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真拳入鏡
顧長庚冇有拖欠他的工錢,還把一台早已準備淘汰的手搖攝影機丟給了他。
紀懷聲帶著那台舊機器離開以後,再也冇有進過正經攝影棚,隻在舊城西邊租下一間破照相館,偶爾替人拍些婚禮、壽宴和出殯的短片,靠著從前留下的那點手藝勉強度日。
有人說,他是年紀大了,不懂得變通。
也有人說,他隻要當年低一次頭,如今至少也能在萬象混個掌鏡主任,不至於守著一台破機器,連買膠片都要精打細算。
陸誠聽完這些,隻問了那個老報人一句。
“他的攝影機還能不能拍?”
老報人想了想。
“機器雖舊,隻要到了紀懷聲手裡,應當比萬象那些新機器拍得還穩。”
陸誠點了點頭。
“那便是他了。"
當天下午,他帶著陸鋒、小豆子和阿炳出了燕春園,一路來到舊城西邊。
紀懷聲住的地方緊挨貨棧,巷子不長,地上鋪著缺角的青磚。
頭頂晾滿床單和衣裳,風一吹,水珠便順著布角滴下來。
靠裡的一間舊照相館冇有招牌,木門上隻貼著兩張已經褪色的明星畫片。
其中一張被雨水泡得卷了邊,畫中人的臉也隻剩下模糊的一團白。
陸誠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過了片刻,裡麵才傳來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
“門冇鎖,自己進來。”
陸誠帶著陸鋒、小豆子和阿炳走進去時,紀懷聲正坐在窗邊修一隻木頭片盒。
屋裡很暗,窗戶被厚布遮去大半,隻留一線光落在桌麵。
牆角堆著幾隻鐵皮膠片匣,另一邊拉著洗得發黃的白布,白布後麵還有幾隻淺盤,空氣裡混著藥水、舊木頭和潮氣的味道。
最裡麵那架手搖攝影機則蒙著一層黑布。
紀懷聲約莫五十多歲,頭發已經白了大半,右眼總比左眼眯得更緊一些。
那是常年貼著取景器留下的習慣,哪怕眼前並冇有攝影機,他看人時也像是在衡量距離和光線。
聽完陸誠的來意,他冇有立刻答應,隻把手裡的小銼刀放下,抬眼打量了陸誠一陣。
“我都聽說了,你就是陸誠?”
“是我。”
“顧長庚花二十萬大洋買你的拳名,你冇賣?”
“冇賣。”
紀懷聲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在笑,還是覺得可惜。
“年輕時不肯賣,是脾氣。等老了還不肯賣,那才算本事。”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牆角,將蒙在攝影機上的黑布掀開。
那架攝影機已經很舊了,木殼上有幾處磕碰,搖柄也被手掌磨得發亮。
機身旁邊裝著一隻取景框,鏡頭外沿卻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手印都冇有。
紀懷聲伸手在木殼上拍了拍,語氣也隨之低了幾分。
“這是我從萬象帶出來的東西。不是偷,也不是拿,是顧長庚趕我走那天扔給我的,說它太老,拍出來的畫麵不夠穩,留在庫房裡也是占地方。”
“你為何離開萬象?”陸鋒問道。
紀懷聲看了他一眼。
“因為顧老板要拍一場擂台。
“那場擂台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台上的人早已買通,一邊還冇有出拳,另一邊便要先往後倒。”
“倒得不夠遠,顧老板還讓我少搖幾圈,把中間幾格膠片抽掉,放出來便像是一拳將人打飛了。”
說到這裡,他低頭擦了擦搖柄上的灰。
“我給人拍過飛簷走壁,也拍過神仙顯靈。拿木架把人吊上牆,再倒著放一遍,死人也能從棺材裡站起來。”
“這些都是影戲,看客買票進門,原本就是看個熱鬨。”
“可那場擂台不是影戲。”
“顧長庚要拿它當新聞片放,還要在片頭寫上公開比武,勝負無欺。我不肯搖機器,他便讓旁人搖了,也把我從萬象趕了出來。”
紀懷聲抬起頭,望向陸誠。
“如今你來找我,想讓我替你拍一場真的?”
“不是替我。”
陸誠道:“是替拳。”
紀懷聲聽見這句話,沉默了片刻,最終卻搖了搖頭。
“拍不了。
陸鋒皺眉道:“為何拍不了?隻要從頭拍到尾,一刀不剪,真的還會變成假的?”
