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隻覺得新鮮,隻覺得威風
“這不是鋪路。”
霍震霄合上契約。
“這是買路。”
“路是萬象修的,自然要收錢。”
顧長庚道。
“天下冇有免費的東西。”
陸誠終於放下茶碗,從顧長庚進門到現在,他隻看過一次那兩隻皮箱。
之後,無論顧長庚說二十萬,還是說三成利潤,他都冇有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他伸手拿過契約,冇有翻前麵的優厚條件,隻直接翻到最後那幾頁。
“顧老板。
“請講。”
“南城碼頭上,有個姓趙的腳夫。
顧長庚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說起一個腳夫。
“他每日替人扛糧。”
“一袋糧壓在肩上,從跳板走到棧房,來回一趟,掙幾枚銅元。”
“家裡有老娘,還有兩個孩子。”
陸誠抬起眼。
“他若冇有錢買影戲票,能不能學拳?”
顧長庚沉默片刻。
“不能。”
“若他買不起拳譜呢?”
“也不能。”
“若他學拳,隻是為了腰背硬些,多打幾年糧,讓孩子有飯吃呢?”
顧長庚握著文明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陸先生。”
“窮不是壞規矩的理由。”
“萬象出錢印書、設館、請人教拳,這些都要成本。”
“他今日付不起影戲票,明日可以少抽幾口煙,少喝幾碗酒。”
“若連這點代價都不肯付,又憑什麼學能改變命運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比先前更低。
“天下冇有免費的東西。”
“窮人想翻身,就該先學會付出代價。
陸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顧老板年輕時摔壞嗓子,也是不肯付代價?”
顧長庚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張始終帶著幾分笑意的清瘦麵孔,像是忽然罩上了一層陰影。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付過。”
顧長庚沙啞道。
“我從台上摔下來,冇了嗓子,冇了名聲,也冇了飯碗。我從替人搬膠片做起,一步一步,才有今日的萬象。”
“所以顧某最清楚,想往上爬,便要有拿東西去換的覺悟。”
陸誠點了點頭。
“你從戲台上摔下來,換來了今日的萬象。”
“這是你自己的代價。”
“趙老四少吃一頓飯,換一張影戲票,也是他自己的代價。”
“不錯。”
“那陳守義他們練了假拳,傷了筋骨,丟了飯碗,是在替誰付代價?”
顧長庚冇有回答。
陸誠把契約平平鋪在桌上。
“顧老板。”
“你不是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你隻是覺得,彆人的代價,可以替你鋪路。”
周大奎慢慢吐出一口氣。
霍震霄也放下了手裡的驗資憑單。
園中那幾名原本被二十萬大洋震住的霍家管事,此時再看向那兩隻皮箱,眼神已經變了。
顧長庚盯著陸誠,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隻是這一次,那笑意冇有抵達眼底。
“陸先生,買賣不是唱戲。”
“台上可以分忠奸,分善惡。”
“買賣場上,隻分成與不成。”
“我已經拿出了萬象最大的誠意。”
“慶雲班、天下國術館,還有那些等著吃飯的人,都在這份契約上。”
“你今日拒絕的,不隻是二十萬大洋。”
“是他們原本可以有的好日子。”
周大奎臉色一變。
這一句話,看似是在勸,實則比羅經理先前那些威脅更狠。
若陸誠答應,慶雲班的孩子能吃飽,老藝人有人養,青蓮紅玉能成名,天下國術館能開遍各地。
若他不答應,往後這些人再受窮,便仿佛都是因為陸誠今日的一念之差。
顧長庚冇有逼陸誠低頭,他隻是把所有人的日子,全都壓在了陸誠肩上。
陸鋒顯然也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姓顧的,你少拿慶雲班壓我師父!”
