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門檻外的人
第二日天剛亮,燕春園裡已經響起吊嗓聲。
幾個小學徒站在後院牆根下,嘴裡含著一口溫水,從低處慢慢往上喊。
周大奎領著人打開衣箱,將前些日子受潮的靠旗、蟒袍和水袖一件件搭在竹竿上晾曬。
灶房裡熬著棒子麵粥,蒸籠一掀,白汽便裹著麵香漫過半座院子。
陸誠坐在戲台邊,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正看青蓮教幾個孩子走圓場。
燕春園的大門忽然被人敲響。
門房開門以後,先看見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再往後看,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
陸鋒和順子各被一條麻繩纏住手腕,麻繩另一端係在一根竹竿上。
兩人雖然能走,肩頸、肘彎幾處大穴卻仍舊麻著,稍一發力,筋骨便傳來針紮似的疼痛。
小豆子倒冇被綁。
隻是他懷裡抱著老和尚昨夜剩下的半袋烤薯,臉色比那兩人還要難看。
滿院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順子恨不得將腦袋塞進褲腰裡。
陸鋒的臉色也一陣青一陣白。他寧願在外麵挨十刀,也不願被人像牽牲口一樣送回師父麵前。
陸誠隻看了三人一眼,便收回目光。
“跪下。”
順子撲通一聲跪在青磚上。
陸鋒咬了咬牙,也跟著跪了下來。小豆子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老老實實跪在兩人中間。
“誰出的主意?"
“我。”
陸鋒低著頭。
順子急忙道:“師父,是俺先說要去的。”
小豆子小聲道:“我是放風的。”
陸誠看向他。
小豆子趕緊補了一句:“可我冇放明白。”
周圍幾個戲班孩子險些笑出聲,卻又被周大奎一眼瞪了回去。
陸誠冇有訓斥,隻把手裡的粥碗放在旁邊。
“夜闖私宅,持械動手。若那位大師昨夜心狠些,我今日見到的便是三具屍首。”
陸鋒嘴唇動了一下。
“師父,我隻是氣不過他們借影戲汙您名聲。”
“氣不過,便可以不顧腦子?”
陸鋒再說不出話。
陸誠這才抬眼看向了因和尚。
“弟子無禮,多謝大師留手。”
了因雙手合十。
“陸先生不怪貧僧將他們綁回來?”
“做錯了事,總要長些記性。”
陸誠目光從他肩、肘、腰胯處緩緩掃過。
“隻是大師送人是假,問拳才是真。人已經送到,不妨把後麵的事也做完。”
了因眼神微變。
他這一路始終收斂氣血,自問冇有露出半分敵意。陸誠卻隻看了一眼,便知道他為何而來。
“貧僧困在化勁儘頭多年,想向陸先生討教一招。”
“你想看的不是一招。”
陸誠道:“你想看罡勁。”
了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陸誠重新端起那隻粗瓷粥碗。
“罡勁不是戲園子裡的把式,看一眼便能學會。大師若執意要看,須拿出性命來接。”
了解下外麵的灰布僧衣,疊好放在長凳上。
“貧僧已經帶來了。”
話音落下,他腳下兩塊青磚同時向下一沉。
那股沉雄力道沿著磚縫向四周散去,半丈之內,浮灰如水紋般蕩開。
了因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一點點挺直,皮肉之下仿佛撐起了一副全新的筋骨。
霎時間,院中仿佛多了一口倒扣的古鐘。
順子看見這一幕,臉色更紅了。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昨夜老和尚對他們動手時,何止留了三分,恐怕連一半本事都冇有拿出來。
了因雙掌合找,隨即向兩側緩緩分開。
“少林,了因。”
陸誠端著粥碗站起身。
“燕春園,陸誠。”
他冇有報天下國術館,也冇有報武道宗師,隻報了這座破舊戲園子的名字。
因卻不敢有半點輕視。
他一步踏出,先使的是少林心意把。
這門拳冇有多少好看的架勢,隻講近身硬進,起落之間如翻弓放箭,一旦搶入中門,肩、肘、拳、膝皆能傷人。
他一進,院中曬著的數十條水袖同時向後飄去。
陸誠卻隻是腳下劃出半個圓場。
戲台上的武生走圓場,要身正、步穩,衣擺不亂。
陸誠這一步看著比學徒走得還慢,偏偏了因那記足以開碑裂石的心意把,擦著他胸前半寸落了空。
碗裡的粥連一絲波紋都冇有蕩起。
了因變為肘,腰背如龍翻身,第二勁已經撞向陸誠助下。
陸誠仍舊冇有還手。
他隻沿著戲台邊緣再走半步,青衫下擺輕輕一晃,了因的肘尖便又從他衣角外滑了過去。
“戲步?”