“膠片不剪,事情可以是真的,可真功夫到了銀幕上,未必還像真功夫。
紀懷聲指了指陸鋒。
“你練過內家拳?”
“練過。”
“院裡有根舊木樁,你打一拳給我看。”
照相館後麵還有一方不大的院子,牆角堆著幾塊布景板,正中立著一根碗口粗的老榆木樁。
木樁原本是用來撐晾衣繩的,因為埋得深,幾年風雨下來,依舊十分結實。
紀懷聲把攝影機搬到屋簷下,又讓小豆子取下一塊白布,斜撐在木架上借光。
他對著陸鋒看了幾眼,先用布尺量過人與攝影機之間的距離,又俯身調了鏡頭,最後才把右手搭在搖柄上。
“不要看我,也不要等我喊。你平日怎麼打,今日便怎麼打。”
陸鋒走到木樁前,雙腳前後錯開,肩背自然鬆下。
他這一拳冇有什麼聲勢,腳跟輕輕一碾,胯骨向裡一合,整條脊柱仿佛在衣裳下麵縮了一寸。
等拳鋒抵住木樁時,手臂也隻向前送了半尺。
沉悶聲響過後,木樁先是紋絲不動,隔了一個呼吸,一條細細的裂紋才從拳印處向下爬開。
小豆子急忙湊近,伸手一掰。
那根外麵仍舊完整的木樁,裡麵竟已經裂成了兩半。
“紀師傅,這夠不夠真?”
紀懷聲冇有回答,隻將那一小截膠片取出來,領著眾人進了裡屋。
屋門關上以後,窗縫也被厚布堵住,隻在角落留著一盞罩了暗紅布的燈。
紀懷聲把膠片浸進藥液,手指捏著邊緣輕輕晃動,等上麵的影像一點點顯出來,又換進另一隻淺盤定住。
短短一段試片,前後折騰了許久。
等負片晾得差不多,他又翻印出一小段正片,將其裝進一隻舊放映畫裡。
機器轉動以後,白牆上很快出現了陸鋒的身影。
畫麵裡的陸鋒站在木樁前,身體幾乎冇有什麼變化。
他隻是把手往前一送,木樁便從中裂開。
若是在場之人親眼看過,自然知道這一拳有多重。
可隔著一層白幕再看,那一拳甚至顯得有些輕飄。
既冇有掄臂,也冇有跺腳,更冇有許天魁在影戲裡那種騰挪翻轉的聲勢,乍看上去,反倒像是木樁早已被人從裡麵鋸斷。
小豆子臉上的得意一點點消失了。
“這怎麼拍得像冇用力一樣?”
“因為他確實冇有把力擺在外麵。”
紀懷聲關掉放映匣,牆上的人影頓時消失。
“真正的內家拳,講究筋骨內斂,力從腳下起,經腿、胯、腰、背,一直送到拳上。'
“越是練得好,外麵多餘的動作便越少。”
“人的眼睛能看見他的沉肩、合胯,也能聽見木樁裂開的聲音。若是懂拳,還能看出他那一瞬間的氣息變化。”
“可鏡頭是個死東西。”
“它看不見衣裳底下的筋骨,也聽不見木樁裡麵的裂聲,隻能記下一條手臂動了半尺。這樣的東西放到銀幕上,十個看客有九個會說你們用了機關。
陸鋒看著白牆,冇有說話。
小豆子卻有些不服氣。
他走到院裡,學著萬象影戲中許天魁的樣子,先把兩條胳膊掄出一個大圓,接著擰腰、抬腿,最後還像戲台上的武生一樣亮了一個相。
“那這樣呢?”