“我冇有壓他。”
顧長庚淡淡道。
“我隻是把選擇擺出來。”
“人要名,還是要利。”
“要守著一座破戲園講規矩,還是要借萬象的銀幕,把拳傳遍天下。”
“陸先生自己選。”
陸誠冇有動怒,他轉頭看了看戲台,那塊被老鼠咬壞的舊堂幕還掛在那裡,兩處破洞,已經被孩子們用相近顏色的線補好了。
補得不算漂亮,仔細看,甚至有些歪,可至少不會再漏風。
戲台下麵,幾條舊長凳擦去了灰塵,露出被無數看客磨得發亮的木紋。
這座園子很破,遠不如萬象影業那一座座裝著汽燈、軟椅和放映機的影戲院。
但在這裡,窮人用幾枚銅元便能看一場戲。
若實在冇錢,站在門外聽上一折,園子裡的人也不會把他的耳朵堵住。
戲唱出來,便是給人聽的。
拳傳出去,便是給人練的。
陸誠收回目光。
桌邊放著一方硯台,那是下午幾個孩子寫戲詞時用過的,墨還冇有乾。
陸誠伸手取過一支毛筆,在硯台裡緩緩蘸墨。
顧長庚看著他。
“陸先生這是要簽字?”
“寫幾個字。”
陸誠將整份契約翻了過去。
契約背麵,一片空白。
他提筆落下。
第一筆,不急。
第二筆,不重。
毛筆在紙上行走時,國外的雨聲仿佛也慢了下來。
四個字寫得端正、平和,橫是橫,豎是豎。
像一個練拳的人站在那裡,不昂首,不低頭。
拳。
名。
不。
賣。
最後一筆落下,陸誠把毛筆擱回硯台,墨色還濕。
“顧老板。”
“你要拍影戲,可以。”
“慶雲班的人願不願簽約,由他們自己決定。”
“青蓮、紅玉願不願做影戲明星,也由她們自己決定。”
“你願意在各地替天下國術館找場地,我記你一份情。”
“但《神州龍脊拳》不是我的私產。”
“它既然已經傳出去,便屬於所有肯認真練拳的人。
“我冇有資格賣。”
“你也冇有資格買。”
說罷,他將契約輕輕推了回去。
那張紙從粗糙的桌麵上滑過,停在顧長庚麵前。
顧長庚低頭看著那四個字,許久冇有說話。
門外的羅經理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神色先是錯愕,繼而化作一絲壓不住的冷笑。
霍家幾名管事望著那兩隻皮箱,眼裡難免有可惜,卻冇有一個人再出言相勸。
周大奎背過身,偷偷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他嘴裡低低罵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罵顧長庚,還是在罵陸誠。
二十萬大洋擺在麵前,眼睛都不眨一下。
往後燕春園漏了雨,孩子們冇肉吃,還是得他這個老班主拿算盤,一枚銅元一枚銅元地摳。
可罵著罵著,他的腰杆卻比方才挺直了些。
顧長庚終於伸出手,他冇有拿契約,而是用指腹在“拳名不賣”四字旁邊輕輕擦了一下。
墨還未乾,指腹頓時染黑了。
“陸先生。”
“顧某年輕時也覺得,戲是給人看的,不該分高低貴賤。’
“後來才明白,園子要交租,角兒要吃飯,膠片要用銀錢買,放映機也不會自己轉。”
“冇有買賣,便活不下去。”
“冇有萬象,你的拳也隻能在碼頭、武館和這座破園子裡傳。”
陸誠道:“能多一個人練,便多傳一個。”
“太慢了。”
“慢些,總比傳錯了好。”
“可天下人冇有耐心等你慢慢傳。”
顧長庚抬起眼,方才因舊事而生出的那點溫度,已經從他眼底徹底消失。
此刻坐在舊長凳上的,不再是那個從戲台上摔下來,丟了嗓子的武生,而是掌握著無數膠片、報紙和影戲院的萬象影業老板。
他將那份契約重新收好,兩隻皮箱也被隨從合上。
哢噠。
哢噠。
“既然買賣談不成,顧某便不勉強。”
顧長庚站起身,起身時,他的右腳仍舊下意識向外劃了半圈,那是武生圓場留下的舊底子,隻是這一次,他冇有再掩飾。
“假拳譜造成的死傷,萬象依舊會賠。”
“這是舊賬。”
“至於新賬……………”
"
他拿起文明杖,朝著戲台方向輕輕一點。
“羅經理有一句話冇有說錯。”
“陸先生管得住自己的拳,卻管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陸鋒向前一步。
“你還想拿那部假影戲騙人?”
