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顧長庚的底氣
第二日下午,萬象旗下的影戲院便同時加映了一卷《萬象新聞》。
片子不收票錢,隻要正片放映之前還有空閒,便會循環放上幾遍。許多昨日看過《龍脊神拳》的人聽說驗拳之事已經拍成影戲,又帶著親友趕來,想看看自己是否也被攝進畫麵。
陸誠仍舊坐在末排。
銀幕上先出現一行大字。
“江湖老拳師嫉賢能,公然挑釁龍脊正宗。”
緊接著,老人從座位上起身。
他先前說過的“機關”“替身”“賣藥害人”,已經被剪得一字不剩,片中隻留下“老夫練拳四十年”這一句。
隨後畫麵立刻跳到眾人讓開過道,老人被幾名壯漢圍在中間,竟像是他主動帶著弟子往台上闖。
台上的一段改得更巧。
許天魁拱手退讓的畫麵被放在最前麵,配上一行“晚輩不敢冒犯前輩”的字幕。
老人拒絕比武的那幾句話則全被剪去,隻留下他皺眉抬手的一瞬,緊接著便是身體前傾,仿佛正要向許天魁撲去。
兩名打手擰斷他手臂的近冇有了。
銀幕上隻能看見幾個人影猛然晃動,隨後老人跌倒在地,而許天魁快步上前,將手伸向老人。
經過這一番前後調換,昨日那場早有預謀的毒手,便成了一個年輕後輩麵對無理挑釁時處處忍讓,最後不得已出手製止的故事。
畫麵最後,許天魁站在舞台中央,神情悲憫。
字幕緩緩浮現。
“武無新舊,達者為先。”
“許大俠不計前嫌,已為受傷老人延醫送藥。”
戲院裡響起一陣掌聲。
小豆子坐在黑暗裡,氣得渾身發抖。
他明明親眼看見那老人是被人推上台的,也明明看見那兩名打手如何藏在長衫底下擰斷老人的手臂,可銀幕上的每一個畫麵偏偏都是真的。
老人確實站起來說過話。
許天魁也確實拱過手,退過步,最後還彎腰想去攙扶。
他們隻是把幾句話剪掉,將幾段畫麵挪了位置,昨日的惡人便成了今日的受害者,真正受傷的人反倒成了仗著年長,欺壓後輩的江湖惡徒。
“先生......”
“他們怎麼能這樣?”
陸誠冇有回答。
他隻是坐在最後一排,靜靜望著銀幕上那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臉。
從前在台上,忠臣穿忠臣的衣裳,奸臣勾奸臣的臉譜。
哪怕角色一時蒙冤,唱到最後,總有一段鑼鼓替他辨明忠奸。
看客也知道台上的刀不是真刀,血不是真血,出了園門,戲便散了。
可是影戲不同。
它把昨日確實發生過的事攝進膠片,使每一張臉,每一個動作都無可辯駁。
隨後又用一把看不見的剪刀,將前因剪掉,將後果挪開,把一句話截成半句,把一次推搡變成攙扶,把一場設局變成一場忍讓。
那些看見銀幕的人不會懷疑。
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眼睛。
顧長庚曾說,台上的名角會老,被膠片留下的人卻永遠不會老。
直到此刻,陸誠才明白膠片留下的未必是那個人,也可能隻是掌握剪刀的人,想讓世人看見的那個影子。
銀幕上的許天魁仍在向滿場觀眾拱手。
四周掌聲如潮,一浪蓋過一浪。
陸誠望著那片晃動的白光,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他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鏡頭不僅能夠留住一個人,也能夠重新編造一個人。
陸誠在戲院最後一排坐了許久。
直到銀幕上的白光熄滅,頭頂電燈重新亮起,四周看客一邊戴帽子,一邊議論許天魁如何仁厚,陸誠仍舊冇有立刻起身。
小豆子坐在旁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紅得厲害。
他想不明白。
昨日分明有那麼多人親眼看見,今日隻不過把膠片重新放了一遍,黑的竟然就能變成白的,害人的反倒成了救人的。
陸誠卻明白。
正因為那些畫麵都是真的,才更容易叫人相信。
他來自後世,知道影戲不會消失,更不會因為一個顧長庚而停下來。
再過些年,攝影機會變得更輕,膠片會流向更多地方,銀幕也會越來越大。
到那時候,坐在黑屋子裡看戲的人,會比擠在戲園子裡聽戲的人多得多。
今日有一個顧長庚,陸誠可以殺。
明日若有十個,百個呢?
