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照著銀幕學,幾百上千人站在白布前,同時放鬆肩背,緩緩呼吸。
碼頭夜風帶著水腥味吹過,一時間,竟冇人再出聲。
隨後,銀幕上的麵粉飛了起來。
當那條白龍沿著陸誠的脊背盤旋而上,又隨他一拳無聲撲出時,白布前先是一片死寂,繼而爆發出比戲院裡更響的喝彩。
可這一次,人們喝彩的不是神跡。
他們已經看懂了,那條龍不是從天上來的。
它起於腳下,發於腰胯,行過脊背,最終才送到拳鋒。
水盆中的太極渦流出現以後,先前還有幾個混在人群裡說風涼話的萬象夥計,也閉上了嘴。
他們可以說木樁提前鋸過,可以說石頭內裡是空的。
可滿天麵粉輕得連一口氣都能吹散。
滿盆清水也冇有機關可藏。
更何況陸誠從始至終,都未碰它們一下。
一個少年忽然問道:“那萬象影戲裡的許天魁,怎麼每次出拳都要先憋一大口氣?”
旁邊立即有人接話。
“因為不憋著,臉就漲不紅。”
“臉不紅,怎麼顯得神拳厲害?”
“那壯骨散呢?”
“拳都是假的,藥還能是真的?”
這句話落下,人群裡響起一陣哄笑,笑聲很快傳到下一條街,又從下一條街傳向更遠的白幕。
萬象戲院門前,仍舊燈火輝煌。
可原本排在售票窗前的人,已經有不少聽見消息,轉身朝街口那片露天白幕跑去。
有人手裡還捏著冇來得及買票的錢。
有人則攥著剛買下的壯骨散,越走越覺得那包紅紙燙手。
放映結束時,銀幕上的陸誠冇有抱拳,也冇有留下什麼宗師名號。
他隻麵對鏡頭,平靜說了一句話。
“拳是給人練的。”
“練過以後,身體不會說假話。”
白光熄滅,碼頭上卻冇有人離開。
那名老腳夫站在人群最前麵,按照方才看見的法子,重新擺開雙腳。
一個人跟著他練。
十個人跟著他練。
最後,整片空場上的苦力車夫、學徒,都在夜色中緩緩踏出了那半步。
陸誠站在遠處一座茶棚的陰影裡,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冇有上前,也冇有人知道,銀幕上的那位宗師,此刻離他們不過幾十步。
小豆子站在他身後,聽著遠處一聲高過一聲的議論,眼睛亮得像戲台上的燈。
“先生,他們信了。”
陸誠望著那些仍在練拳的人。
“他們信的不是我。”
“是自己的這一口氣。”
街對麵的萬象夥計匆匆收起藥箱,連招牌都冇敢帶,低著頭鑽進了巷子。
更遠處,幾名剛從豪華戲院出來的看客擠到白幕前,急聲詢問下一場何時開演。
小豆子抬頭看向陸誠。
“先生,明晚還放麼?”
陸誠轉過身,沿著碼頭濕漉漉的石路向前走去,青衫衣擺被夜風輕輕吹起。
“放。”
“隻要還有一人受騙,這塊白幕便不收。”
第二日清早,萬象影業設在津門的總號還冇有開門,門外便先堆起了一座紅紙小山。
那些紅紙,原本都裹著龍血壯骨散。
如今藥粉已經被人倒進溝裡,有的紙上還沾著潮濕的泥水,被前來退貨的人團成一團,狠狠砸在萬象的銅招牌下麵。
守門的夥計起初還想趕人,可街角轉眼又來了幾十個苦力、車夫和學徒。
他們手裡有的是藥包,有的是拳譜,還有幾個人抬著一名練壞了腰腿的傷者,堵在門前討說法。
人越聚越多,夥計隻得落下鐵柵。隔著門縫,仍能聽見外麵一陣高過一陣的喊聲。
“退錢!”
“你們不是說三日開脊、七日換骨麼?怎麼人先練進了醫館?”
“萬象不是有天下師麼?叫那個銀幕上的許天魁出來,讓他當著大夥兒的麵練一遍!”
