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李書文,中州大亂
陸誠離開花園以前,隻從維蘭代表麵前取走了一份名單。
名單上共有十二處準備動手的據點,他前三日走過其中三處,餘下九處便在同一天撤掉了槍手,也燒毀了所有綁架與縱火的命令。
遠洋彼端,維蘭家族連夜舉行會議。
冇有人再提立刻報複。
第九沃斯正麵出手,卻連陸誠的劍也冇能逼出來,這便不是多派幾個人,多帶幾支槍能夠解決的事。
最終,那些掌握銀行、藥廠與航運的財閥選擇了忍耐,命令華夏境內所有據點暫時收手,不再阻攔《神州龍脊拳》發行。
隻是會議結束時,維蘭家主把黑帆名錄翻到了更前麵。
“讓他先贏。”
“等海上的其他人回來,再一起算這筆賬。”
這句話越過大洋傳到華夏時,陸誠已經回了津門。
星火報社最新一期報紙正在各處報攤上被人爭相傳閱。
報紙冇有把沃斯之死寫成奇聞,隻用大半版麵報道各地練拳後的變化。
碼頭工人不再亂服壯骨散,學堂開始在晨課前教孩子站樁,幾家武館也共同編定了不會傷筋骨的入門法。
這些報道化成鉛字,隨著報紙、電報與人的口耳傳往四方。
而在凡人看不見的地方,一縷縷紅塵願力,也從千山萬水之外升了起來。
它來自一個腳夫第一次站直腰背時的踏實,來自一個少年看見真武術後生出的向往,也來自一位母親發現孩子不必再吃洋藥時的感激。
每一縷都微薄得幾乎無法察覺,可當看過影戲,練過拳法的人以十萬,百萬乃至千萬計數時,微光便彙成了穿越山河的長河。
這一夜,津門陸家後院那株老槐樹無風自動。
陸誠坐在樹下,青衫鋪在石凳邊緣,雙手自然放在膝上,在月上中天時緩緩閉上眼睛。
來自四麵八方的紅塵願力越過城郭、荒野、江河與鐵路線,落進這座並不起眼的小院。
老槐樹枝頭本已泛黃的葉片重新透出青意,樹下泥土裡甚至鑽出幾點不合時令的嫩芽。
陸誠體內那顆真丹隨之緩緩轉動。
過去的真丹如一輪藏在丹田中的赤日,可無論如何凝練,丹體深處始終橫著一道若有若無的枷鎖。
那不是勁力不夠,也不是肉身不強,而是他一人所積累的武道,尚不足以照見世間千萬人。
如今《神州龍脊拳》傳遍四方,他教出去的不隻是一套拳,更是一粒粒能夠讓普通人強健筋骨,挺直脊梁的種子。
千萬人的呼吸沿著同一份拳理起伏,千萬人的脊骨在清晨與夜色中一點點站直,那份由眾生親手練出來的願力,便是天地給他的回響。
願力湧入真丹,丹體表麵那道看不見的枷鎖終於發出一聲輕響。
冇有雷鳴,也冇有驚動全城的異象。
隻有老槐樹上落下一片葉子,尚未觸及陸誠肩頭,便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葉片邊緣最細小的絨毛、月光中沉浮的塵埃,以及樹根下正在爬行的螞蟻,都清清楚楚映入陸誠心中。
他並未睜眼,卻比睜眼時看得更加分明。
體內的變化更為奇異。
他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血液如何穿過細小脈絡,看見筋膜在呼吸之間收縮舒張,也看見構成血肉的無數微小生靈般的顆粒,在每一個瞬間衰敗,死去,又有新的顆粒從旺盛氣血中生出。
那是細胞的生滅。
從前陸誠隻能以內勁搬運氣血,以罡氣修補暗傷,如今心念所至,竟能分辨身體中每一處細微的枯榮,察覺哪些細胞已經衰老,再以一縷發絲更細的罡氣,將那點衰敗提前抹去。
罡氣內斂,入微入化。
真丹轉過第九周時,陸誠周身所有外放氣機儘數收回。
院中的落葉重新飄下,草木也恢複如常。
他坐在那裡,身上再無先前那種使武者心驚的鋒芒,甚至連呼吸與心跳都漸漸淡去,若有旁人從院門經過,隻會覺得槐樹下坐著一位夜讀困倦的青衫先生。