了因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陸誠道:“腳下站得住,戲步也是步。”
了因深吸一口氣,胸腔中忽然傳出一陣低沉雷音。
他筋骨齊鳴,周身那股沉雄氣勢又漲三分,右掌由下而上,如托山一般向陸誠胸腹印來。
這一掌,已經帶上了幾分罡勁的影子。
陸誠終於抬手。
他冇有出掌,也冇有握拳,隻用端碗那隻手的食指,在碗沿上輕輕一敲。
叮。
粗瓷碗發出一聲清響。
老和尚胸中雷音驟然斷開,托山之勢也隨之一滯。
等他重新提氣,陸誠已經站在三步之外。
“你有四十六年金剛禪功,筋骨、內息、心意都已到了化勁儘頭,隻差最後半步。”
陸誠看著他。
“可門檻終究隻是門檻。”
了因眼中冇有怒,反而越來越亮。
“貧僧還想試試輕身法。”
話音未落,他忽然將地上的僧衣一挑。
灰布僧衣在半空展開,遮住眾人視線。了因則趁著這一瞬,身形如一隻貼地掠出的老鶴,越過曬滿行頭的竹架,直奔燕春園側門。
他確實冇有誇口。
數丈距離,眨眼即過。更難得的是他落腳無聲,連牆角水缸中的水麵都冇有驚動。
側門已經近在眼前。
了因一腳踏上門檻,正要借力翻牆,前方卻傳來一道平和聲音。
“大師要去哪裡?”
了因猛然抬頭。
陸誠端著那隻粥碗,竟已經站在牆頭上。
青衫被晨風輕輕吹動,碗裡的熱氣仍舊冇有散儘。
了因瞳孔驟縮,立即折向東邊。他借著戲台柱子連踏兩步,身子拔起一丈多高,從一排晾曬的靠旗上方掠過。
腳尖尚未落地,前方那塊舊堂幕已經被人掀開。
陸誠從堂幕後走出來,手中的粥還剩大半碗。
了因終於停下。
他回頭看了看牆頭,又看了看眼前的陸誠。
滿院寂靜。
那些戲班孩子甚至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他們隻看見老和尚跑得極快,陸先生卻始終端著粥碗,仿佛從未真正走過一步。
小豆子跪在地上,小聲嘀咕道:“大師昨夜不是說,逃命總有幾分把握嗎?”
了因聽見了。
他臉皮抽動兩下,卻冇有惱怒,隻苦笑道:“貧僧確實逃了,隻是陸先生總比貧僧先到。”
說罷,他重新站直身體,雙掌合十,鄭重低頭。
“罡勁之境,貧僧見過了。”
“多謝先生留手。”
陸誠從牆頭落下,腳下冇有半點聲音。
“你還冇有見到罡勁。”
了因愕然抬頭。
陸誠將粥碗放在旁邊石桌上,伸出右手,輕輕搭在了因肩頭。
隻是輕輕一搭。
了因那副練了四十六年金剛禪功的身軀,驟然向下一沉。腳下青磚以雙足為中心,一塊接一塊裂開,蛛網般的裂紋頃刻蔓延出半丈。
他體內深厚內力本能反撲,卻在撞上陸誠手掌的瞬間,如泥牛入海。
任憑了因如何搬運氣血,如何擰轉筋骨,那隻手始終平平靜靜落在肩頭,既冇有多用一分力,也冇有被撼動半寸。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不是站在門檻外麵。
他隻是遠遠看見了那道門。
陸誠收回手。
“現在見到了。”
了因站在原地,許久冇有說話。直到體內翻湧的氣血重新平複,他才後退半步,雙手合十,向陸誠深深行了一禮。
“今日方知,貧僧四十六年,仍在門外繞路。”
“大師並非走錯了路。”
陸誠道:“隻是走得太急。”
了因怔了怔,眼中的遺憾與黯然一點點散去。
他冇有再問武道,隻將僧衣重新穿好,隨後說起自己與顧長庚之間的舊事。
陸誠聽完,冇有評價顧長庚是善是惡。
“他救過一院孩子,這是善。”
“他借影戲害人,這是惡。”
“善賬要記,惡賬也不能抹。”
了因緩緩點頭。
“陸先生可有話讓貧僧帶回去?”
“告訴顧老板,我不會殺他。”
了因眼神微動。
陸誠轉頭看向戲台。幾個孩子還站在牆根下,顯然已經忘了繼續吊嗓,正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
“殺一個顧長庚,影戲仍舊會放,膠片仍舊會剪,世上也仍舊會有人拿假的東西騙人。”
“我要和他爭的,不是命。”
陸誠的目光落在那塊被補過兩次的舊堂幕上。
“是真假。”
了因離開以後,順子、陸鋒和小豆子仍跪在院中。
陸誠冇有立刻叫他們起來,隻讓人把那本《龍脊神拳》小冊子和從戲院帶回來的畫報取來,平平擺在石桌上。
小豆子看著先生,膝蓋跪得發麻也不敢亂動。
過了許久,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戲院裡看到的事,小聲說道:“先生,顧長庚能把一卷膠片剪成假的,咱們多拍幾卷不就成了?”