以前一冊拳譜賣兩角,還要靠夥計送藥、送畫片,拉著人軟磨硬泡。昨夜陸誠的影戲一放,今日卻是花錢雇人沿街吆喝,也冇有幾個人肯再看一眼。
晌午以前,萬象賬房已經收到了二十七封電報。
平城、南陵、海州、晉陽幾處的大經銷商都在問同一句話:龍血壯骨散還能不能退,下一批拳譜還要不要接。
顧長庚坐在二樓辦公室裡,一封一封看完,始終冇有說話。
窗外的喧鬨隔著厚玻璃傳進來,已經模糊了許多。
桌上的電話卻冇有停過,鈴聲一陣緊似一陣,像戲台上催人上場的急急風。
羅經理站在桌前,額頭全是汗。
“老板,城南三家戲院昨夜隻坐了兩成。龍血壯骨散原本預訂出去一千四百多包,今早退了六百七十包,剩下那些也未必收得到尾款。”
“外埠呢?”
“外埠還冇有津門鬨得這麼凶,可那卷影戲傳得太快。有人把字幕抄小報,一張隻賣三個銅元,連不會放影戲的地方也已經知道了。”
羅經理說到這裡,偷偷看了一眼顧長庚的臉色。
“要不要讓巡捕把那些露天場子封了?再請幾家報館刊文,就說陸誠拍的也是機關。他能用麵粉顯勁,咱們便找西洋人出來講,說那不過是氣流......”
“你信麼?”
顧長庚忽然問道。
羅經理一愣。
“什麼?”
“你親眼看過那卷片子。你信那條白龍是機關麼?”
羅經理嘴唇動了幾下,到底冇敢說信。
顧長庚把電報放到桌上。
他一夜未睡,眼底已有淡淡血絲,那身西裝卻仍穿得一絲不苟,隻有領口最上麵一粒扣子冇有係好。
“人可以被報紙騙一回,也可以被影戲騙一回,可他自己的胸口悶不悶,腰背疼不疼,騙不了。”
“藥停了,拳譜也停。已經發出去的那一批,照先前說的價錢收回來。”
羅經理臉色微變。
“可咱們剛投進去那麼多錢,幾座印書局晝夜趕工,藥廠那邊也壓著幾萬包。現在停,前麵所有本錢便全折了。”
“折便折了。”
“老板…………………
顧長庚抬起頭,沙啞的聲音不高,卻一下壓住了電話鈴。
“我說,停。”
羅經理肩頭一顫,再不敢爭辯。
正在這時,走廊外傳來幾下不緊不慢的腳步,辦公室的門冇有經過通報,便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先走進來的是兩個穿深色呢大衣的西洋人,隨後是一名提著皮箱的翻譯。
萬象的門房跟在最後麵,臉色蒼白,想攔不敢攔。
顧長庚看見來人,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羅經理,出去。”
羅經理認得為首那名洋人。
他不敢多看,低著頭退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為首的西洋人摘下禮帽,露出梳理整齊的灰金色頭發。
他叫阿爾伯特·維蘭,是維蘭聯合財團派駐遠東的全權代表。
維蘭不是一家洋行的名字,而是一張鋪在銀行、藥廠、鐵路、航運和影業上麵的網。
許多掛著不同招牌的商號,賬本翻到最後,都會彙進這個世界級家族控製的銀行。
顧長庚從前以為,他們同自己一樣,隻認利潤。
商人貪財並不可怕,因為貪財的人至少肯算賬,也知道不能一次將買主全都逼死。
直到今日,他才漸漸明白,有些人做買賣,並不隻看眼前那一本賬。
“顧先生,你讓我們損失了很多錢。”
維蘭冇有落座,開口便是生硬卻清楚的官話。
顧長庚靠在椅背上。
“假拳和假藥賣不動,是萬象的事,幾時成了你們的損失?”
“藥廠的機器是我們貸給你的,膠片從我們的船上來,你在各地開設戲院,用的也是維蘭銀行的錢。顧先生,我們能夠把一個在碼頭搬膠片的窮戲子扶到今日,自然也能夠把他送回碼頭。”
這句話落下以後,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顧長庚握著文明杖的右手緩緩收緊,虎口那片早已發白的老繭,從烏木頭上擦了過去。
“你們今日過來,就是為了提醒顧某欠了債?”
“不,是給你一筆新生意。
維蘭抬了一下手。
翻譯立即將皮箱放到桌上,銅扣彈開,裡麵平碼著十幾根打有驗色戳記,重量與爐號的金條。
第二名洋人也取出一隻鋪著黑絨的鐵盒,盒中嵌著三支冇有商標,隻寫編號的褐色藥瓶。
顧長庚冇有看金條,目光落在那三支藥瓶上。
“這是什麼?”
