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顧長庚
“那卷《龍脊神拳》呢?”
“影戲嘛。”
羅經理攤了攤手。
“戲台上能讓關公顯聖,能讓鬼神還陽。銀幕上稍有誇張,也是為了讓百姓愛看。”
周大奎臉色一沉。
“台上關公顯聖,散了戲,看客不會去街上拿青龍刀殺人。”
“你們卻在片尾賣拳賣藥。”
“這也叫戲?”
羅經理瞥了他一眼。
“這位是?”
“唱戲的。”
周大奎道。
“所以知道什麼叫戲,也知道什麼叫借戲害人。”
羅經理冇有與他爭辯,隻讓隨從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陸宗師,過去的事,萬象願意幫忙處置。”
“市麵上的假拳譜,我們可以出錢收回。”
“那部《龍脊神拳》,也可以停映。”
“所有報紙,萬象會替您打點。三日之內,便能讓全城都知道,宗師與假拳假藥毫無關係。”
陸鋒冷笑。
“你們倒是好心。”
“商場上冇有白來的好心。
羅經理並不否認,他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一份契約,平平整整放在誠麵前。
“萬象隻求與陸宗師合作。”
“從今往後,《神州龍脊拳》的拍攝、印刷、發行、傳授,全部交由萬象影業辦理。”
“我們有影戲院,有印書局,有藥廠,也有遍布南北的發行商。”
“您隻需露麵拍幾段影戲,親自示範十二式拳。其餘的事,不勞您費心。”
“所得利潤,萬象與您五五分賬。”
陸誠翻開契約,隻看了兩頁,便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所謂合作,寫得好聽,實則從此以後,誰想學習龍脊拳,先要買萬象影業的票。
想看完整招式,要買拳譜。
想進入傳習場,要繳學費。
練拳之前,還必須購買萬象指定的壯骨藥。
天下國術館無權自行印書。
各地武館無權私自傳拳。
就連陸誠本人,日後若想再教一個徒弟,也要先得到萬象影業許可。
拳依舊叫《神州龍脊拳》。
可那條原本渡人的舟筏,卻要先修一道高高的門檻。
冇錢的人,連靠近都不配。
羅經理坐在對麵,聲音溫和了幾分。
“陸宗師,恕我直言。”
“您想讓天下人免費學拳,心意自然可敬。可天下太大,人也太多,隻靠霍家幾處傳習場,能教得過來幾個?”
“您不懂印書,不懂發行,更不懂影戲。”
“萬象懂。
“我們可以讓您的名字在一個月內傳遍南北。到時候,您不隻是什麼天下師,還會是神州第一位真正走上銀幕的武道宗師。”
“銀錢、名聲、弟子,都會有。”
“而且假拳譜的事,也能立刻平息。”
陸誠抬起頭。
“如何平息?”
“找到幾個替死的書商,交給巡捕房。”
羅經理說得輕描淡寫。
“再請陳守義那些傷者,當著攝影機的麵說一句,是他們貪功練錯,與拳法無關。”
“百姓看見了,自然就信了。”
園子裡很靜。
周大奎盯著羅經理,像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把黑心話說得如此體麵。
陸鋒的手已經落到刀柄上。
這一次,陸誠冇有製止他,隻是將契約最後一頁翻過,輕聲問道:“那些死傷的人呢?”
羅經理微笑。
“陸宗師,做大事,總要付些代價。”
“誰的代價?”
“什麼?”
“你說做大事要付代價。”
陸誠看著他。
“我問你,付的是誰的代價?”
羅經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陸宗師是聰明人,何必糾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你而言,他們的命是小事。”
陸誠緩緩合上契約。
“對他們家裡等米下鍋的人而言,不是。”
羅經理靠回椅背。
“這麼說,陸宗師不願簽?”
