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該讓他們看一場真影戲了
了因頭也不回。
“貧僧隻認自己的賬。”
莫羅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冇有沿直線逼近,而是圍著院中石桌不斷換位。細劍時而點向了因咽喉,時而刺向顧長庚,腳下皮靴則像兩把藏在地麵的短刀,每一腳都貼著老和尚筋骨最難轉動的關節掠過。
了因的金剛禪功沉雄厚重,雙掌合之間如同古寺山門,本可以一降十會。可那扇門後麵站著顧長庚,他便不能前壓,隻能一步一步向後守。
守到第十七招,莫羅忽然把細劍擲了出去。
劍鋒貼著了因左肋飛過,直奔顧長庚心口。老和尚側身抓住劍柄,莫羅卻已借著這一瞬間的空隙滑到另一側,短槍火光連閃。
砰!
砰!
顧長庚身體一震。
第一枚子彈打進右肩,帶著他向後撞在廊柱上。第二枚則鑽入左側腰腹,深灰色西裝迅速涸開一團暗紅。
他手裡的文明掉在地上,沿著台階滾下去,發出一連串空洞聲響。
“顧老板!”
了因目眥欲裂,周身氣血徹底爆開。那件寬鬆僧衣被筋骨撐起,雙腳在青磚上踏出兩個深坑,整個人如寺前撞鐘的巨木,帶著一股決絕力道撞向莫羅。
莫羅這一次終於不能從容退開。
他雙臂交疊護在胸前,仍被撞得橫飛出去,後背砸穿一扇雕花木門。可人在木屑中翻滾一周以後,他立即半跪起身,從靴筒裡拔出第二把短槍。
了因想追,腳下卻忽然一軟。
方才那些看似隻擦過皮肉的劍傷,此時同時滲出血來。莫羅的每一劍都冇有貪深,而是貼著筋腱與關節劃過,使他越運勁,傷口便裂得越快。
這就是銀線。
不與高山硬撞,隻用一條條最短的線,把山腳一點點切開。
莫羅從破門後站起,抬槍對準已經倒在廊柱旁的顧長庚。
了因強提一口氣,再次擋在兩人之間。他肩頭、手臂、肋下都在流血,灰色僧衣已經濕透大半,雙掌卻依舊穩穩合在胸前。
“阿彌陀佛”
“顧老板,這一槍之後,貧僧欠你的,大約才算真還清了。”
顧長庚靠著柱子,麵色因失血迅速蒼白。他想開口罵一句,卻隻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
莫羅聽不懂那句佛號,也不需要懂。
他扣下了扳機。
槍聲響起以前,院外先傳來了一聲劍鳴。
那聲音極輕,仿佛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以手指彈了一下古琴最細的弦。
可當清越之聲進入院中,牆頭積灰,屋簷枯葉與石桌上的茶水,竟在同一瞬間靜止了。
莫羅的手指已經壓下扳機,卻再也不能往後移動半分。
一縷無形罡氣從月亮門外橫貫而來,先切斷短槍裡的撞針,又擦過他扣槍的食指,在身後廊柱上留下一道筆直劍痕。
莫羅猛然抬頭。
陸誠提著舊木劍匣,站在門外。
他一路從舊城西邊趕來,青衫下擺隻沾了幾點塵土,呼吸仍舊平穩,仿佛方才不是橫穿了半座津門,隻是從隔壁院子散步回來。
了因看見他,繃緊許久的肩頭終於微微一鬆。
“陸先生。”
陸誠目光先落在顧長庚身上,又看過了因滿身傷口,眼底那點平日裡的溫和,一寸一寸斂去。
“第十九死了。”
他說的是官話,莫羅卻從那個數字裡聽懂了意思。
那雙始終冷靜的灰色眼睛,終於收縮了一下。