然而在那具平靜身體裡,每一寸筋骨,每一滴血液,已經被真丹罡氣重新洗煉。
陸誠緩緩睜開眼睛。
罡勁大成。
到了這一刻,他才隱約窺見“見神不壞”的一角。
所謂見神,並非當真看見天上神佛,而是向內照見身體這座小天地,知道何處生,何處滅,何處有損,何處可補。
陸誠冇有推算自己能活多少年,因為壽數不是賬房裡的銀錢,不能用算盤撥出一個準數。
他隻知道,經過這次洗煉,自己的氣血衰敗已經大為延後,若無橫禍,以如今這副身體再走過兩個甲子並非難事。
將來若真正踏入見神不壞,壽元還會增長。
老槐樹外傳來腳步聲,陸鋒抱著一隻狹長木匣停在月亮門前,冇有貿然進來。
他不知道師父方才經曆了什麼,隻覺得那道坐在樹下的身影與從前相比似乎冇有任何變化,可自己越是凝神細看,越覺得眼前空空蕩蕩,仿佛師父已經同槐樹、月光和整座院子融在了一處。
“師父,晉陽那邊來人了。”
“進來吧。”
“來人是晉陽督辦府的副官。他說督辦看過《神州龍脊拳》,已經命令親兵停用壯骨散,還照片中的站樁法練了七日。督辦知道師父在搜訪舊武書,便從府庫裡找出這件東西,托人連夜送來。”
木匣銅扣打開,裡麵躺著一冊用油布包了三層的古書。
書頁已經泛黃發脆,封麵冇有書名,隻有一幅以朱砂繪成的人體經絡圖。
十二正經之外,另有數十個細若針尖的紅點,恰好對應陸誠方才內視時看見的幾處氣血生滅之所。
他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以小楷寫著一句話。
“人身一小天地,神藏於竅,命係於息;能見其微者,方知不壞之門。”
陸誠目光微凝。
這冊古書或許不能直接讓人踏入見神不壞,卻恰好為他剛剛窺見的那一角,補上了一條前人走過的路。
陸鋒又從木匣夾層裡取出一封冇有封口的信。
“那名副官還說,督辦府從北邊一支潰散的護運隊中,打聽到了李書文前輩的下落。”
陸誠翻書的手停了下來。
江湖上關於李書文的消息已經斷了很久。
有人說他閉關養傷,有人說他遠走關外,也有人說那位一杆大槍挑遍北地的老人早已死在亂兵之中。
陸誠托幾家武館與報社尋找,始終隻有真假難辨的傳聞。
如今,信紙上卻寫著一個從未在報紙和江湖人口中出現過的地方。
那是一座位於塞北古道儘頭的小城,地圖上早已改過名字,老鏢師仍舊喚它“白狼關”。
三個月前,有人親眼看見一名瘦小老人替一隊逃難百姓趕車過關。
十幾名攔路匪徒甚至冇有看清老人如何出槍,手中兵器便已全部落地。
老人冇有報姓名,隻在臨走以前,用槍尖在城牆下寫了一個“李”字。
這世上的光陰,從來不因人間的苦難而慢下半分。
春去秋來,冬雪又融。
轉眼間,距離那場震動天下的津門大案,已過去了一整年。
這一年裡,平城在陸誠和霍家的坐鎮下,猶如亂世驚濤裡的一葉鐵錨,任憑外頭風吹浪打,硬是撐住了一方水土的安穩。
天下國術館的牌子越擦越亮,武林中人南來北往,皆以能進國術館喝一口高末茶為榮。
可這平城的安穩,終究掩不住整個神州大地的滿目瘡痍。
中原腹地,中州大地上,戰雲壓城,黑得仿佛能滴出來。
金陵方麵的南軍、北地的晉綏軍,以及盤踞西北的雄獅,三方勢力的百萬大軍,在鄭城、洛都、汴梁、許都一線,陳兵百萬。
連綿幾百裡的戰壕挖斷了中原的地脈,大炮的轟鳴聲夜夜不歇。
明麵上,是各路軍閥為了爭奪這天下的霸權,打得頭破血流,爭地盤,搶糧餉。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仗打得透著一股子邪氣。
那隆隆的炮火背後,隱隱綽綽地,全是西洋財閥和東島特務的鬼影子。
那些金發碧眼,穿著燕尾服的買辦,和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的浪人,正端著紅酒杯,站在租界的洋樓裡,看著華夏人打華夏人。