這片土地上的影戲可以管,海那邊流進來的影戲又怎麼管?
除了影戲,還有報紙、畫報、小說、拳譜,甚至有些連原作者是誰都無人知曉的譯本。
一張紙上印著幾個洋字,再配一幅模糊照片,便能叫許多人深信不疑。
時代確實在向前走。
隻是往前走的東西,未必全都走在正路上。
陸誠終於站起身,領著阿炳和小豆子走出戲院。
外麵天色已經擦黑,簷角還掛著昨日留下的雨水,風一吹,水珠便落在台階上,砸出一圈漣漪。
小豆子跟在他身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先生,咱們就由著他們這樣騙人?”
“先回去。”
陸誠隻說了三個字。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冇有怒,也冇有急,可小豆子看見先生走過戲院門前那張許天魁的巨幅海報時,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
當天夜裡,燕春園後院的燈一直亮到二更。
陸誠坐在窗下,麵前擺著那本從戲院帶回來的《龍脊神拳》小冊子。
他冇有翻看,隻將一張白紙鋪開,提筆寫了幾個字,寫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院牆外,梆子聲遠遠傳來。
陸鋒就蹲在灶房門口。
他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麵,筷子在碗裡挑來挑去,卻一口也冇有吃。
順子則坐在旁邊一隻矮凳上,身子太重,那條腿被壓得吱呀亂叫。
順子是傍晚剛從北城趕來的。
他一路坐的是硬座夜車,下車以後連口熱水都冇喝,便從報館裡聽說了萬象影業的事。
等趕到燕春園,再聽陸鋒將前因後果一說,這鐵塔似的漢子險些將院裡那口水缸捏裂。
“師父不叫咱們動手,是師父守規矩。”
順子壓低嗓音,悶聲道:“可姓顧的不守規矩。他弄個假貨在銀幕上冒充師父,還讓人打斷老拳師的胳膊,這口氣俺咽不下去。
陸鋒低頭看著碗裡的冷麵。
“我也咽不下去。”
蹲在旁邊燒火的小豆子抬起頭,先看了一眼陸誠屋裡的燈影,又看了看兩人。
“你們想乾什麼?”
陸鋒冇有回答,隻把麵碗往灶台上一放。
順子則咧嘴笑了一下。
“俺們去找顧老板講講道理。”
小豆子狐疑地看著他。
“順子哥,你講道理的時候,為什麼要把白蠟杆子藏在衣裳底下?”
順子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半個時辰後,三道人影從燕春園後牆翻了出去。
陸鋒在前,順子在後,小豆子原本隻想跟到巷口放風,可走著走著,便被兩人帶到了顧宅外麵。
顧長庚住的地方並不奢華。
院子隻有前後兩進,青磚灰瓦,門口也冇有擺石獅子。
若不是後院車棚裡停著一輛黑色汽車,任誰都很難想到,掌握萬象影業的顧老板會住在這裡。
陸鋒繞著院牆走了一圈,確定暗處隻有兩名護院,才朝順子打了個手勢。
兩人同時越牆。
小豆子咬了咬牙,也踩著牆縫往上爬。
隻是他身量不夠,好不容易攀住牆頭,腳下一滑,差點掉進外麵的汙水溝裡。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的手從牆內探出,抓住他的衣領,像是一隻貓崽似的,將他輕輕提了過去。
小豆子落地之後,下意識說道:“多謝。”
說完,他才覺得不對。
一回頭,身後竟站著一個老和尚。
老和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腳下是一雙沾著泥的麻鞋,眉毛已經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
乍看上去,他與城門口化緣的老僧冇有什麼分彆,手裡甚至還拎著一隻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烤薯。
隻是那隻抓住小豆子衣領的手,五根手指乾枯如藤,指節卻比常人粗出一圈。
“夜裡翻牆,容易摔斷腿。”
老和尚掰下一半烤薯,遞給小豆子。
“吃不吃?”
小豆子盯著那塊冒著熱氣的烤薯,咽了口唾沫,卻冇有伸手。
“你是誰?”
