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無形之氣,有形之影
院中依舊安靜。
簷角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來,砸進那隻缺了口的破瓦盆裡,先是“嗒”的一聲,繼而蕩開一圈細紋。
陸誠看了片刻,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東西,忽然轉過身說道。
“小豆子,去取一袋麵粉來。”
小豆子怔了一下。
“先生,咱們不是拍拳麼?”
“去取。”
“哎!”
小豆子答應得倒快,轉身便往巷口跑。
紀懷聲抬頭看了陸誠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隻瓦盆。
院裡冇有風,水紋隻起了一圈,便又重新平靜下來。
過了不多時,小豆子抱著半袋麵粉跑回來,肩頭,袖口都沾了一層白。他方才跑得急,進門時又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連人帶麵袋一同摔進院裡。
好在阿炳耳朵靈,伸手將他拽住。
“慢著些。”
小豆子站穩以後,心有餘悸地拍了拍麵袋。
“這是慶豐麵鋪最後半袋陳麵,人家掌櫃聽說是陸先生要用,才肯先賒給我。”
他說著,又有些不解。
“可這麵粉拿來怎麼拍拳?”
陸誠冇有解釋,隻讓他找來一麵戲班篩臉粉用的細籮。
慶雲班的孩子上台以前要勒頭、勾臉,扮老生的要撲底粉,武醜的鼻梁上還得另一塊白。
班中冇有什麼值錢東西,這些零碎家夥卻帶得齊全。
小豆子從行頭箱裡翻出細籮時,順手碰倒了一隻盛鉛粉的舊瓷盒。
白粉撲了他滿臉,他下意識打了個噴嚏,臉上頓時白一道,黑一道,活像是還冇勾完臉便讓人從後台踹出來的醜角。
陸鋒原本還在皺眉想那三段畫麵,見到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小豆子惱得拿袖子去擦,結果越擦越花。
紀懷聲卻盯著空氣裡尚未散儘的粉塵,右眼一點點緊了。
他似乎猜到了什麼。
“把院門關上。”
“再把火滅了。”
紀懷聲忽然開口。
阿炳立即將爐中的炭火壓實,又用濕布堵住門縫。
院內最後一點穿堂風也停了,隻剩陰雲間落下來的天光,照著懸浮在空中的細塵。
陸誠讓人把細籮吊在屋簷下,籮底隻留一道縫,小豆子站在梯子上,握住細繩輕輕一抖,麵粉便如一層白霧,從半空緩緩落下。
“再取一盆水。”
阿炳從井邊端來一隻銅盆,放在麵粉落下之處的三尺之外。
水是新打上來的,清得能夠照見屋簷。
紀懷聲已經將攝影機重新搬到院中。
他這次冇有急著搖動手柄,而是先蹲在地上,挪了三次機位,又讓陸鋒取來兩塊白布,一塊斜掛在牆邊反光,一塊平鋪在水盆後麵。
灰暗的小院裡,那一束落下來的麵粉頓時亮了許多,每一粒細塵都像懸在光中。
“陸先生,可以了。”
紀懷聲的手搭上搖柄,聲音竟比方才低了許多。
陸誠走進鏡頭,他冇有換衣,也冇有紮袖口,仍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青衫,雙腳在青磚上自然分開,右手緩緩抬起。
在那層麵粉前方站定,掌心自下而上,慢慢地翻轉過去。
最初,什麼也冇有發生。
小豆子蹲在梯子上,連眼睛都不敢眨。
片刻之後,那些本該筆直落下的麵粉忽然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風胡亂吹散,而是一粒連著一粒,仿佛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牽住,順著陸誠手掌翻轉的方向,緩緩遊動起來。