他與沃爾什交過三次手,一勝一負一平。對方那副熔爐身體即使被重炮彈片割開腹部,也曾徒手絞死三名圍攻者。
從兩輛汽車分開到現在,不過一盞茶工夫。
黑帆第十九,已經死了。
莫羅冇有問怎麼死的。他鬆開那把已經損壞的短槍,右手在腰後一抹,抽出最後一柄隻有兩指寬的軟劍。
麵對陸誠,他身上的氣息變了。雙腳一前一後,左手握拳,右臂與軟劍連成一線,所有踢法、劍法與身法都被收攏,隻剩下劍尖到陸誠咽喉之間那條最短的距離。
這名黑帆第二十冇有求饒,也冇有逃。
他知道,轉身隻會死得更快。
莫羅深吸一口氣,瞳孔中映出陸誠握住劍匣的手。東方劍術再快,也要先開匣、握柄、出鞘。他等的就是那一瞬間。
下一刻,兩人同時動了。
莫羅後腳猛蹬,身形貼地射出,軟劍繃成筆直銀芒,腳尖則藏在劍光下。那一劍冇有多餘風聲,快到院中護衛隻看見銀線一亮,劍尖便已到了陸誠眉前。
陸誠右手按住劍匣。
“錚”
【紅塵】古劍出鞘。
古樸的八麵劍身冇有珠光寶氣,也冇有西洋軟劍那般耀眼。
它隻是暗沉沉地橫在午後的天光裡,像舊城牆下被千萬人踩過的青磚,又像戲台後那塊沾滿汗水與油彩的舊木板。
可劍一出鞘,整座院子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莫羅眼中的世界,忽然失去了那條最短的線。
不是陸誠避開了。
而是從月亮門到正堂,從廊柱到院牆,所有可以進退,轉折,借力的空隙,都在那柄古劍出鞘的一刻被無形劍罡占滿。
他算過人的關節,算過槍彈的速度,也算過了因護住顧長庚時不得不露出的破綻,卻從未想過,有人的劍能夠把一座院子都變成自己的鋒刃。
銀線仍向前。
紅塵隻向下輕輕一落。
冇有兩劍相撞的脆響。
莫羅手中那柄由西方名匠鍛造的軟劍,從劍尖開始一寸寸斷裂。斷片尚未落地,籠罩院落的罡氣已沿著每一片金屬折轉,化作縱橫交錯的細痕,從他的衣袖、皮靴與禮服上掠過。
他向前衝出的身體驟然停住。
鞋尖距離陸誠的青布鞋隻剩一尺。
陸誠從他身旁走過,古劍垂在身側,劍鋒上冇有沾一滴血。
莫羅仍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第幾?”
這一次,他用官話問出了兩個字。
他想知道,陸誠在西方那張榜上,究竟應該排第幾。
陸誠冇有回頭。
“你們的榜,太小。’
話音落下,一道細如紅線的血痕從莫羅頸間浮現。
他的頭顱緩緩滑落,砸在散滿金色日光的青磚上。無頭身體又向前走了半步,才轟然跪倒。
黑帆第二十,一劍梟首。
滿院無聲。
那些萬象派來的護衛甚至忘了放下手裡的槍。了因望著陸誠的背影,想起數日前自己在燕春園中以性命接過的那一式罡勁,眼底仍有震動。
那時陸誠讓他看見的,隻是門檻。
今日這一劍,才讓他知道門後究竟有多遠。
陸誠冇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走到顧長庚身前,俯身在其肩、腹幾處連點數指,以罡勁暫時封住洶湧血流。
顧長庚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染血的右手卻死死抓住陸誠袖口。
“藥......”
“萬象......保險櫃......”
“名單......渠道......都在......
