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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隻覺得新鮮,隻覺得威風

2026-10-27 作者: 瑾巾

“這不是鋪路。”

霍震霄合上契約。

“這是買路。”

“路是萬象修的,自然要收錢。”

顧長庚道。

“天下冇有免費的東西。”

陸誠終於放下茶碗,從顧長庚進門到現在,他隻看過一次那兩隻皮箱。

之後,無論顧長庚說二十萬,還是說三成利潤,他都冇有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他伸手拿過契約,冇有翻前麵的優厚條件,隻直接翻到最後那幾頁。

“顧老板。

“請講。”

“南城碼頭上,有個姓趙的腳夫。

顧長庚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說起一個腳夫。

“他每日替人扛糧。”

“一袋糧壓在肩上,從跳板走到棧房,來回一趟,掙幾枚銅元。”

“家裡有老娘,還有兩個孩子。”

陸誠抬起眼。

“他若冇有錢買影戲票,能不能學拳?”

顧長庚沉默片刻。

“不能。”

“若他買不起拳譜呢?”

“也不能。”

“若他學拳,隻是為了腰背硬些,多打幾年糧,讓孩子有飯吃呢?”

顧長庚握著文明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陸先生。”

“窮不是壞規矩的理由。”

“萬象出錢印書、設館、請人教拳,這些都要成本。”

“他今日付不起影戲票,明日可以少抽幾口煙,少喝幾碗酒。”

“若連這點代價都不肯付,又憑什麼學能改變命運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比先前更低。

“天下冇有免費的東西。”

“窮人想翻身,就該先學會付出代價。

陸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顧老板年輕時摔壞嗓子,也是不肯付代價?”

顧長庚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張始終帶著幾分笑意的清瘦麵孔,像是忽然罩上了一層陰影。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付過。”

顧長庚沙啞道。

“我從台上摔下來,冇了嗓子,冇了名聲,也冇了飯碗。我從替人搬膠片做起,一步一步,才有今日的萬象。”

“所以顧某最清楚,想往上爬,便要有拿東西去換的覺悟。”

陸誠點了點頭。

“你從戲台上摔下來,換來了今日的萬象。”

“這是你自己的代價。”

“趙老四少吃一頓飯,換一張影戲票,也是他自己的代價。”

“不錯。”

“那陳守義他們練了假拳,傷了筋骨,丟了飯碗,是在替誰付代價?”

顧長庚冇有回答。

陸誠把契約平平鋪在桌上。

“顧老板。”

“你不是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你隻是覺得,彆人的代價,可以替你鋪路。”

周大奎慢慢吐出一口氣。

霍震霄也放下了手裡的驗資憑單。

園中那幾名原本被二十萬大洋震住的霍家管事,此時再看向那兩隻皮箱,眼神已經變了。

顧長庚盯著陸誠,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隻是這一次,那笑意冇有抵達眼底。

“陸先生,買賣不是唱戲。”

“台上可以分忠奸,分善惡。”

“買賣場上,隻分成與不成。”

“我已經拿出了萬象最大的誠意。”

“慶雲班、天下國術館,還有那些等著吃飯的人,都在這份契約上。”

“你今日拒絕的,不隻是二十萬大洋。”

“是他們原本可以有的好日子。”

周大奎臉色一變。

這一句話,看似是在勸,實則比羅經理先前那些威脅更狠。

若陸誠答應,慶雲班的孩子能吃飽,老藝人有人養,青蓮紅玉能成名,天下國術館能開遍各地。

若他不答應,往後這些人再受窮,便仿佛都是因為陸誠今日的一念之差。

顧長庚冇有逼陸誠低頭,他隻是把所有人的日子,全都壓在了陸誠肩上。

陸鋒顯然也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姓顧的,你少拿慶雲班壓我師父!”

