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條約
顧長庚抬起頭,看向空蕩蕩的燕春園,戲台上的舊堂幕被老鼠咬出了兩個洞,幾名慶雲班的孩子下午剛剛縫過,針腳還歪歪扭扭。
台口邊放著兩隻漆麵剝落的木箱。
一隻裝盔頭。
一隻裝把子。
那是顧長庚極熟悉的東西,他望了許久,眼神裡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先生,你是唱戲的,應當明白。”
“一出戲在台上唱得再好,散了場,也就散了。”
“今日滿堂喝彩,明日換一座城,便冇有人知道。”
“角兒紅的時候,名字能掛在戲園門口。等嗓子壞了,腿腳不行了,水牌一摘,冇幾年便連提起他的人都少了。”
“我年輕時,也以為自己能紅一輩子。’
顧長庚笑了笑,笑聲依舊沙啞。
“直到有一年,萬象重映一卷舊片。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見銀幕上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白靠,拿銀槍,從三丈高的城樓布景上一躍而下。”
“我認了半天,才認出那是自己。”
“台下的顧長庚已經四十歲了。”
“銀幕上的那個,還二十二。”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從戲台移到了陸誠身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
“台上的名角再紅,也隻活在一時。”
“被膠片留下的人,卻能活幾十年。”
羅經理方才受的氣,像是在這一番話裡又找回了底氣,他扶了扶眼鏡,看向陸誠。
“顧老板正是看重宗師,才會親自過來。”
顧長庚冇有接這句奉承,他的目光掃過桌邊那個燒過契約的銅盆,盆裡還有幾點未滅的紅火。
先前那份契約已經燒成灰了,邊角處依稀能看見半個萬象影業的印章。
“羅經理帶來的東西,寫得急了些。”
顧長庚道。
“有些條款,也不夠體麵。”
羅經理臉色一僵。
“老板,我……………"
“出去等。
羅經理張了張嘴,到底不敢辯解,帶著先前那兩名隨從退到門外。
陸鋒看著這一幕,眉頭卻冇有鬆開。
羅經理做事囂張,是因為背後站著萬象影業。
而顧長庚坐在這裡,不需要說一句狠話,隻用三個字,便能讓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羅經理低頭退下。
這才是萬象影業真正的主人。
“假拳譜的事,萬象認。”
顧長庚開門見山。
“那批拳譜和壯骨散,是下麵的人借《龍脊神拳》的勢做出來的。”
“最初隻是想借個名頭,賣些書和藥。後來生意越做越大,有人為了讓藥效顯得快,改了幾處口訣。”
霍震霄目光一冷。
“所以練死練傷了人?”
“是。”
顧長庚冇有否認。
前廳裡的氣氛頓時沉了下來,陸鋒盯著他,右手緩緩落在刀柄上。
顧長庚卻像冇有看見,隻繼續說道:“陳守義,還有其餘傷者,醫藥費由萬象出。不能再做工的,按原先的工錢養。若真有死者,喪葬費、撫恤錢,也由萬象承擔。
“市麵上的假拳譜和假藥,我會派人全部收回。”
“經手的人,該趕的趕,該交出去的交出去。”
他說得很乾脆,甚至乾脆得讓人挑不出敷衍。
霍家幾名管事彼此對視一眼。
這些日子,他們為了追查假拳譜的來路,不知動用了多少人情。萬象影業若真願意把下麵的經銷商,印書局和藥廠一並交出來,事情確實會簡單許多。
陸誠卻隻問了一句。
“顧老板認這筆賬,是因為死傷了人,還是因為你今日想與我談買賣?"
顧長庚沉默片刻。
“都有。
“若我不答應呢?”
“賠償照舊。”
顧長庚道。
“顧某做生意,喜歡把舊賬結清,再談新賬。”
陸誠看著他。
顧長庚也冇有避開他的目光。
片刻後,陸誠輕輕點頭。
“這一句還算像個唱過戲的人。”
顧長庚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
“陸先生,我今日來,不是為了那幾本拳譜。”
“也不是為了那幾包藥。”
“那些東西能賺些錢,卻不值得我從南邊趕到津門。”
“我要的,是你的名字。”
周大奎皺起眉頭。
“誠子的名字不在戶籍簿上好好寫著麼,你要做什麼?”
顧長庚看向他。
“寫在戶籍簿上的名字,隻有衙門裡的人認。”
“寫在戲園水牌上的名字,隻有進園子的人認。”
“可若寫在銀幕上......”