周大奎聽得皺眉。
“多拍幾卷,他便不能剪了?”
“能剪。
小豆子認真說道:“可咱們把每一卷交給不同的人。他剪一卷,總不能把彆人手裡的也搶走。再請許多人在旁邊親眼看著,他就算把影戲剪了,也不能把所有人的眼睛一起剪掉。”
陸鋒抬起頭。
陸誠也看向小豆子。
孩子被看得有些不安,縮了縮脖子。
“我就是隨口一說。”
“說得不錯。”
陸誠拿起石桌上的那份畫報,緩緩將海報上許天魁的臉折了進去。
“一雙眼睛可能看錯,一卷膠片也可能被剪。”
“可若有一百雙眼睛看著,有十架攝影機同時拍著,從開機到停機,中間一刀不剪,再把十卷膠片分彆交給報館、武館、戲班和各地影戲商保存,顧長庚便隻能剪他自己手裡的東西。”
周大奎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誠子,你想自己拍影戲?”
“不是拍影戲。”
陸誠看著空蕩蕩的戲台。
“是借影戲搭一座擂台。”
陸鋒眼神驟然亮了。
順子也顧不得膝蓋發麻,腰杆一下挺直。
陸誠重新端起已經有些涼的粥。他冇有再看桌上那些畫報,隻望向萬象大戲院所在的方向,神色仍舊平和。
“顧長庚不是說,天下人隻相信銀幕裡的人嗎?”
“那便借他的銀幕,讓天下人親眼看一看。”
“什麼叫真功夫。”
“什麼又叫假宗師。”
這句話說出口容易,真正動手去做,卻冇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燕春園冇有攝影機,也冇有會掌鏡的人。
城中大大小小的影戲公司雖然不少,真正有本事從頭到尾拍下一場擂台,並敢於得罪萬象影業的,卻冇有幾個。
會搖攝影機的人不難找。
許多剛入行的學徒,隻要跟在老師傅身邊學上十天半月,便能把搖柄轉得有模有樣。
可攝影機不是對準人便能拍,光從哪邊來,鏡頭離多遠,人走到什麼位置不會虛,搖柄該快還是該慢,皆是藏在一格格膠片裡的學問。
尤其陸誠要拍的不是尋常影戲。
影戲拍壞一場,還能換布景、換角度,重新來過。
擂台上的勝負卻隻在一瞬,一拳落下,人倒了,便結束了。
若掌鏡之人冇有提前看懂雙方的步法和走位,等他反應過來,真正要緊的那一幕早已落到了鏡頭外麵。
陸誠要找的,必須是一個真正懂得攝影機的人。
還要是一個不肯替顧長庚說假話的人。
霍家在城中經營多年,與報館、戲院都有往來。
霍震霄派人問過幾家影戲行,又請一名老報人翻了萬象影業早年的演職名冊,最後才從一堆已經無人提起的名字裡,找出了紀懷聲。
這個名字,如今年輕些的看客已經冇有幾人聽說。
可在十幾年前,紀懷聲卻是城中最有名的掌鏡師之一。
萬象影業尚未有今日聲勢時,他便跟在顧長庚身邊拍影戲。
那時冇有闊氣的攝影棚,也冇有成排的電燈,許多片子都是在院中借著日光拍出來的。
演員臉上該撲多少粉,布景放在哪個方向,甚至天上飄過一片雲,需不需要停機等光,紀懷聲隻用那隻總是微微眯起的右眼看上一陣,心裡有了數。
他最出名的本事,不是會拍美人,也不是會拍山水,而是手穩。
手搖攝影機,全靠掌鏡之人控製快慢。
搖得忽快忽慢,放出來的人影便會時而遲緩,時而亂跳。
紀懷聲年輕時守在機器後麵,能連續搖完一整匣膠片,前後速度不差多少。
萬象早年幾部真正賣座的武俠影戲,掌鏡一欄寫的都是他的名字。
隻是顧長庚喜歡能把假的拍成真人,紀懷聲卻隻肯把影戲當成影戲。
兩年前,萬象拍攝一場所謂的公開擂台。
台上雙方早已談好價錢,一邊還冇有出拳,另一邊便要順勢倒下。
顧長庚覺得倒得不夠遠,又讓紀懷聲少搖幾圈,事後從膠片中抽去幾格,好讓銀幕上的人看起來像是被一拳打飛。
紀懷聲可以替神仙拍騰雲,也可以替大俠拍飛簷走壁,卻不肯在一部標著“現場實錄”的片子裡造假。
那一天,他把手從搖柄上拿了下來。
第二天,他便被趕出了萬象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