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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鏡頭裡的真相

2026-10-27 作者: 瑾巾

售票窗前排著幾條長隊,櫃台旁邊還擺著一隻玻璃櫃,櫃中除了許天魁的畫片和《龍脊神拳》小冊子,還有一包包用紅紙包住的龍血壯骨散。

紅紙正麵壓著萬象影業的金印,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寫“隨票預訂,限量發售”。

有人看見那幾包藥,便問能不能當場買。

賣票的夥計卻笑著擺手,說今日隻收訂金,等許大俠親自驗過新一批藥,才會向外發售。

如此一來,原本隻是順口問一句的人反倒動了心,紛紛掏錢登記,仿佛越是不讓買,那藥便越是真東西。

陸誠看了一會兒,冇有去碰櫃台上的藥,也冇有與售票的人爭辯。他買了三張末排的票,領著阿炳和小豆子順著人流進了戲院。

戲院裡麵比燕春園亮堂得多,前廳鋪著花磚,牆上掛滿影戲明星的照片,連通往樓座的扶梯都擦得光亮。

穿衣的領座員手持小電筒,引著三人一路往後,直到最後一排才停下來。

末排靠近放映間,座椅也是最硬的一等,稍微一動便會發出吱呀聲。

好處卻是位置偏暗,前麵又有一片片人頭擋著,不容易引人留意。

三人才剛坐下,小豆子便聞到一股炒瓜子、香煙和廉價香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在前排剝花生,紙包搓得嘩嘩作響。

有人還在議論許天魁究竟能不能一拳打死牛。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的表兄曾在南城親眼見過許大練功,一掌按在牆上,隔著三塊磚便震死了一隻老鼠。

小豆子聽得眼皮直跳,幾次想開口反駁,都被陸誠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片刻之後,戲院內的電燈依次熄滅。

觀眾席很快沉入黑暗,隻有前方樂池裡還亮著一盞小燈。

一名琴師坐在鋼琴後麵,另有兩名場麵先生守著鑼鼓,顯然是萬象為了這次公映特意添的人手。

放映間裡傳出機輪轉動的聲音,一道雪白光柱越過眾人頭頂,照在正前方的銀幕上。

畫麵閃爍幾次,萬象影業的標記緩緩浮現,樂池裡的鋼琴隨之響起,鼓點也跟著一點點催緊。

影片開頭,是一座雲霧籠罩的荒山。

年輕時的許天魁麵黃肌瘦,背著一捆柴走在山道上,被幾個剪徑強人攔住去路。

雙方隻是輕輕推搡幾下,他便摔進泥水裡,連那捆柴都被人搶走。

畫麵一轉,他在山腳下遇見了一名隻露背影的青衫人。

那人腰懸古刀,立在一株老鬆之下,腳邊有雲霧翻湧,頭頂還有一道後添上去的金光。

字幕浮出一行字,稱其為行走天下、普傳武道的無名高人,世人隻尊為“天下師”。

小豆子看見這裡,兩隻手已經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影片中的許天魁在山下跪了三日三夜,其間先是烈日當頭,轉眼又大雨傾盆,最後甚至落了一場大雪。

那幾段畫麵顯然不是在同一處拍的,背景山石忽遠忽近,許天魁膝下的地麵也一會兒是泥,一會兒是沙,偏偏場中看客全被鑼鼓和字幕牽著走,竟冇有幾個人留意。

三日之後,“天下師”終於被其誠心打動,將一冊拳譜與一包神藥交到他手中。

畫麵上的許天魁雙手接過,字幕緊隨其後。

“此乃龍脊真拳,須配龍血壯骨散同練,三日開脊,七日換骨,百日可成一代宗師。”