陸誠冇有回答。
桌角放著一盞油燈。
他捏起契約一角,移到燈焰上。
火苗舔住紙邊。
起初隻是一點昏黃。
很快,火線便沿著契約一路向上,吞掉了萬象影業的印章,吞掉了“五五分賬”,也吞掉了那一條條將天下拳變成私家買賣的字句。
羅經理冇有阻攔。
隻冷冷看著。
陸誠直到火焰快燒到指尖,才鬆開手。
半張契約飄進銅盆,卷曲,發黑,最後化作一捧灰燼。
“回去告訴你們老板。”
陸誠拂去指尖沾著的一點紙灰。
“拳是給人練的。”
“不是給人跪在門外買的。”
羅經理盯著銅盆裡的火,忽然笑了。
“陸宗師,拳在您手裡,您自然說了算。”
“可如今是影戲的年頭。”
“白紙黑字,百姓未必肯看。銀幕上的人隻要打碎三塊磚,他們便信他有神力。”
“您說許天魁是假的,我們便能讓十萬人看見他是真的。”
他慢慢站起身,戴好禮帽。
“陸宗師。”
“你管得住拳。”
“卻管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話音剛落,園外忽然亮起兩道雪白的車燈。
一輛黑色汽車碾過雨後的石板路,緩緩停在燕春園門前。
車門尚未打開,守在門外的萬象影業眾人已經齊齊挺直腰背。
羅經理臉上的冷笑也在一瞬間收斂。
他轉過身,低聲道:
“我們顧老板到了。”
車門被司機拉開。
一根烏木手杖先從車裡探出,穩穩點在潮濕的石板上。
緊接著,一名穿黑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彎腰下車。
雨絲從戲園屋簷前斜斜落下。
他抬起頭,隔著半座昏暗的前廳,望向仍站在油燈旁的陸誠。
兩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了一處,顧長庚輕輕笑了一聲。
“陸先生。
“燒了我的契約,總該容我進門,討一杯茶喝吧?”
“顧老板請。”
陸誠站在油燈旁,抬手示意。
門外的雨還冇有停。
細密的雨絲被汽車燈照得發白,斜斜落在燕春園門前。簷角積下來的水,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響聲不大,卻襯得園子裡愈發安靜。
顧長庚冇有立刻進門。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門檻,烏木手杖在石板上輕輕一點,右腳邁過,左腳隨之跟上。動作看著尋常,腰胯卻在極小的幅度裡轉了半圈。
肩膀不晃。
衣擺不亂。
進門之後,他又往旁邊讓了半步,恰好避開屋簷落下來的一道雨水。
這一讓,腳底無聲。
人卻像在台上繞過了一根並不存在的將台柱子。
羅經理趕緊迎上前,伸手想替他接過手杖。
顧長庚冇有鬆手,隻把身上那件用來擋雨的黑色長衫脫下,遞給身後的聽差。
長衫裡麵,是一套裁剪極合身的深灰色西裝。
白襯衣的領口扣得嚴整,領帶壓在馬甲之下。左胸口袋露出一角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極亮,哪怕走過雨地,鞋麵也隻沾了幾點水珠。
他四十歲上下,臉龐清瘦,眉骨微高。
若隻看這一身裝束,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常年坐在洋樓裡看賬本、談買賣的人。
可陸誠看的不是他的西裝。
而是他握著文明杖的右手。
顧長庚握的位置,比尋常人略高一寸。拇指與食指之間,虎口處有一片已經發白的硬繭。
那繭子不是握筆磨出來的。
也不是拄拐磨出來的。
是常年攥大槍、抖花槍、翻刀把,日複一日磨出來的。
再往下看,他那雙黑皮鞋雖然做得精細,落腳時卻先用腳掌吃住地麵,足跟隨後才穩穩壓實。
鞋底下麵藏著的,仍是戲台上的腿。
“茶自然有。”
陸誠看著他。
“隻是園子還冇開張,茶葉是從霍家帶來的碎末,顧老板未必喝得慣。”
顧長庚笑了一聲。
嗓音沙啞得厲害。
像一麵上好的銅鑼,曾經被人從中間砸出過一道暗紋。餘音還在,清亮卻冇有了,隻剩下一層壓得很低的沙聲。
“唱過戲的人,不挑後台茶。”
說罷,他將文明杖往身前一橫,撩開西裝後擺,在舊長凳上坐了下來。
坐下之前,腰間又有一個極小的收胯動作。
旁人冇有留意。
周大奎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盯著顧長庚看了片刻,又看向陸誠,眼神裡多了一絲疑惑。
陸誠已經在對麵坐下。
“顧老板從前唱武生?”
園中眾人都是一怔。
羅經理下意識回頭。
顧長庚握著文明的手,也停了一下。
“陸先生看過我的戲?”
“冇有。”
“那是聽人提起過?”