“我冇有壓他。”

顧長庚淡淡道。

“我隻是把選擇擺出來。”

“人要名,還是要利。”

“要守著一座破戲園講規矩,還是要借萬象的銀幕,把拳傳遍天下。”

“陸先生自己選。”

陸誠冇有動怒,他轉頭看了看戲台,那塊被老鼠咬壞的舊堂幕還掛在那裡,兩處破洞,已經被孩子們用相近顏色的線補好了。

補得不算漂亮,仔細看,甚至有些歪,可至少不會再漏風。

戲台下麵,幾條舊長凳擦去了灰塵,露出被無數看客磨得發亮的木紋。

這座園子很破,遠不如萬象影業那一座座裝著汽燈、軟椅和放映機的影戲院。

但在這裡,窮人用幾枚銅元便能看一場戲。

若實在冇錢,站在門外聽上一折,園子裡的人也不會把他的耳朵堵住。

戲唱出來,便是給人聽的。

拳傳出去,便是給人練的。

陸誠收回目光。

桌邊放著一方硯台,那是下午幾個孩子寫戲詞時用過的,墨還冇有乾。

陸誠伸手取過一支毛筆,在硯台裡緩緩蘸墨。

顧長庚看著他。

“陸先生這是要簽字?”

“寫幾個字。”

陸誠將整份契約翻了過去。

契約背麵,一片空白。

他提筆落下。

第一筆,不急。

第二筆,不重。

毛筆在紙上行走時,國外的雨聲仿佛也慢了下來。

四個字寫得端正、平和,橫是橫,豎是豎。

像一個練拳的人站在那裡,不昂首,不低頭。

拳。

名。

不。

賣。

最後一筆落下,陸誠把毛筆擱回硯台,墨色還濕。

“顧老板。”

“你要拍影戲,可以。”

“慶雲班的人願不願簽約,由他們自己決定。”

“青蓮、紅玉願不願做影戲明星,也由她們自己決定。”

“你願意在各地替天下國術館找場地,我記你一份情。”

“但《神州龍脊拳》不是我的私產。”

“它既然已經傳出去,便屬於所有肯認真練拳的人。

“我冇有資格賣。”

“你也冇有資格買。”

說罷,他將契約輕輕推了回去。

那張紙從粗糙的桌麵上滑過,停在顧長庚麵前。

顧長庚低頭看著那四個字,許久冇有說話。

門外的羅經理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神色先是錯愕,繼而化作一絲壓不住的冷笑。

霍家幾名管事望著那兩隻皮箱,眼裡難免有可惜,卻冇有一個人再出言相勸。

周大奎背過身,偷偷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他嘴裡低低罵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罵顧長庚,還是在罵陸誠。

二十萬大洋擺在麵前,眼睛都不眨一下。

往後燕春園漏了雨,孩子們冇肉吃,還是得他這個老班主拿算盤,一枚銅元一枚銅元地摳。

可罵著罵著,他的腰杆卻比方才挺直了些。

顧長庚終於伸出手,他冇有拿契約,而是用指腹在“拳名不賣”四字旁邊輕輕擦了一下。

墨還未乾,指腹頓時染黑了。

“陸先生。”

“顧某年輕時也覺得,戲是給人看的,不該分高低貴賤。’

“後來才明白,園子要交租,角兒要吃飯,膠片要用銀錢買,放映機也不會自己轉。”

“冇有買賣,便活不下去。”

“冇有萬象,你的拳也隻能在碼頭、武館和這座破園子裡傳。”

陸誠道:“能多一個人練,便多傳一個。”

“太慢了。”

“慢些,總比傳錯了好。”

“可天下人冇有耐心等你慢慢傳。”

顧長庚抬起眼,方才因舊事而生出的那點溫度,已經從他眼底徹底消失。

此刻坐在舊長凳上的,不再是那個從戲台上摔下來,丟了嗓子的武生,而是掌握著無數膠片、報紙和影戲院的萬象影業老板。

他將那份契約重新收好,兩隻皮箱也被隨從合上。

哢噠。

哢噠。

“既然買賣談不成,顧某便不勉強。”

顧長庚站起身,起身時,他的右腳仍舊下意識向外劃了半圈,那是武生圓場留下的舊底子,隻是這一次,他冇有再掩飾。

“假拳譜造成的死傷,萬象依舊會賠。”

“這是舊賬。”

“至於新賬……………”

"

他拿起文明杖,朝著戲台方向輕輕一點。

“羅經理有一句話冇有說錯。”

“陸先生管得住自己的拳,卻管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陸鋒向前一步。

“你還想拿那部假影戲騙人?”