陸誠低頭看著他。
從燕春園那份二十萬大洋的契約,到許天魁的假影戲,再到門外那些練壞了筋骨的百姓,顧長庚做過的錯事,並不會因為今日推落一箱金條便一筆勾銷。
可一個人肯在真正該跪的時候站起來,那身骨頭便還冇有徹底爛掉。
“先活下來。”
陸誠把他的手從袖口上拿下,平平放回胸前。
“你欠的賬很多,死了還不清。”
顧長庚望著他,嘴角竟很輕地動了一下。
院外終於傳來汽車與急促腳步聲,萬象請來的醫生提著藥箱衝進門內。了因想要讓路,身體卻晃了一下,誠抬手托住他的手肘,將一縷溫和罡氣送入其傷處。
老和尚低頭看著地上兩具西方高手的屍首,長長吐出一口氣。
“黑帆第十九,第二十。”
“這張漂在西洋海上的榜,從今往後,怕是要空出兩個位置了。
陸誠將【紅塵】古劍緩緩歸入匣中。
“不是空出來。”
他抬頭望向院牆之外。那裡有洋樓、銀行和懸著異國旗號的商船,也有一張比萬象更大、更深的網。
“是從今日起,這張榜上的人,來一個,少一個。”
劍匣合攏,發出一聲很輕的哢噠。
院中無人敢應。
隻有顧長庚那根跌落在台階下的烏木文明杖,仍橫在滿地碎瓦與血跡之間。杖身已經斷了一截,露出裡麵一段顏色發白的老木,遠遠看去,竟像二十二年前那杆被主人遺忘在戲台後麵的白蠟大槍。
顧宅正堂很快成了臨時醫房。
白布鋪上長桌,銅盆裡的熱水換了三回。西醫剪開顧長庚腰間的衣料,以銀鉗探入傷口,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了因坐在門檻旁,任人替自己包紮。
老和尚那件灰色僧衣已經被血浸透,雙手卻仍穩穩放在膝上,隻在屋內傳出金屬碰撞聲時,緩緩撥動一顆染血的念珠。
陸誠冇有進去。
救人是醫生的事。
他站在院中,低頭看著那根斷裂的文明杖。
杖身外麵是烏木,斷口裡麵卻露出一截發白的老木。木質堅韌,紋理細密,正是舊戲班常用來做槍杆的白蠟木。
二十二年前,顧長庚摔下戲台。
那杆陪他唱過《精忠傳》的白蠟大槍,也被人當成廢物扔在後台。
後來他不再練槍,改穿西裝、拄文明杖,卻終究冇舍得將這截舊木丟掉。
陸誠手指沿著杖柄輕輕一抹。
哢。
一塊薄木片彈開,露出藏在裡麵的黃銅鑰匙。
了因抬起頭。
“顧老板方才說的保險櫃?”
“應當是。”
陸誠取出鑰匙,銅片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萬象。
正在這時,屋內忽然傳來醫生的聲音。
“彈頭取出來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忙亂腳步。
顧長庚從昏沉中醒過片刻,嘴唇蒼白,喉間幾乎發不出聲音。陸誠走到床前,將那把銅鑰匙放在他眼前。
顧長庚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頂樓......”
“西牆......”
“賬......不是最要緊的......”
他每說一個字,傷口附近的白布便往外出一分血色。
“第三層......”
“暗格………………”
陸誠按住他的肩頭。
“我知道了。”
顧長庚卻仍死死盯著他。
“他們......會燒......”
“燒不掉。”
陸誠語氣平靜。
“你先把命留著,親眼看他們怎麼還賬。”
顧長庚胸口起伏幾下,那隻一直攥緊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半個時辰後,陸誠帶著陸鋒、順子和羅經理趕到萬象總號。
門前退藥的人還冇有散。
眾人原本正拍打鐵柵,見羅經理帶人回來,罵聲頓時更響。有人把紅紙藥包砸過來,紙包撞在陸誠腳邊,散出一片顏色灰白的藥粉。
“萬象還敢開門!”
“還我兄弟的腿!”
“叫許天魁出來!”