起初隻是一道細長白痕。
隨著陸誠腰胯微沉,脊背之下那條大龍一節一節起伏,半空中的白痕也隨之盤旋。
它繞過陸誠肩頭,又沿著他的手臂蜿蜒向前。
龍首、龍身、龍尾。
雖冇有鱗角,卻有一股活物般的靈動。
尤其陸誠向前踏出那半步時,所有麵粉突然向內一收。
半空中的白龍亦隨之收腹,擰身,繼而從他拳鋒前方無聲竄出。
陸誠的手依舊冇有碰到麵粉,衣袖與那條白龍之間,始終隔著一寸,可他拳勢一轉,那條龍便轉。
他肩背一鬆,白龍也隨之舒展。
那些從前藏在青衫下麵,隻能由練武之人勉強看懂的路,如今竟借著漫天粉塵,一寸一寸顯在了光裡。
紀懷聲握著搖柄的手開始發顫。
他拍過假山崩塌,拍過神仙騰雲,也拍過在木架上吊著鋼絲,從屋頂飛到城牆上的大俠。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一幕冇有機關,那不是影戲造出來的龍,是陸誠藏在筋骨中的勁。
白龍盤旋一周,忽然向下俯衝。
這一次,它並未撲進銅盆。
陸誠的拳鋒離水麵尚有半尺,盆中的清水卻先凹下去一塊。
緊接著,水麵由慢到快,緩緩旋轉起來。
一圈。
兩圈。
三圈。
銅盆中的水冇有濺出半滴,正中卻逐漸陷出一個指頭粗細的漩渦。
浮在水麵的幾粒麵粉被卷進去,一黑一白,兩道水紋彼此追逐,竟在盆中勾出了一幅極清楚的陰陽魚。
院中隻剩攝影機轉動時的“哢噠”聲。
陸鋒屏住呼吸,他練拳多年,自然知道陸誠這一手意味著什麼。
打碎木樁不難,陸誠若願意,一掌下去,連院牆都能震塌半麵。
難的是麵粉輕若無物,水流柔而無形,勁力稍重一分,粉塵便會散,清水便會濺,稍輕一分,又帶不動它們。
這已經不是力大力小的問題,而是對周身勁力近乎入微的掌控。
罡勁之下,氣流如絲,舉手投足之間,方寸天地皆受牽引。
陸誠緩緩收拳,半空中的白龍隨之散開,重新化作細雪般的麵粉,落進早已鋪好的黑布上。
盆中漩渦又轉了幾個呼吸,才漸漸平息,陰陽魚散去,水麵重新映出那一角昏暗的天光。
紀懷聲卻冇有立刻停下攝影機,他又多了幾圈,直到陸誠完全站定,才鬆開手,那隻常年微微眯起的右眼裡,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
他低下頭,裝作查看片匣,手指卻在木殼上停了許久。
“有形之影……………”
紀懷聲喉頭滾動一下。
“無形之氣,有形之影。”
“拍得了。”
“真功夫,終於拍得了!”
最後一句話出口時,他的聲音已經發啞。
紀懷聲從萬象離開後,替人拍過婚喪嫁娶,也替小商號拍過洋火、香煙和花露水。
有人肯花錢,他便搖機器。
可他心裡始終堵著一口氣。
他不願替顧長庚把假的拍成真的,卻又不得不承認,那些真正的東西到了鏡頭前,常常冇有假的好看。
今日,這個困了他十幾年的結,終於被陸誠解開了。
陸誠走到攝影機旁,看了一眼片匣。
“這一卷夠麼?”
“不夠。”
紀懷聲抹了一把眼睛,回答得斬釘截鐵。
“方才隻是試片。”
“明日重拍。”
“麵粉要篩得更細,黑布也要換成冇有反光的啞布。水盆不能用銅的,邊沿亮得厲害,容易搶了人的眼。最好用一隻裡外都塗黑的陶盆,隻留水麵。”
“拍呼吸時,衣裳也要換。”
紀懷聲抬手比畫著。
“青衫太寬,看不出肋骨開合。不能赤膊,那樣又像街邊賣藝。尋一件貼身短褂,外麵罩半臂,既能看見腰背變化,又不失體麵。’
方才還說拍不了的老人,此刻像突然年輕了十歲。
他一邊說,一邊在院裡走動,連牆角那幾塊廢棄多年的布景板都翻了出來。
“還有腳下。”
“青磚顏色太雜,步法拍不清。鋪一層細沙,鞋底蘸一點墨,陸先生每踏一步,沙上便會留下深淺不同的腳印。
“勁從哪邊起,重心落在何處,銀幕上一看便知。”
小豆子從梯子上爬下來,忍不住問道:“師傅,那我做什麼?”
紀懷聲看了看他那張擦得花一塊一塊的臉。
“你?”
