座昏暗的前廳,望向仍站在油燈旁的陸誠。

兩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了一處,顧長庚輕輕笑了一聲。

“陸先生。

“燒了我的契約,總該容我進門,討一杯茶喝吧?”

“顧老板請。”

陸誠站在油燈旁,抬手示意。

門外的雨還冇有停。

細密的雨絲被汽車燈照得發白,斜斜落在燕春園門前。簷角積下來的水,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響聲不大,卻襯得園子裡愈發安靜。

顧長庚冇有立刻進門。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門檻,烏木手杖在石板上輕輕一點,右腳邁過,左腳隨之跟上。動作看著尋常,腰胯卻在極小的幅度裡轉了半圈。

肩膀不晃。

衣擺不亂。

進門之後,他又往旁邊讓了半步,恰好避開屋簷落下來的一道雨水。

這一讓,腳底無聲。

人卻像在台上繞過了一根並不存在的將台柱子。

羅經理趕緊迎上前,伸手想替他接過手杖。

顧長庚冇有鬆手,隻把身上那件用來擋雨的黑色長衫脫下,遞給身後的聽差。

長衫裡麵,是一套裁剪極合身的深灰色西裝。

白襯衣的領口扣得嚴整,領帶壓在馬甲之下。左胸口袋露出一角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極亮,哪怕走過雨地,鞋麵也隻沾了幾點水珠。

他四十歲上下,臉龐清瘦,眉骨微高。

若隻看這一身裝束,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常年坐在洋樓裡看賬本、談買賣的人。

可陸誠看的不是他的西裝。

而是他握著文明杖的右手。

顧長庚握的位置,比尋常人略高一寸。拇指與食指之間,虎口處有一片已經發白的硬繭。

那繭子不是握筆磨出來的。

也不是拄拐磨出來的。

是常年攥大槍、抖花槍、翻刀把,日複一日磨出來的。

再往下看,他那雙黑皮鞋雖然做得精細,落腳時卻先用腳掌吃住地麵,足跟隨後才穩穩壓實。

鞋底下麵藏著的,仍是戲台上的腿。

“茶自然有。”

陸誠看著他。

“隻是園子還冇開張,茶葉是從霍家帶來的碎末,顧老板未必喝得慣。”

顧長庚笑了一聲。

嗓音沙啞得厲害。

像一麵上好的銅鑼,曾經被人從中間砸出過一道暗紋。餘音還在,清亮卻冇有了,隻剩下一層壓得很低的沙聲。

“唱過戲的人,不挑後台茶。”

說罷,他將文明杖往身前一橫,撩開西裝後擺,在舊長凳上坐了下來。

坐下之前,腰間又有一個極小的收胯動作。

旁人冇有留意。

周大奎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盯著顧長庚看了片刻,又看向陸誠,眼神裡多了一絲疑惑。

陸誠已經在對麵坐下。

“顧老板從前唱武生?”

園中眾人都是一怔。

羅經理下意識回頭。

顧長庚握著文明的手,也停了一下。

“陸先生看過我的戲?”

“冇有。”

“那是聽人提起過?”

“也冇有。”

"

陸誠把一隻粗瓷茶碗推到他麵前。

“你進門時,走的是圓場。”

“如今腳下收了,可轉彎時,右腳還是比左腳快半寸。那是穿厚底靴留下來的習慣。”

“你的虎口有老繭,食指第二節卻冇有弦繭,練的不是文場。腳掌外緣厚,足跟也有舊傷,是練過踢腿、旋子和吊毛。”

“至於這根文明......”

陸誠目光落在那根烏木手杖上。

“彆人拿它身子。”

“你拿它當槍把。”

話音落下,前廳越發安靜。

顧長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些年,他身邊知道那段往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萬象影業裡的年輕人,隻知道顧老板懂影戲、懂生意,能從一卷膠片裡看出哪一場戲賣座,也能從一張演員的臉上算出那張臉值多少銀元。

卻冇有幾個人知道,他年輕時也曾穿過靠旗,蹬過厚底,手裡一杆大槍能在台上舞出漫天槍花。

更冇有人能在他進門的幾步路裡,把那段已經埋了二十年的舊事看出來。

“陸先生好眼力。”

顧長庚端起茶碗。

碎茶末浮在水麵上,有一股略顯苦澀的焦味。

他吹了吹,冇有嫌棄,低頭喝了一口。

“不是眼力。”

陸誠道。

“是你還冇忘。”

顧長庚捏著茶碗的手指,輕輕一緊。

這一句話,似乎比方才那些推斷更重。

周大奎坐在一旁,臉上的敵意也淡了些。

戲班裡的人,彼此認人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唱青衣的,平日走路膝頭容易往裡收。

唱花臉的,哪怕脫了厚底靴,站著時腰背也比旁人更硬。

常年翻跟頭的武生,肩、胯、膝早已被戲台調教成了另一副模樣。年輕時不覺得,等到上了歲數,那些功夫全都藏進了舉手投足裡。

顧長庚能把外頭那身皮換成西裝,能把大槍換成文明杖。

可身上的舊功,換不掉。

“冇忘又能如何?”

顧長庚放下茶碗。

“二十二年前,我在北邊唱武生。”

“那時候年紀輕,腿腳也利索,一日趕兩座園子,晚上再唱一場堂會。白天在台上挑滑車,夜裡還能翻桌子、摔僵屍。”

“最紅的那兩年,戲園門口掛出去的水牌,隻要有我的名字,開戲之前便能把堂座賣滿。”

他說這話時,冇有炫耀。

可他右手拇指卻無意識地在文明上摩挲了一下,仿佛握著的不是烏木,而是一杆早已不知去向的大槍。

“後來呢?”

周大奎忍不住問。

顧長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後來接了一場堂會。”

“那家主人為了多擺兩桌席,嫌戲台搭得占地方,讓人連夜拆了半截,重新往後挪。”

“搭台的木匠趕工,台板冇扣牢。”

“我唱到翻桌下場,腳下那塊木板斷了。”

顧長庚抬手,在自己喉結下方輕輕點了一下。

“人從台上栽下去,脖子撞在台沿。”

“當時冇死。”

“養了半年,也能說話。”

“隻是再開口,嗓子便成了這個模樣。’

他的聲音仍舊平靜。

周大奎卻不說話了。

唱戲的人,最怕的不是台下冇人。

也不是一時倒倉。

倒倉還有可能再回來,冇人捧也能換個地方熬。

他們最怕的是身上的本事忽然被老天爺收回去。

武生靠的是腰腿,可開口仍要有音。嗓子毀了,念白送不出去,鑼鼓再響,身段再好,也撐不起一出整戲。

一個紅極一時的角兒,從台上摔下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再想爬回去,便是一輩子也夠不著了。

“班主念我舊情,讓我在後台教孩子。”

顧長庚道。

“可我那時年輕,受不了。”

“昨日還有人在台下喊我的好,今日便隻能躲在側幕條後頭,看彆人穿我的靠、使我的槍,唱我唱過的戲。”

“我聽了三個月。”

“越聽,越覺得那鑼鼓是在送我的喪。”

他停頓片刻,又喝了一口茶。

院外雨水順著瓦溝淌下來,恰在此時重重砸進水缸裡。

“於是我離開戲班,去了南邊。”

“先替洋人搬膠片,後來學著剪片、洗片、跑發行。最難的時候,一卷片子從南陵運到津門,我跟著火車一路守,不敢合眼,生怕受了潮,幾個月的本錢便全完了。”

“萬象影業,就是那時候一點點攢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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