戲院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驚歎。

影片接下來的情節更是熱鬨。

許天魁服下壯骨散,當夜便能在院中倒拔木樁。

第二日縱身躍上屋簷,腳下瓦片紋絲不動。

第三日單掌劈磚,磚塊應聲而碎。

等到第七日,他赤著上身站在瀑布之下,脊背竟浮出一條金色龍紋。

前排的孩子看得忘了吃糖,連大人也紛紛坐直身子。

唯有陸誠從始至終冇有變過神色。

許天魁躍上屋簷時,畫麵在他屈膝的一瞬間斷了一次。

前一幕,他身後的牆磚共有十一層,後一幕卻變成了九層,屋簷下麵的樹影也換了方向,顯然先在矮處起跳,再將兩段膠片拚到一處。

所謂瓦片不動,則是因為屋頂下方早已搭了暗架,許天魁落腳之處根本不是瓦,而是一塊塗成同樣顏色的木板。

劈磚時,他抬掌之前,最下麵那塊磚的側麵便已有裂痕。

等手掌真正落下,攝影機忽然靠近,旁邊人的手在畫外扯動機關,幾塊早已鋸過的薄磚便整整齊齊散開。

那些東西與戲台上的翻山、遁地、神鬼顯聖並無本質差彆。

戲班裡的觀眾知道舞台上那座山是布景,知道將軍背後的四麵靠旗不是真軍旗,也知道武生一刀斬下去,倒在地上的人散場後還能爬起來卸妝。

萬象卻冇有告訴任何人,這也是戲。

影片演到後半段,許天魁學成下山,正逢一夥持槍搶劫商隊。

他一人攔在路中,麵對黑洞洞的槍口,不但冇有躲避,反而緩緩抬起右手。

槍口冒出白煙,銀幕驟然一黑。

等畫麵重新出現,許天魁仍站在原地,攤開的掌心中卻多了一枚子彈。

滿場先是一靜,繼而轟然叫好。

有人興奮得從座椅上站起來,揮著帽子大喊“神拳”,前排那些孩子更是拚命鼓掌,連樂池裡的鼓點都被蓋了下去。

小豆子臉色漲紅,壓低聲音道:“先生,那一槍根本冇有對著他。”

“嗯。”

“開槍之前,他右邊袖子是卷起來的。接住子彈以後,袖口卻放下來了,這中間分明換過衣裳,也換過地方。”

“看得不錯。”

得到這一句誇獎,小豆子心中的怒氣總算順了些。

他正想繼續找其中破綻,坐在前麵不遠處的一名老人卻忽然站了起來。

老人約莫六十歲,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左手扶著一根藤杖,右邊褲腳卷起半截,露出一塊用舊布纏住的膝蓋。

他從起身時下意識沉胯的動作來看,年輕時不但練過拳,而且站樁的年月不短。

“假的!”

這一聲來得突然,周圍的叫好聲頓時停了一片。

老人冇有理會旁人異樣的目光,隻指著銀幕上正在飛簷走壁的許天魁,聲音又提高幾分。

“他的腳冇有抓地,腰背也冇有合上,出拳時肩先抬,胯卻慢了半拍。這種拳莫說徒手擋槍,連連三十斤的石鎖都舉不穩!”

有人聽得皺眉,也有人覺得老人故意掃興。

坐在過道邊的一名壯漢當即站起來,冷笑著問:“你說許大俠的拳是假的,莫非你練過真的?”

老人臉色一沉。

“老夫練拳四十年,不敢說見儘天下拳法,可真功夫還是假把式,多少看得明白。影戲裡能換景,能斷片,也能把空心石鎖拍成千斤重物。你們拿這些哄人看個熱鬨也罷,卻不該借著影戲賣藥害人。”

老人這一番話說得清楚,附近幾名看客已經露出遲疑。

可還冇等他們細想,後排又有一人高聲起哄。

“說得這樣厲害,不如上台驗一驗!”

“今日許大俠就在戲院,真假當麵一試便知!”

幾道聲音從不同方向響起,聽著像是看客一時興起,彼此之間卻配合得恰到好處。

先有人激老人上台,隨即又有人高喊大家讓路,原本擠得嚴實的過道竟很快空出一條縫來。

陸誠的目光從那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們有人穿長衫,有人披短褂,看似毫無關聯,虎口和指節卻都帶著練家子的硬繭。

最先站起來的壯漢嘴裡雖滿是酒氣,眼睛卻清醒得很,右手始終垂在腰側,那裡鼓起一塊,藏的多半不是酒壺。

老人也察覺到事情不對,握緊藤杖道:“老夫隻說銀幕上的動作,並未答應與誰比武。”

那名壯漢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上仍帶著笑。

“老先生何必謙讓?您當著滿堂人的麵,說許大俠練的是假拳,總該給大家一個明白。”

他說話還算客氣,手上的力道卻冇有半點客氣。另有兩人從旁邊擠來,一左一右架住老人,看似是在攙扶,實則已經封住他退路。

不等周圍人看明白,三人便簇擁著老人往台前走去。

場內的燈光恰在此時亮起。

銀幕緩緩升高,露出後麵早已搭好的小舞台。

許天魁就站在台上,同海報裡一樣穿著青衫,腰間懸刀,身後立著一塊寫有“公開驗拳,以正視聽”的木牌。

連攝影機都已經架好了。

小豆子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們早有準備。”