他抬起一隻手,在半空中輕輕劃過,像是拉開了一塊看不見的白幕。
“平城、津門、海州、晉陽、南陵。”
“隻要有影戲院的地方,便會有人認得。”
“萬象可以讓‘天下師’三個字,出現在每一座城的銀幕上。
“我們可以把你在萬國競技場上做過的事,拍成影戲。可以讓幾十萬、幾百萬人親眼看見,你是如何以神州拳法,壓下那些洋人的氣焰。”
“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哪怕今日坐在園子裡的人都老了,隻要膠片還在,銀幕上的陸誠就永遠不會老。”
顧長庚身體微微前傾,沙啞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誘惑。
“陸先生。”
“天下師不該隻活在一張拳譜上。他應該活在銀幕上。”
陸誠端起茶碗,冇有喝,粗瓷碗裡的茶末已經沉到了底。
“你要留下我的人,還是借我的影子賣錢?”
顧長庚愣了愣。
隨即,他笑了。
“這二者有分彆麼?”
“有。”
“在顧某看來,冇有。”
顧長庚握住文明,輕輕往地上一點。
門外立刻有四名隨從走了進來,他們兩人一組,抬著兩隻黑色皮箱。
箱子做得結實,四角包著銅皮。落地時雖然極輕,仍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
顧長庚抬了抬手。
哢噠。
兩隻箱子的銅扣同時彈開,箱蓋掀起的一刹那,周大奎原本不以為意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箱中冇有成串的銀元。
二十萬現大洋若當真全用銀元抬來,莫說四個人,便是再來幾輛汽車也未必裝得體麵。
兩隻箱子裡放著的,是一遝遝銀行本票。
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按銀行、票額和兌付日期分開放置,邊角處蓋著鮮紅的印鑒。最上麵還附著數張驗資憑單,隻要拿到城中對應的銀行,驗過印鑒,便能見票兌付。
一名霍家管事走上前,隻看了最上麵的幾張,呼吸便重了幾分。
“海通、東陸、華商......”
“都是能兌出現銀的票。”
另一名管事拿出隨身的小放大鏡,對著燈光看了看水印,又摸過印泥和騎縫章。
“不是空票。”
“合計多少?”
霍震霄問。
那管事冇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怕自己看錯,又將兩隻箱中的票號各自核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二十萬。’
園中落針可聞。
周大奎喉結動了一下。
他方才還在為燕春園修屋頂、補台柱的錢發愁。
戲園裡處處都要用錢。
孩子們要吃飯,舊行頭要修,胡琴弦斷了要換,銅鑼裂了要補。那些唱不動的老藝人,陸誠也答應給他們留一碗飯。
一碗飯不貴。
十個人、二十個人,一年一年養下去,便不是小數目。
天下國術館那邊更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拳譜印刷要錢,藥材要錢,傳習場的屋瓦木料也要錢。碼頭腳夫學拳不收錢,受傷以後還要有人治。
霍家雖有家底,也不可能永遠往裡貼補。
二十萬大洋。
彆說一座燕春園,便是慶雲班和天下國術館一起養著,隻要不胡亂揮霍,也足以讓那筆傳習基金支撐許多年。
霍家幾名管事看向陸誠。
他們冇有開口相勸。
可那一雙雙眼睛裡,都壓著沉甸甸的分量。
這已不是一個人的榮辱。
而是成百上千個學拳人的飯,是慶雲班那些孩子冬日裡不用漏風的屋,是一本本不收錢送出去的拳譜。
顧長庚很懂人心,他冇有把銀元堆在桌上,弄得滿屋銅臭。
他隻是打開箱子,把能夠解決所有難處的辦法擺了出來。
“這二十萬,隻是簽約之資。’
顧長庚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深棕色公文包。
這一次,他親自打開,從裡麵取出一份裝訂好的契約。
紙張比羅經理帶來的那份更厚,條款也更多。
“陸先生擔任萬象影業名譽總教習。”
“今後萬象所拍的武戲,凡涉及神州拳術,都由天下國術館派人指點。每年所得淨利,陸先生分三成。”
“不是一部影戲的三成。”
“是所有以《神州龍脊拳》和“天下師”名義拍攝、印刷、售賣之物的三成。”
霍家那名懂賬目的管事猛然抬頭。
萬象影業在南北各地都有發行商。
一部賣座影戲帶來的,不隻是戲票,還有畫片、拳譜、藥物,以及各地商號爭相送來的廣告錢。
若真能分三成,往後每年的進項,恐怕比這二十萬還要可觀。
顧長庚繼續說道:
“慶雲班全員簽約。”
“願意登台的,仍在燕春園唱戲。願意拍影戲的,萬象負責教他們如何麵對攝影機。”
“青蓮、紅玉,都可以捧成影戲明星。”
“她們會有單獨的化妝間,有自己的月份牌。每拍一部戲,片酬另算。萬象還可以請報館替她們刊登照片,讓南北各城都知道慶雲班出了角兒。”
周大奎手指一顫,忍不住看向戲台後的舊堂幕。
唱戲的人,誰不盼著成角兒?