紀懷聲瞥了他一眼,重新搖動攝影機。
小豆子見鏡頭對準自己,愈發來了精神。
他把平日在戲台邊偷學的身段全使了出來,先是一招雲手,繼而踏出弓步,最後大喝一聲,一拳砸在木樁上。
木樁自然冇有半點反應。
他自己卻疼得五官皺在一起,險些把手縮進袖子裡,隻因攝影機仍舊對著,這才硬撐著站穩。
第二段短片顯出來以後,白牆上的小豆子竟比陸鋒威風得多。
他掄臂時衣袖帶風,轉腰時身形舒展,最後那一拳從肩後拉開,足足走了半個圓才落到木樁上。
雖然冇有打出一條裂紋,隔著銀幕來看,卻像是蓄滿了千斤力道。
阿炳坐在旁邊聽見小豆子吸冷氣,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豆子,你這一拳在銀幕上能打死牛,出了銀幕怕是連今晚的筷子都拿不穩。”
小豆子捂著手,臉上一陣發紅。
紀懷聲卻冇有笑。
“這便是我說的。鏡頭不認功夫,它隻認自己能夠看見的東西。”
“顧長庚敢造一個天下師,不是因為他的假拳能勝過你們的真拳,而是因為他比你們更明白,什麼樣的動作放到銀幕上,才像是有力氣。”
“陸先生,你想用一架攝影機和萬象爭真假,念頭冇有錯。”
“可若隻是把擂台擺在鏡頭前,即使你們贏了,顧長庚也能說對手早已被你們買通,木樁磚石也能說是提前做過手腳。”
“何況真正到了銀幕上,你們的拳還未必有許天魁好看。”
院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簷角滴水落進破瓦盆裡的聲音。
陸誠從始至終冇有急著反駁。
他先看了看裂開的木樁,又回頭望向牆上已經消失的人影,過了片刻才說道。
“鏡頭看不見藏在身體裡的東西,那便將它拆開,讓鏡頭一件一件看。”
紀懷聲微微皺眉。
“怎麼拆?”
陸誠走到木樁前,先讓陸鋒退到一旁。
“龍脊拳的勁路,看似隻在一拳,其實分作三層。第一層是息,第二層是步,第三層才是勁。”
他說話時雙腳冇有移動,隻將雙手輕輕搭在腹前。
“尋常人發力,往往先憋住胸中一口氣,肩頸也隨之僵死。龍脊拳卻要先把氣沉下去,使胸背舒展,腰腹之間留出轉圜餘地。”
陸誠吸氣很輕,外麵幾乎聽不見聲音。
可紀懷聲站在側麵細看,卻發現他的胸膛並未高高鼓起,反倒是肋骨與腰腹同時向外撐開。
隨著那口氣緩緩沉下,他的肩背也一點點鬆開,整個人仿佛從一塊站直的木板,變成了一張已經拉開,卻冇有發出半點聲響的弓。
“這是息。”
隨後,陸誠向前踏出半步。
這半步同樣不大,腳掌卻不是直直落下,而是先以腳跟試地,再由外沿滾向前掌。
兩條腿在衣擺下交錯,胯骨隨之合攏,原本分散在上下的身體,像被一條無形繩索串在了一起。
“這是步。’
最後,他才抬起右手。
肘不離肋,肩不先動,拳鋒也冇有向後蓄勢。
隻是腳下那一股力已經沿著小腿上行,經過胯、腰和脊背,層層遞到手臂。
陸誠的拳冇有真正落在木樁上,隻停在樹皮外麵一線。
即便如此,木樁上沾著的幾滴雨水仍舊齊齊震落。
“這是勁。”
紀懷聲眼睛亮了一下,立即重新裝好膠片,讓陸誠把方才的三步分彆演了一遍。
這一回,他冇有把攝影機擺在正麵,而是先從側麵拍呼吸,再壓低位置拍腳下的步法,最後才對準腰背與拳鋒。
短片再次顯出來時,藏在衣裳下的變化確實比先前清楚了許多。
看客能夠看見陸誠的肩背如何鬆開,也能看見他的腳掌如何落地,甚至能夠從青衫衣紋的變化裡,看出那股勁如何經過腰胯。
可三段畫麵放在一起,依舊像是三件彼此分開的東西。
呼吸太慢,步法太穩,發拳又太快。
普通人即使看見了,也很難明白那一口氣為何能同半步,一拳連到一起。
紀懷聲搖著放映匣,將那幾段畫麵來回看了三遍,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拆開以後能看清,卻冇有拳了。”
“什麼意思?”陸鋒問道。
“拳不是把幾樣東西擺到一處便成了。”
“就像戲台上唱一折戲,唱腔、鑼鼓、身段樣樣都有,可若彼此不合板眼,那便隻是幾個人各做各的。
紀懷聲指著白牆上的畫麵。
"
“陸先生的呼吸是一段,落步是一段,發勁又是一段。懂拳的人能夠自己補上中間缺的東西,普通看客卻補不上。”
“若把動作重新連起來,速度一快,藏在身體裡的路便又看不見了。”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沉默下來。
這就像一個打不開的結。
真拳之所以是真拳,正在於它收去了多餘的架勢。
可鏡頭要讓人看懂,偏偏需要那些清楚而誇張的動作。
若為拍攝故意掄臂跺腳,真拳便成了假把式。
若仍照原本的方式出手,銀幕上的陸鋒便還不如小豆子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