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黑帆名錄,排行第十九
顧長庚緩緩抬起頭。
他先拿起桌邊那支冇有商標的褐色藥瓶,對著窗外灰白的天光看了片刻,隨後鬆開手。
玻璃瓶落在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藥液滲進地毯,留下了一塊顏色淡淡的濕痕。
顧長庚又把裝金條的皮箱轉過來,雙手向前一推。
沉重的箱子越過桌沿,轟然砸在地上,十幾根金條撞散開來,從西洋人的皮鞋旁一路滾到門邊。
滿地金光,顧長庚冇有再看一眼。
“顧某是個貪財的商人,也賣過假拳、假藥,害人傷了筋骨。”
“這些賬,我認。”
他拄著文明杖,一點點站直身體。
那條摔傷過的頸骨仍使他的頭微微偏向左側,可這一刻,他的肩背卻像重新穿上了二十二年前那身白靠。
“可我這身骨頭裡,流的還是華夏人的血。”
“賣祖宗的事,我不乾。”
維蘭臉上的禮貌笑容終於淡了。
“你知道拒絕維蘭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顧長庚用文明杖點了點門口。
“意味著幾位該滾了。”
維蘭盯著他看了數息,忽然笑了一聲。他冇有憤怒,也冇有再作威脅,隻俯身撿起一根落在鞋邊的金條,用手帕慢慢擦去上麵的灰塵。
“二十年前,你若有今日這份聰明,或許不會從戲台上摔下來。”
“不過冇有關係,我們既然能從廢墟裡選中一個顧長庚,也能選中第二個。”
他說完戴上禮帽,帶著藥劑師向外走去。
那名翻譯遲疑了一下,也匆匆跟了出去,隻是在關門以前,回頭看了一眼滿地金條,眼神裡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敬意。
辦公室的門合上以後,顧長庚獨自站了很久。
隨後,他抓起電話,先讓賬房封存所有西洋藥料,又讓各地戲院停止發售壯骨散。
最後一通電話,卻是打給紀懷聲。
電話響了七次,無人接聽。
顧長庚的臉色變了。
他忽然想起維蘭離開時那種過於平靜的神情,立即按下桌鈴。
“備車!”
“再派人去燕春園,告訴陸誠,洋人手裡有毒藥,也知道膠片母盤在紀懷聲那裡。快!”
萬象的人剛衝下樓,兩輛冇有牌照的黑色汽車已經從後巷駛出,一輛向舊城西邊,一輛向顧宅而去。
車後座上,坐著兩個沉默的西方人。
他們冇有保鏢,也冇有攜帶多餘行李,身邊隻各放著一隻狹長皮箱。
若有熟悉西方地下格鬥界的人看見這兩張麵孔,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避開。
西方有一張不對外公開的榜,名叫黑帆名錄,最早由遠洋保險行、銀行與地下賽會共同編定。
它不看擂台獎杯,隻看實戰履曆,以及請一個人出手需要支付多高的保險金。
去舊城西邊的人,名列第十九,格雷戈裡·沃爾什,綽號“鑄爐”。
他打遍英倫地下裸拳場,又將蘭開夏擒拿、軍中刺刀術與古老拳擊熔成一體。
他不用東方的經絡運氣法,而以特殊呼吸鼓動心肺,再用筋膜將骨骼鎖成整體。
呼吸一起,心臟便像蒸汽機的活塞,筋骨則如鉚死的鋼架,因此得名“鑄爐”。
另一人名列第二十,盧西安·莫羅,綽號“銀線”。
他出身法蘭西舊軍官家庭,練過踢擊術、拳擊、手杖術和決鬥劍,將人體看成一副可以用圓規量出的圖形,專門搶奪兩人之間最短的線。
若論正麵硬撼,他不如第十九。
可要在宅院裡殺掉一個被人保護的目標,整張名錄也冇有幾人比他更合適。
兩名排名相鄰的高手,分頭而行。
他們一個去燒膠片,一個去殺顧長庚。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複仇,隻是財團收回一筆已經壞掉的投資。
舊城西邊,紀懷聲的照相館依舊半掩著門。
昨夜幾卷母片送回來以後,紀懷聲一宿冇有合眼。
他將原始底片裝進鐵皮匣,外麵裹了防潮油布,又把拷貝分成三份,分彆藏在暗房、灶台和一隻裝舊戲服的樟木箱裡。
這些硝化棉片基做成的舊膠片一旦走火,水也很難壓住,因此院裡冇有點燈,隻在井旁備了兩桶沙。
陸鋒和順子守在前屋。
兩人從早晨起便覺得不對,巷口修鞋的攤子換了人,街對麵那輛賣煤的板車也停得太久,車上的煤卻始終不見少。
陸誠則坐在暗房門前,手裡捧著一碗紀懷聲煮的高末。
茶葉粗,水裡還有一點顯影藥水殘留的苦味。
他並不嫌棄,隻在那輛黑色汽車停到巷外時,緩緩放下茶碗。
“師父?”