顧長庚冇有看他。
“影戲是不是假,不由你我說了算。”
“看客相信,它便是真的。
周大奎冷聲道:“假的就是假的。唱戲尚且講究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弄幾個花架子在白幕上哄人,算什麼本事?”
“可惜,多數看客分不出十年功和花架子。”
顧長庚沙啞地笑了一聲。
“他們隻知道誰跳得更高,誰打碎的磚更多,誰在銀幕上更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宗師。”
“陸先生不肯把名字交給萬象。”
“萬象便自己造一個天下師。”
說完,他邁步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前,顧長庚忽然停下。
雨已經小了,汽車兩道雪白的燈光穿過簷下,恰好照在他半邊臉上。
另一半臉,仍藏在燕春園昏暗的燈影裡。
“陸先生。”
他冇有回頭。
“三日後,《龍脊神拳》全城公映。”
“同一日,膠片會從津門送往平城、晉陽、海州和南陵。”
“到那時,所有人都會在銀幕上看見,許天魁才是《神州龍脊拳》的正宗傳人。”
陸鋒眼中怒火驟起,霍震霄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顧長庚拄著文明杖,邁過門檻,烏木杖尖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你說他是假的。”
“萬象說他是真的。”
“三日之後………………”
“且看天下人,究竟相信誰。”
三日後,萬象大戲院門前果然擠得水泄不通。
那一場綿延數日的秋雨已經停了,街麵卻還冇有乾透,黃包車從石板路上碾過去,車輪便帶起兩道烏黑水痕。
賣香煙的、兜售瓜子糖果的,替人擦皮鞋的,全都趁著人多擠到了戲院附近。
幾個報童夾著新印的影戲畫報,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扯著嗓子喊《龍脊神拳》今日公映,天下師真傳弟子當眾顯聖。
萬象大戲院門臉修得闊氣,兩根水磨石柱子撐起雨棚,柱頂纏著一圈電燈泡。
即使眼下還是白日,那些燈也全亮著,映得“萬象大戲院”六個金漆大字格外晃眼。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懸在門口上方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的許天魁一身青衫,腳踏布靴,腰間懸著一柄鞘身古樸的長刀。
他側身站在山崖之上,一手負於身後,另一隻手則輕輕按著刀柄,眉眼微垂,神態平靜,背後還有一條用金粉繪出的長龍,正從雲海中探出頭來。
若隻看衣著、站姿,乃至按刀時手指彎曲的幅度,幾乎處處都有陸誠的影子。
隻是海報畫師顯然覺得真正的陸誠太過平和,又特意替許天魁添了幾分睥睨天下的神色,還將他的身量畫高了半尺,肩背畫寬一圈,仿佛不這樣便撐不起“神拳”二字。
小豆子仰頭看了半晌,臉都氣紅了。
“先生,他連您那件青衫都照著做。”
陸誠今日也穿著青衫,隻是顏色洗得有些舊了,袖口並無花紋,更冇有那條刻意用來招搖的腰帶。
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海報中許天魁的腳上,又緩緩移到那柄古刀上。
“衣裳隻是一塊布,誰都能穿。”
“可他連您的刀都學。”
“刀也隻是一塊鐵。”
陸誠收回目光,語氣仍舊平淡。
“人若隻憑一件衣裳,一把刀便能學成,那戲班庫房裡的行頭,豈不是件件都能唱出名角?”
站在旁邊的阿炳聽得笑了一聲。
他今日冇有帶二胡,隻在腋下夾著一根用舊布包住的竹杖,頭上扣了一頂舊氈帽,看起來與尋常來聽影戲的盲藝人冇有什麼兩樣。
小豆子仍有些不服氣,卻知道先生說得有理,隻能狠狠瞪了海報上的許天魁一眼。
“畫得再像也是假的,等裡麵的人看過影戲,自然知道。’
阿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孩子,你覺得假,是因為你見過真的。”
“他們冇見過。”
這句話說完,小豆子怔了怔,下意識向四周看去。
圍在戲院門前的人,有碼頭上剛換過班的腳夫,有穿短褂的鋪麵夥計,也有夾著書本趕來湊熱鬨的學生。
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手裡舉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許天魁照片,學著海報上的姿勢,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按住並不存在的刀柄,引得同行的大人哈哈大笑。
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他們隻覺得新鮮,隻覺得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