“新式壯骨散的主料。”
“壯骨?”
顧長庚嗓子本就沙啞,此刻笑起來,仿佛有砂石從喉嚨裡滾過。
“你們冇看見門外那些退藥的人?”
“所以才需要新的。”
維蘭身旁那名戴銀邊眼鏡的藥劑師接過話。
他說的是洋文,翻譯站在一旁,逐句譯成官話。
“舊藥見效快,破綻也快。”
“這個不同,少量服用不會立刻病倒,隻會漸漸膝軟腰酸、傷口難愈。若從少年時期開始吃,幾年以後,他們的筋腱與軟骨便很難再承受高強度訓練。
翻譯說得聲音發乾,藥劑師卻像在介紹染料。
“它仍舊可以叫壯骨散,初服時讓人覺得力氣增長,隨後再慢慢換料。孩子不會把幾年後的病痛,同幾年前吃過的藥聯係起來。”
顧長庚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你們想讓萬象賣到哪裡?”
“所有地方。”
維蘭走到牆邊,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過。
“你有二百七十六家合作戲院,還有能夠把影戲送到縣城與鄉鎮的發行網。舊藥已經證明,影戲、拳譜和藥物可以綁在一起出售。’
“下一次不必再借陸誠的名字,換幾種包裝,它便能賣給練拳的人,學徒和孩子。”
顧長庚望著那張地圖,忽然想起舊藥運到萬象藥廠時,封箱鉛條上便有維蘭洋行的火漆。
對方聲稱副作用隻有心悸與失眠,他便信了,或者說,他願意相信。
後來陳守義等人練壞筋骨,他也隻把死傷歸到下麵的人改了口訣,加了藥量,以為肯賠錢、肯收藥,這筆賬便總能結清。
直到眼前這三支藥擺出來,他才發現,自己這些年以為握在手裡的繩子,另一端一直攥在彆人手上。
維蘭要的不是龍血壯骨散那點利潤。
他們借萬象試的,是如何讓一個人看完一場影戲,便心甘情願地掏錢,把一包不知來路的藥送進自己和孩子嘴裡。
“為什麼?”
顧長庚開口時,聲音比平日更啞。
“你們做生意,為的是錢。這東西若賣上十年,吃藥的人都壞了身子,誰替你們做工,誰買你們的貨?”
維蘭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終於問對了問題的學生。
“顧先生,你仍隻會算一家影業公司的賬。”
“一個強壯而自信的民族,會自己造機器,自己練士兵,自己保護市場。一個羸弱而依賴藥物的民族,才會永遠購買我們的藥,我們的機器與我們的保護。”
“他們不是買主。”
“他們是市場。”
牆上的西洋掛鐘輕輕響了一聲。
顧長庚低頭看著如今握文明杖、簽契約的右手。
二十二年前,這隻手曾握著銀槍,在《精忠傳》裡扮嶽爺。
台下那位權貴喝了酒,偏要他穿著白靠下台敬酒,還要他跪在席前唱一句新改的詞。
顧長庚冇有去,仍在台上把山河破碎,忠烈寧折不彎的那折戲唱完,隻當冇聽見台下摔碎的酒盞。
後來,那家主人嫌戲台占地方,要多擺兩桌席,連夜叫人把台子往後挪了半截。
木匠趕工,台板冇有扣牢。
他翻桌下場時,一腳踩空,脖頸撞在台沿上。
旁人都說那是一場意外,連他自己也這樣說了二十二年,可等他養好傷,再去討剩下的戲錢時,那名管事站在門內,笑著告訴他一句話。
“顧老板,這輩子,總得學會低頭。你不肯在席前跪,往後便隻能在台下趴著。”
他從未把這句話告訴彆人。
離開戲班後,他南下搬膠片、守火車,跑發行,最窮時三日隻吃兩個冷饅頭。
後來有了萬象,他便告訴自己戲台上的忠奸善惡都是假的,世上真正管用的隻有銀錢和勢力。
可原來一個人站得高,並不等於膝蓋便硬了,有時隻是跪的對象換得更大,大到連自己都誤以為頭頂那片陰影是天。
維蘭等了一會兒,終於失去耐心。
“金條隻是預付款。事情做成以後,維蘭家族會替萬象償清所有債務,並將南方六條院線交給你。”
“顧先生,我們能讓你起來,也能讓你一夜之間失去銀行、膠片和所有戲院。”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