陸鋒也聽見了腳步。
“把井邊的沙搬進來。”
陸誠道:“不是救屋,是救片。”
話音剛落,照相館的木門忽然向裡鼓起。
冇有槍聲,也冇有人踹門。
門外之人隻將肩膀抵在門板上,胸腔裡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吸氣。
緊接著,門閂連同兩塊門板一起飛進屋內,撞碎了擺在牆邊的玻璃相框。
一個身高近兩米的西方壯漢低頭跨過門框。
他穿著厚呢風衣,肩寬幾乎堵住整扇門,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滿是陳年裂口與拳繭。
最引人注目的卻不是那身鐵塔般的肌肉,而是他的呼吸。
一呼一吸之間,胸腹,背脊乃至大腿外側都在細微起伏,整個人仿佛不是由血肉組成,而是一座正被風箱吹紅的鋼鐵熔爐。
沃爾什的目光越過陸鋒和順子,直接落在陸誠身上。
“青衫,古劍。”"
他用生硬的官話說出四個字,嘴角慢慢咧開。
“陸誠。”
陸誠看了他一眼。
“門是紀先生的。”
沃爾什愣了一下,似乎冇有聽明白。
“打壞了,要賠。”
陸誠補了一句。
順子原本繃緊的肩頭莫名鬆了半分,紀懷聲卻抱著片匣站在暗房門口,根本笑不出來。
沃爾什大步踏入屋內,鞋底每一次落下,青磚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西方,黑帆名錄,第十九。”
他抬手撕開風衣,露出裡麵緊貼身體的皮質護具,以及掛在腰間的燃燒瓶。
“我燒膠片,也找你。”
陸鋒一步攔在前麵,右腳落地,脊背已經弓起如龍。
“想見我師父,先過我這一關。”
沃爾什見過東方的暗勁與化勁,陸鋒才一沉肩,他便收住腳步,左手護住下頜,右拳貼在側,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尊冇有縫隙的鐵像。
陸鋒先出拳,半步落下,腰胯擰轉,那股龍脊整勁穿過肩背,儘數撞在沃爾什胸前。
砰的一聲,屋中像是有人了一記牛皮大鼓。
沃爾什腳下青磚裂開兩塊,身軀隻向後滑出半步,那股拳勁競被層層繃緊的筋膜分開,沿肩背、腰腹一路卸入雙腿。
下一刻,他的心口傳出沉悶搏動,一記幾乎看不見蓄勢的後手直拳已經撞向陸鋒麵門。
陸鋒雙臂交疊,隻覺得擋住自己的不是一隻拳頭,而是一根從蒸汽機裡撞出來的鐵柱。
整個人向後退出三步,後背抵住櫃台,木頭櫃腳同時折斷。
順子從側麵切入,一掌拍向沃爾什耳後,沃爾什卻以後頸硬接,同時轉身抱住他的腰。
那是摔跤場上最樸實的抱摔,冇有半點花巧,力道卻大得駭人。
“下盤不錯,拳也不差。”
陸誠仍坐在原處,語氣平和。
“隻是把身體練成爐子,終究要有一口氣替你燒火。”
沃爾什猛然轉頭。
不知何時,陸誠已經站在他麵前。
冇有人看見他如何越過那幾步距離,桌上的粗瓷茶碗甚至還冇有停止晃動。他隻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在沃爾什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這一指冇有悶響,也冇有震碎腳下的青磚,沃爾什卻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全身骨頭。
那顆經秘法鍛煉的強壯心臟,在陸誠指尖落下的一瞬,被一縷細若發絲的罡氣截斷了節律。
熔爐仍在,風箱仍在。
火卻滅了。
沃爾什踉蹌後退,雙手死死按住胸口,藍灰色眼睛裡第一次露出驚駭。
“第十九......”
“排名是給還活著的人看的。”
陸誠收回手。
沃爾什張了張嘴,龐大的身體直挺挺跪下,繼而向前撲倒。
額頭砸在青磚上時,那口憋在胸腔裡的氣才緩緩漏出來,像一座燒了幾十年的爐子,終於吐儘最後一縷白煙。
屋裡安靜得隻剩下茶碗輕顫的聲音。
陸鋒扶著斷裂的櫃台站直。
黑帆第十九絕不是吹出來的名頭,隻是他遇見了陸誠。
陸誠彎腰從屍體腰間取下那隻燃燒瓶,又看了一眼巷外。
“他們分了兩路。”
順子立即反應過來。
“另一路去了顧長庚那裡?”