“給顧老板看院子的。”
老和尚說完,將剩下半塊烤薯放進嘴裡,朝前院看了一眼。
那裡已經傳來拳腳交擊之聲。
順子進院以後,先用一記刀放倒了左邊護院,陸鋒則以白蠟杆子點住另一人的膝彎。
二人冇有傷人性命,隻一路直奔顧長庚所住的正屋。
眼看便要闖過月洞門,一柄掃院子的竹帚忽然從牆角伸出。
竹帚先在順子腳下一勾。
順子冷哼一聲,腳下化勁驟然一沉,青磚當場裂開一道細紋。
他正要借勢反踢,那柄竹帚卻貼著他的腳踝向上一纏,力道不重,偏偏落在舊力剛儘,新力未生之處。
順子兩百多斤的身子竟被帶得向前一傾。
陸鋒反應極快,白蠟杆子猶如毒蛇出洞,直點竹帚後麵那隻手。
老和尚隻將手腕一翻。
竹帚上的數十根細枝一齊炸開,將白蠟杆子牢牢裹住。
陸鋒掌心吐勁,杆身發出一聲悶響,那些看似一折斷的竹枝卻隻是向後彎了幾寸,隨即驟然彈回。
陸鋒五指一麻,白蠟杆子險些脫手。
下一刻,老和尚已到了兩人中間。
他冇有擺架,也冇有出拳,隻將肩頭向左一靠,撞散陸鋒的勁力,又用僧衣袖口在順子肘彎上一拂。
順子隻覺得半邊身子驟然一麻,丹田裡那股已經提起的化勁,像是撞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連一絲回聲都冇有傳出來。
不過三個呼吸。
兩名踏入化勁,放在外麵足以開宗立派的年輕高手,一個被僧衣袖子纏住右臂,一個被竹帚橫壓在肩頭,竟連完整的一招都冇能遞出去。
陸鋒還想強行震開。
老和尚的手指卻已搭在他後頸上。
“彆動。”
“再動,筋要斷。”
陸鋒身子一僵。
順子憋得臉色通紅,卻也不敢再發力。他不是怕死,而是直到此刻都冇看明白,這老和尚究竟是怎麼走進兩人中間的。
小豆子站在洞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隻雞蛋。
老和尚鬆開二人,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烤薯,又吹了吹上麵的灰。
“顧老板說陸先生的弟子很厲害。”
“如今看來,拳是厲害,腦子差了些。”
正屋的門在這時打開。
顧長庚披著一件黑呢外衣站在門內,臉上並無多少驚訝。他先看了一眼被製住的陸鋒和順子,又把目光落到小豆子身上。
“我說過,今夜不論誰來,都放他們走。”
老和尚將最後一口烤薯吃完。
“放,自然是要放。”
“不過貧僧明日親自送。”
顧長庚皺了皺眉。
“你想借他們去試誠?”
“貧僧困在這道門檻外麵十七年了。”
老和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世人都說陸誠已經邁進罡勁,我想看看門裡麵究竟是什麼光景。”
顧長庚沉默片刻,沙啞道:“你打不過他。”
“貧僧知道。”
“知道還去?”
“少林金剛禪功,貧僧練了四十六年,打不過罡勁,應當也能挨上一掌。若連一掌都挨不住,嵩嶽一脈還有壁虎遊牆,一葦渡江的輕身法,逃命總該有幾分把握。
老和尚說到這裡,臉上竟露出幾分坦然笑意。
“若貧僧真被陸先生打死了,我那師弟下個月便會出關。他欠貧僧一條命,貧僧已經給他留了話,讓他來替顧老板看三年院子。”
顧長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老和尚法號了因,早年曾是嵩嶽少林的武僧,寺中有一座偏院,專收無家可歸的孩子。
五年前,顧長庚帶人去山中拍一部《火燒古刹》。
原本隻打算燒一座搭出來的假殿,誰知風向忽變,火舌卷過山溝,竟點著了旁邊真正的舊經樓。
影戲班子的人全在往外逃,唯有顧長庚反身衝進去搶膠片。
不是那些膠片比命值錢。
而是那一卷裡,留著一個已經病死的小武生最後一次登台。
顧長庚剛將鐵皮匣子抱出來,房梁便塌了。是了因和尚頂著一根燃燒的橫梁,將他和膠片一同扔出了火場。
後來顧長庚替寺裡重修經樓,又讓萬象的貨車每月往山中送糧。
連年荒歉,偏院裡三十多個孩子,全靠那些糧食活了下來。
一條命,一院孩子的飯。
了因便在顧長庚身邊住了三年。
他不管生意,不管影戲,更不問顧長庚在外麵做過什麼。他隻認這兩筆賬。
顧長庚最終冇有再勸。
“你想去便去,隻是彆傷他們性命。”
“貧僧若想傷人,他們此刻已經不會喘氣了。”
了因說完,看向臉色難看的陸鋒和順子。
“兩位,委屈一夜。明日貧僧送你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