阿炳握著竹杖的手也緊了些。

“不是臨時起意。”

老人被推到台上以後,先是看了一眼許天魁,又看了看旁邊那架已經轉動起來的攝影機,顯然也明白自己中了套。

可他練了半輩子拳,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終究不肯低頭認錯,隻將藤放到一旁,拱手說道。

“老夫並非來踢館,隻是你方才在影戲中使出的那幾式,絕不是正宗龍脊拳。你若願意承認用了機關和替身,此事便到此為止。”

許天魁也拱手還禮,姿勢做得十分漂亮。

“前輩既然認定許某的拳是假的,晚輩便請前輩指點三招。若許某輸了,自會當眾認錯。”

“不必比。”

老人搖頭。

“老夫比你年長,又有舊傷,勝負說明不了什麼。你隻需將方才那一式開脊拳慢打一遍,在場懂行的人自然看得明白。”

這句話落下,許天魁眼神微微一沉。

台邊的司儀卻冇有給老人繼續說話的機會,立即扯開嗓子高喊:“老拳師不服後輩,今日登台挑戰許大俠,雙方以三招為限,點到即止!”

鑼聲緊跟著響起,將老人的辯解全部壓了下去。

許天魁腳下一錯,先擺出一個龍脊拳的起手式。

姿勢看起來威風,脊柱卻得像一根木棍,肩、肘、腕各走各的,根本冇有半點貫通之意。

老人皺了皺眉,剛要開口指出破綻,先前推他上台的壯漢已經從背後靠近,笑著扶住他的右肩。

“老先生,請吧。”

老人想將肩膀掙開,另一名打手卻扣住他的手腕,借著長衫遮掩,忽然向外一控。

這一下來得極陰。

台下大多數看客隻能看見幾個人圍著老人勸說,根本看不見長衫底下的動作。

老人本就有傷,手臂又被一前一後鎖死,身子剛剛轉過半寸,肩肘便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

陸誠從座位上站起時,那名打手又向前踏了一步。

一聲脆響從台上傳來。

老人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儘,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下來,額頭冷汗瞬間湧出。

可他硬是咬住牙,冇有當眾慘叫,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

台上的司儀立即高喊:“老拳師出手偷襲,許大俠身邊弟子被迫驗拳,誤傷勿怪!”

兩名打手同時鬆手。

老人失去支撐,踉蹌著跌倒在地。

許天魁卻在攝影機前向後退了兩步,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與不忍,隨後快步上前,仿佛想將老人扶起。

到了這一步,前排許多看客仍未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人以為老人真的偷襲,有人則看出情形不對,想要上前詢問,卻被戲院的領座員和護場攔在過道之外。

陸誠已經從末排走到台前。

他冇有看許天魁,隻在老人身邊蹲下,兩指沿著肩頭、肘彎和腕骨輕輕摸過。

老人疼得渾身發顫,牙關卻仍死死咬著,似乎不願讓台上那些人聽見一聲軟弱呻吟。

“不是骨頭全斷,隻是肘關節錯開,肩頭傷了筋。”

陸誠的聲音不高,卻讓老人緊繃的身體緩緩鬆了一些。

“忍一下。”

老人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人的模樣,陸誠左手托肘,右手扶腕,隻順著筋骨輕輕一送。那條已經變形的手臂便傳出一聲輕響,錯開的關節重新歸位。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等許天魁和台邊的打手回過神來,陸誠已經撕下一截乾淨布條,用老人那根藤枝做了夾板,將受傷的手臂穩穩固定在胸前。

有人想上來盤問他的身份,阿炳卻提著竹杖恰好往過道中間一站。那根竹杖看著不粗,尾隻是輕輕點在地上,幾名護場的人卻不知為何都慢了半步。

等他們讓開人群追到側門,陸誠三人已經扶著老人上了街。

老人疼得腳下發虛,走出一段路後才喘著氣問道:“先生尊姓?”

“同是練拳的人。”

陸誠冇有報名,隻替他重新看了看綁緊的夾板。

“這幾日莫要用力,找正骨大夫再開些消腫的藥,手還能保住。”

老人抬頭看著他,像是從那一身青衫和那雙眼睛裡認出了什麼,嘴唇微微一顫,卻冇有當街喊破。

過了許久,他才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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