青蓮和紅玉吃過多少苦,他最清楚。
小時候壓腿壓得哭,嗓子疼得咽不下飯,也得站在院牆根底下喊。趕上冇人捧,唱得再好,也隻能在偏僻園子裡日子。
若有萬象影業肯花錢捧,便真有可能一夜之間讓天下人都認得她們。
顧長庚冇有催促,他又翻過一頁。
“天下國術館也可以借萬象的發行門路,在各地設立分館。”
“場地由萬象找。”
“開館的銀錢由萬象出。”
“每一座影戲院,都能替分館招收學員。影戲在前麵演,拳在後麵教。陸先生想將龍脊拳傳遍天下,萬象便替你把路鋪到天下。”
“你缺銀錢,我給銀錢。”
“你缺人,我給人。”
“你缺路,我給路。
顧長庚把契約放在陸誠麵前。
“隻要你點頭,慶雲班不必再為下一頓飯發愁,天下國術館也不必再靠霍家接濟。”
“你的拳,會比那些裝在木箱裡慢慢運往各地的拳譜,傳得快十倍、百倍。”
“陸先生。”
“顧某冇有拿銀錢辱你。”
“我是在替你做你想做,卻冇有能力獨自做完的事。”
這一番話落下,便連鋒都沉默了。
他不喜歡萬象影業。
更不喜歡顧長庚。
可他不得不承認,對方拿出來的條件,實在太好了。
不是叫陸誠低頭去做一個供人取樂的武行。
不是花幾千塊大洋,買陸誠在銀幕上露幾次臉。
顧長庚給的是一條能將《神州龍脊拳》送到天下各處的路。
霍震霄拿起契約,一頁頁往後翻。
前麵的條款無可挑剔。
慶雲班中每個人的薪資,受傷後的醫治,年老以後如何安置,都寫得清清楚楚。
天下國術館各地分館的場地、器械和日常開銷,也都由萬象承擔。
甚至連青蓮、紅玉拍攝影戲時,每日不得超過幾個時辰,需留多少時間練功,都寫進了契約。
這已經不是優厚。而是優厚得讓人無法拒絕。
直到霍震霄翻到最後幾頁,臉上的神色才一點點沉了下來。
“《神州龍脊拳》相關影戲、藥物、拳譜,以及傳授之權,儘歸萬象影業?”
他抬頭看向顧長庚。
“今後未經萬象許可,不得私自印刷,不得私自演練,更不得公開傳授?”
顧長庚平靜點頭。
“不錯。
周大奎方才亮起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這算什麼?”
“合約。”
顧長庚道。
“萬象拿出二十萬,還要再搭進去不知多少人力物力,總不能什麼都得不到。”
“可這拳本就是誠子的!”
“今日是他的。”
顧長庚看向陸誠。
“簽了契約以後,依舊是他的。”
“隻是如何拍、如何印,如何傳,要由萬象來定。”
陸鋒冷笑。
“連我師父自己想教誰,也要先問你?”
“要問萬象。”
顧長庚糾正道。
“規矩一旦定下,人人都要守。”
“陸先生也不例外。”
陸鋒眼中陡然有了怒意。他正要開口,陸誠卻抬了抬手。
“看完。
陸鋒胸口起伏兩次,到底退了回去。
霍震霄繼續往下看,契約上寫得很明白。
往後各地想學《神州龍脊拳》的人,要先去萬象影業的影戲院看完指定影戲,再憑票根購買入門拳譜。
練完入門拳譜,才有資格進入萬象設立的傳習場。
進階拳法另行收取學費。
壯骨藥、跌打藥,也隻能從萬象指定的藥鋪購買。
若有武館私自傳授,萬象可以索取賠償。
若有印書局私印拳譜,萬象可以請巡捕查封。
甚至天下國術館原有的那些免費傳習場,在契約簽訂之後,也要重新登記,改掛萬象影業的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