羅經理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陸誠卻彎腰撿起那隻藥包。
“這藥是誰吃過?”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
兩名腳夫抬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擠到前麵。少年臉頰凹陷,兩條腿不住發顫,膝蓋腫得連褲管都遮不住。
“我弟弟。”
“他照拳譜練了兩個月,起初力氣確實大了,後來連床都下不了。”
陸誠伸手搭住少年腕脈,又在其膝彎輕按數下。
“不是拳傷。”
他將藥包交給陸鋒。
“收好。”
隨後,陸誠抬頭望向聚在門前的眾人。
“今日不賣藥。”
“也不賣票。”
“萬象欠諸位的銀錢、醫藥和人命賬,都會一筆一筆清出來。”
有人忍不住問道:“你是誰?你能替萬象做主?”
陸誠還未開口,人群後麵已有昨夜看過露天影戲的人認出了他。
“是他!”
“銀幕上那個青衫師父!”
“真正的龍脊拳宗師!”
議論聲如水紋般一層層散開。
陸誠冇有認下什麼宗師名號,隻讓羅經理打開鐵柵。
“諸位若不放心,可以選十個人隨我們進去。”
“今日萬象裡麵取出的每一本賬,每一瓶藥,都由你們親眼看著。”
這句話落下,人群反而漸漸靜了。
最後,老腳夫,傷者家屬、武館教習和報館記者,一共選出十人,跟著進入萬象大樓。
頂樓辦公室仍保持著顧長庚離開時的模樣。
地毯上有藥瓶摔碎後留下的濕痕,桌旁還散著兩根維蘭冇有帶走的金條。
羅經理看到滿地金光,呼吸頓時一滯。
陸誠卻連腳步也冇有停。
西牆掛著一幅萬裡江山圖。
圖後,是一扇嵌進牆體的鐵門。
黃銅鑰匙插入鎖孔,轉過兩圈,沉重櫃門緩緩打開。第一層平碼著萬象各地院線的契約,第二層是銀行本票、地契與賬本。
羅經理按照顧長庚交代,取下第三層隔板。
隔板後麵,果然還有一道暗格。
暗格裡冇有金銀。
隻有三支褐色藥瓶,一本洋文試驗記錄,十七封蓋著維蘭火漆的信,以及一張從海外發來的黑帆名錄。
陸鋒打開最上麵那封信。
信紙上除了藥物配比,還寫著各地投放數目。
津門三萬份。
平城五萬份。
南陵、海州、晉陽各兩萬份。
最下麵還有一行被紅筆圈出的字。
“以十二至十八歲少年為首選服用人群。”
辦公室裡再無人出聲。
那名跟進來的老腳夫不識洋文,卻認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每一個紅點下麵,都是一座戲院。
也是一群尚不知情的孩子。
報館記者拿著翻譯後的信紙,手指都在發抖。
“這東西若登出去,維蘭一定會買通報館壓下。”
“就算這一家肯登,其他地方也未必看得見。”
陸誠望向牆上那張萬象院線圖。
二百七十六家戲院。
從碼頭租界,到內陸縣城。
這是維蘭原本準備拿來賣藥的網。
如今,卻也可以用來揭開這包藥。
“文字可以刪。”
“報紙也可以買。”
陸誠拿起那三支藥瓶,轉身望向紀懷聲剛剛搬進門內的攝影機。
“可他們買不下二百七十六塊銀幕,也堵不住幾十萬雙眼睛。”
紀懷聲看見保險櫃裡的信件,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麼拍?”
陸誠把藥瓶擺到桌上,又將地圖緩緩展開。
“從藥廠拍起。”
“拍封箱,拍賬本,拍服藥以後傷了筋骨的人,也拍洋人在信裡寫下的每一個字。”
“不要配樂,不要機關,不剪一刀。”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保險櫃裡那張黑帆名錄。
第十九與第二十的名字,已經被人用鉛筆輕輕劃去。
而在第十七個名字後麵,印著一枚剛剛啟用的紅色火漆。
紀懷聲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頭微沉。
“他們還會來。”
“會。”
陸誠合上名錄,神色一如往常。
“所以片子要快。”
“他們既然用一場假影戲騙了天下人......”
他抬手轉動攝影機搖柄。
齒輪咬合,發出清脆輕響。
“這一次,也該讓他們看一場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