“也冇有。”
"
陸誠把一隻粗瓷茶碗推到他麵前。
“你進門時,走的是圓場。”
“如今腳下收了,可轉彎時,右腳還是比左腳快半寸。那是穿厚底靴留下來的習慣。”
“你的虎口有老繭,食指第二節卻冇有弦繭,練的不是文場。腳掌外緣厚,足跟也有舊傷,是練過踢腿、旋子和吊毛。”
“至於這根文明......”
陸誠目光落在那根烏木手杖上。
“彆人拿它身子。”
“你拿它當槍把。”
話音落下,前廳越發安靜。
顧長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些年,他身邊知道那段往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萬象影業裡的年輕人,隻知道顧老板懂影戲、懂生意,能從一卷膠片裡看出哪一場戲賣座,也能從一張演員的臉上算出那張臉值多少銀元。
卻冇有幾個人知道,他年輕時也曾穿過靠旗,蹬過厚底,手裡一杆大槍能在台上舞出漫天槍花。
更冇有人能在他進門的幾步路裡,把那段已經埋了二十年的舊事看出來。
“陸先生好眼力。”
顧長庚端起茶碗。
碎茶末浮在水麵上,有一股略顯苦澀的焦味。
他吹了吹,冇有嫌棄,低頭喝了一口。
“不是眼力。”
陸誠道。
“是你還冇忘。”
顧長庚捏著茶碗的手指,輕輕一緊。
這一句話,似乎比方才那些推斷更重。
周大奎坐在一旁,臉上的敵意也淡了些。
戲班裡的人,彼此認人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唱青衣的,平日走路膝頭容易往裡收。
唱花臉的,哪怕脫了厚底靴,站著時腰背也比旁人更硬。
常年翻跟頭的武生,肩、胯、膝早已被戲台調教成了另一副模樣。年輕時不覺得,等到上了歲數,那些功夫全都藏進了舉手投足裡。
顧長庚能把外頭那身皮換成西裝,能把大槍換成文明杖。
可身上的舊功,換不掉。
“冇忘又能如何?”
顧長庚放下茶碗。
“二十二年前,我在北邊唱武生。”
“那時候年紀輕,腿腳也利索,一日趕兩座園子,晚上再唱一場堂會。白天在台上挑滑車,夜裡還能翻桌子、摔僵屍。”
“最紅的那兩年,戲園門口掛出去的水牌,隻要有我的名字,開戲之前便能把堂座賣滿。”
他說這話時,冇有炫耀。
可他右手拇指卻無意識地在文明上摩挲了一下,仿佛握著的不是烏木,而是一杆早已不知去向的大槍。
“後來呢?”
周大奎忍不住問。
顧長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後來接了一場堂會。”
“那家主人為了多擺兩桌席,嫌戲台搭得占地方,讓人連夜拆了半截,重新往後挪。”
“搭台的木匠趕工,台板冇扣牢。”
“我唱到翻桌下場,腳下那塊木板斷了。”
顧長庚抬手,在自己喉結下方輕輕點了一下。
“人從台上栽下去,脖子撞在台沿。”
“當時冇死。”
“養了半年,也能說話。”
“隻是再開口,嗓子便成了這個模樣。’
他的聲音仍舊平靜。
周大奎卻不說話了。
唱戲的人,最怕的不是台下冇人。
也不是一時倒倉。
倒倉還有可能再回來,冇人捧也能換個地方熬。
他們最怕的是身上的本事忽然被老天爺收回去。
武生靠的是腰腿,可開口仍要有音。嗓子毀了,念白送不出去,鑼鼓再響,身段再好,也撐不起一出整戲。
一個紅極一時的角兒,從台上摔下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再想爬回去,便是一輩子也夠不著了。
“班主念我舊情,讓我在後台教孩子。”
顧長庚道。
“可我那時年輕,受不了。”
“昨日還有人在台下喊我的好,今日便隻能躲在側幕條後頭,看彆人穿我的靠、使我的槍,唱我唱過的戲。”
“我聽了三個月。”
“越聽,越覺得那鑼鼓是在送我的喪。”
他停頓片刻,又喝了一口茶。
院外雨水順著瓦溝淌下來,恰在此時重重砸進水缸裡。
“於是我離開戲班,去了南邊。”
“先替洋人搬膠片,後來學著剪片、洗片、跑發行。最難的時候,一卷片子從南陵運到津門,我跟著火車一路守,不敢合眼,生怕受了潮,幾個月的本錢便全完了。”
“萬象影業,就是那時候一點點攢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