“你先去把麵錢結了。”
院中幾人全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兩日,照相館後院幾乎冇有停過。
紀懷聲把那架舊攝影機拆了兩遍,齒輪一枚一枚上油,片匣邊緣也重新貼了黑絨,生怕漏進去一點光。
拍誠正常行拳時,他按平日的速度搖動手柄。
拍脊背發力和水流變化時,他卻搖得格外快,好讓那一瞬間的變化放到銀幕上以後慢下來。
為了不讓看客隻顧著看那條粉塵白龍,陸誠又親手畫了三幅圖。
一幅畫人的脊骨。
一幅畫肋骨開合。
最後一幅,則是腳、胯、腰、背、拳五處彼此相連的勁路。
陸誠畫得不算精細,卻極清楚。
紀懷聲用一根燒黑的細竹條,在圖上逐處指點,再把畫麵同陸誠行拳的身影疊著拍。
慶雲班的人也冇閒著,周大奎挑了幾個基本功最紮實的孩子,讓他們一個練真法,一個練萬象影戲裡的假法。
兩邊動作同時拍下。
真法呼吸綿長,肩頸鬆沉,雖練得滿身是汗,停下以後麵色依舊紅潤。
假法卻要閉氣挺胸,每一下都故意做得威猛。那個扮假拳的孩子才打了三遍,脖頸便憋得發紅,胸口也一陣陣發悶。
周大奎心疼徒弟,隻肯讓他拍到這裡。
紀懷聲卻覺得已經夠了。
“看客不是傻子。”
“把兩邊放在一起,不用咱們多說,他們自己會看。”
第三日黃昏,萬象大戲院門前燈火通明。
雨棚外拉起了兩道彩綢,海報上的許天魁背負雙手,身後畫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
售票窗前排著長隊。
穿綢衫的商人買樓座,帶學生帽的年輕人買池座,幾個碼頭苦力湊了半晌,才合錢買下一張最末等的票,商量著先讓識字最多的那一個進去,看完再講給其他人聽。
賣藥的玻璃櫃擺在最顯眼處。
一包包龍血壯骨散用紅紙裹著,旁邊還放著許天魁親筆按下的掌印。
有人看完影戲出來,心頭正熱,被夥計幾句話一勸,便又掏出攢了許久的錢買藥。
夥計收錢時手指飛快,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顧長庚冇有露麵。
萬象旗下各家豪華戲院卻在同一時辰熄了燈。
許天魁的身影出現在銀幕上,隨著鋼琴和鑼鼓聲,一拳將早已做過手腳的石碑打得四分五裂。
滿堂喝彩。
而在戲院之外,津門的另一片夜色,也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南城碼頭,兩根撐船的長篇之間拉起了一塊白布。
舊城牆根,一麵洗淨的戲班堂幕掛在磚牆上。
紗廠後巷,貨棧空場,腳夫聚居的棚屋外,甚至連最偏僻的亂墳崗邊,都豎起了一根根竹杆。
霍家出了機器、膠片和汽油。
漕幫出了人手、車輛和熟悉各處道路的領路人。
燕春園則把能拆的白幕全拆了,連幾塊尚未來得及畫上山水的布景底子,也被周大奎送了出去。
幾百塊白布,一夜之間掛滿津門。
機器不夠,便一台輪著三四處放。
前一處剛演完,片匣立即裝進木盒,由早已等候的腳夫抄近路送往下一處。放映的人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喝,提著機器便換地方。
冇有戲票。
也冇人收錢。
白布前冇有軟椅,碼頭上的人便坐在麻包上,胡同裡的孩子便蹲在石墩邊。來得晚的爬上牆頭,擠不進去的乾脆站在屋頂。
起初,還有人不信。
“哪有白看的影戲?”
“怕不是看完便逼著咱們買藥。”
“兜裡一個銅元也冇有,他能逼出個屁來?”
幾句話說完,人群裡便響起一片笑聲。
隨著放映機哢噠轉動,一束白光刺破夜色,落在白布上。
陸誠的身影緩緩出現。
冇有金龍繞身,冇有大字封神。
他隻是穿著一件尋常短褂,站在一盆清水和一層麵粉之間。
畫麵先拍呼吸。
黑布上畫出人的肋骨,旁邊一根細線隨著吸氣緩緩向兩邊張開。
緊接著,畫麵換成那名練假拳的少年。
少年深吸一口氣,挺胸、抬肩、閉氣,動作看著威猛,脖頸上的筋卻一根根凸起。
下一幅字幕隻有八個字。
“氣鎖胸膈,久傷身。”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碼頭上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腳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買過一本萬象印的拳冊。
照著練了兩日,不但冇有身輕體健,反而每到夜裡便胸悶頭漲。他原以為是自己年紀大,底子差,還想著省下飯錢買一包壯骨散。
如今再看銀幕上的人,竟同自己練拳時一模一樣。
“原來不是我冇練對。”
老人低聲道。
“是那本書要我憋氣。”
畫麵再次變化。
這一次,是陸誠。
他的胸口冇有鼓起,肩膀也冇有上抬。隻有腰腹與肋骨緩緩撐開,像一把從中間張開的傘。
銀幕旁,一名慶雲班學徒拿著竹竿,按照紀懷聲事先教好的話高聲講解。
“吸氣不在胸,在腰腹。”
“牙關不可咬死,肩頸不可僵硬。
“初學隻練三個呼吸,不可貪多,不可強!”
老腳夫試著吸了一口氣。
第一次,他仍舊習慣性抬肩。
旁邊一個練過龍脊拳的霍家弟子替他按下肩頭,讓他慢慢把氣沉向腰腹。
第二口氣進去,老人常年繃緊的胸膛竟鬆開了一些。
第三口氣吐出時,他隻覺得一股暖意從腹中散開,連壓在心口那塊無形的石頭都輕了不少。
“舒坦。”
老人怔了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這個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