顧長庚冇有看他。

“影戲是不是假,不由你我說了算。”

“看客相信,它便是真的。

周大奎冷聲道:“假的就是假的。唱戲尚且講究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弄幾個花架子在白幕上哄人,算什麼本事?”

“可惜,多數看客分不出十年功和花架子。”

顧長庚沙啞地笑了一聲。

“他們隻知道誰跳得更高,誰打碎的磚更多,誰在銀幕上更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宗師。”

“陸先生不肯把名字交給萬象。”

“萬象便自己造一個天下師。”

說完,他邁步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前,顧長庚忽然停下。

雨已經小了,汽車兩道雪白的燈光穿過簷下,恰好照在他半邊臉上。

另一半臉,仍藏在燕春園昏暗的燈影裡。

“陸先生。”

他冇有回頭。

“三日後,《龍脊神拳》全城公映。”

“同一日,膠片會從津門送往平城、晉陽、海州和南陵。”

“到那時,所有人都會在銀幕上看見,許天魁才是《神州龍脊拳》的正宗傳人。”

陸鋒眼中怒火驟起,霍震霄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顧長庚拄著文明杖,邁過門檻,烏木杖尖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你說他是假的。”

“萬象說他是真的。”

“三日之後………………”

“且看天下人,究竟相信誰。”

三日後,萬象大戲院門前果然擠得水泄不通。

那一場綿延數日的秋雨已經停了,街麵卻還冇有乾透,黃包車從石板路上碾過去,車輪便帶起兩道烏黑水痕。

賣香煙的、兜售瓜子糖果的,替人擦皮鞋的,全都趁著人多擠到了戲院附近。

幾個報童夾著新印的影戲畫報,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扯著嗓子喊《龍脊神拳》今日公映,天下師真傳弟子當眾顯聖。

萬象大戲院門臉修得闊氣,兩根水磨石柱子撐起雨棚,柱頂纏著一圈電燈泡。

即使眼下還是白日,那些燈也全亮著,映得“萬象大戲院”六個金漆大字格外晃眼。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懸在門口上方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的許天魁一身青衫,腳踏布靴,腰間懸著一柄鞘身古樸的長刀。

他側身站在山崖之上,一手負於身後,另一隻手則輕輕按著刀柄,眉眼微垂,神態平靜,背後還有一條用金粉繪出的長龍,正從雲海中探出頭來。

若隻看衣著、站姿,乃至按刀時手指彎曲的幅度,幾乎處處都有陸誠的影子。

隻是海報畫師顯然覺得真正的陸誠太過平和,又特意替許天魁添了幾分睥睨天下的神色,還將他的身量畫高了半尺,肩背畫寬一圈,仿佛不這樣便撐不起“神拳”二字。

小豆子仰頭看了半晌,臉都氣紅了。

“先生,他連您那件青衫都照著做。”

陸誠今日也穿著青衫,隻是顏色洗得有些舊了,袖口並無花紋,更冇有那條刻意用來招搖的腰帶。

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海報中許天魁的腳上,又緩緩移到那柄古刀上。

“衣裳隻是一塊布,誰都能穿。”

“可他連您的刀都學。”

“刀也隻是一塊鐵。”

陸誠收回目光,語氣仍舊平淡。

“人若隻憑一件衣裳,一把刀便能學成,那戲班庫房裡的行頭,豈不是件件都能唱出名角?”

站在旁邊的阿炳聽得笑了一聲。

他今日冇有帶二胡,隻在腋下夾著一根用舊布包住的竹杖,頭上扣了一頂舊氈帽,看起來與尋常來聽影戲的盲藝人冇有什麼兩樣。

小豆子仍有些不服氣,卻知道先生說得有理,隻能狠狠瞪了海報上的許天魁一眼。

“畫得再像也是假的,等裡麵的人看過影戲,自然知道。’

阿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孩子,你覺得假,是因為你見過真的。”

“他們冇見過。”

這句話說完,小豆子怔了怔,下意識向四周看去。

圍在戲院門前的人,有碼頭上剛換過班的腳夫,有穿短褂的鋪麵夥計,也有夾著書本趕來湊熱鬨的學生。

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手裡舉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許天魁照片,學著海報上的姿勢,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按住並不存在的刀柄,引得同行的大人哈哈大笑。

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他們隻覺得新鮮,隻覺得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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