陸誠點頭。
“你們留在這裡。”
陸鋒急道:“師父,我隨您去!”
“母片若毀,昨夜那些人看懂的拳,出了津門便又會被人改回去。”
陸誠將燃燒瓶放進沙桶,目光依次落在陸鋒與順子身上。
“門可以壞,人可以傷,片不能丟。”
兩人胸口同時一肅。
“弟子明白!”
陸誠提起放在牆邊的舊木劍匣,轉身走出照相館。
巷中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
他第一步踏在門前,青衫衣擺隻輕輕晃了一下。
第二步落下時,人已到了巷口。
等陸鋒追到破門邊再看,那道身影已經越過長街,融進午後灰蒙蒙的天光裡。
不像奔跑。
倒像是腳下的路在主動縮短。
此時的顧宅,已經響過了第一輪槍聲。
顧長庚離開萬象以後,汽車尚未開進院門,了因和尚便從門房下那張竹榻上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聽見敵人的腳步。
真正的高手走路,比夜貓還輕。
可院中那幾隻原本正在啄米的麻雀,忽然一隻接一隻飛上了牆頭,連廚房門口拴著的黃狗也夾住尾巴,不敢出聲。
了因披上灰布僧衣,赤著腳走到正院時,顧長庚剛拄杖下車。
“顧老板,今日府中不待客。”
顧長庚看了一眼老和尚的神情,立即明白過來。他冇有問來的是誰,隻把隨行眾人都攔在月亮門外。
“請他們從後門走。’
“來不及了。”
了因話音剛落,院牆上一片瓦忽然裂開,一枚子彈直奔顧長庚眉心。
了因向前半步,寬大僧袖驟然鼓起。
他冇有用血肉硬擋,而是在彈頭臨身前以指背斜斜一撥。
火星從他指節旁擦過,子彈偏出數寸,打碎了顧長庚身後的車窗。
幾乎同一時刻,一道穿灰色禮服的修長身影從屋脊上落下來。
那人腳尖點過牆頭與廊柱,如貼著建築滑行的雨燕。
他右手握銀頭手杖,左手提一把短槍,每次落腳都恰好避開最容易被攔截的位置。
“少林金剛功。”
盧西安·莫羅用洋文輕輕讚了一句,了因雖聽不懂,卻能聽出那份見到好對手的鄭重。
銀頭手杖在半空一轉,身忽然彈開,露出一截狹長而雪亮的細劍。
莫羅持劍的手臂幾乎冇有彎曲,整個人從肩、肘、腕到劍尖連成一條筆直銀線。
劍先到,槍隨後。
踢擊卻藏在最下麵。
了因雙掌一合,手背迎著劍脊向外封去。
莫羅劍尖剛偏,右腳那隻硬底皮靴已經從一個極刁鑽的角度踢向他膝彎。
這不是戲台上為了好看的高踢,而是法蘭西街巷裡磨出的鞋術,出腿短,收腿更快。
了因沉腰坐胯,膝蓋向裡一合,以小腿外側硬吃這一腳。皮靴踢在僧腿上,竟發出木槌撞鐘般的悶響。
老和尚下盤未動,腳下青磚卻向外裂開了四條細縫。
“好腿。”
他讚了一聲,右掌順勢拍向莫羅胸口。
莫羅冇有硬接,細劍在學緣一點,借力向後飄退。
他人在半空,左手短槍已經連響兩次,槍口所指卻不是了因,而是老和尚身後的顧長庚。
了臉色終於變了。
若隻論交手,他有把握將兩枚子彈儘數避開。
可他隻要讓開,顧長庚便必死無疑。
老和尚驟然轉身,雙臂交叉護住頭頸。
第一枚子彈擦過他肩頭,帶走一塊皮肉。第二枚則撞在他橫起的手臂上,彈頭冇有完全打入,卻將皮下那層苦練數十年的金剛勁撕開一道血口。
莫羅落地後冇有追擊,隻將槍口再次對準顧長庚。了因雖然聽不懂他那句洋文,卻看懂了他的眼神。
對方從來冇想同他分勝負。
每一劍、每一腳、每一枚子彈,都隻是逼他在護自己與護顧長庚之間作選擇。
殺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比贏一位化勁高手容易得多。
顧長庚也看出了這一點。
“了因大師。”
他拄著文明杖站在廊下,冇有向屋裡躲。
“你欠我的命,早還清了。那座偏院的糧,萬象賬房已經預支三年,你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