他們要的,是中州地脈古墟裡頭,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礦藏與無儘的軍資。
資本,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凶獸。
仗一打,最先遭殃的,永遠是地裡刨食的苦哈哈。
買辦財閥們趁機囤積居奇,把控了所有的鐵路和水路。
屋漏偏逢連夜雨,中州大地竟又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緊跟著,便是鋪天蓋地的蝗災。
平城街頭的布告欄上,物價一天一個樣。
一袋子摻了多半沙子的洋麵,已經喪心病狂地漲到了三塊現大洋以上!
三塊大洋啊!
在太平年景,夠一家五口舒舒坦坦地吃上兩三個月。
如今,卻隻能換一袋子喇嗓子的沙土麵。
中州一帶,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慘劇,已不再是史書上的白紙黑字,而是每一天都在上演的血淋淋的現實。
平城,天下國術館後院。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指蒼穹。
陸誠穿著一襲半舊的青灰長衫,雙手找在袖口裡,正靜靜地聽著霍震霄的回報。
“先生,分館的事,都已經步入正軌了。”
霍震霄如今已是化勁大成,舉手投足間,那股子宗師的氣度越發沉穩。
他站在陸誠身後半步,恭敬地遞上一本賬冊。
“南城和北城的三處傳習場,每日來練拳的腳夫、車夫,足有上千人。藥局那邊,樂老先生親自盯著,絕出不了岔子。”
陸誠冇有接那本賬冊,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霍兄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這平城的一攤子事,往後,就全托付給霍家和諸位老前輩了。”
霍震霄聞言,心頭猛地一跳,豁然抬起頭來。
“先生,您這是……………要走?”
陸誠轉過身,目光越過高高的院牆,看向了西南方向那片被煤煙和陰雲籠罩的天際。
“中州大旱,餓殍千裡。這世道的病,太重了。”
陸誠的語氣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可落在霍震霄的耳朵裡,卻重如泰山。
“武人練拳,練的是保家衛國的氣血。可若是這天下人都死絕了,這拳練得再高,這氣血再旺,又打給誰看?”
“慶雲班在平城唱了一年的安穩戲,底下的那些個徒弟,心裡的那根弦,快鬆了。”
“我得帶他們出去走走。”
“去看看這真正的紅塵,去受一受這世道最烈的熬打。”
霍震霄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這位抱丹武仙決定的事情,天底下冇人能勸得住。
“先生此去中州,路途凶險,兵荒馬亂的......可需要霍家派些好手隨行護衛?”
“不必了。”
陸誠笑了笑,伸手將頭頂那頂舊氈帽往下壓了壓。
“我們是個戲班子,唱戲的跑碼頭,天經地義。”
“人多了,反倒惹眼。”
三日後,清晨。
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幾輛罩著厚實青帆布的大篷騾車,和兩輛在洋行裡淘換來的,噴著黑煙的舊客車,便在慶雲班的後門套好了轅。
戲箱子一口一口地被搬上車。
大衣箱、二衣箱、盔頭箱、把子箱……………
那裡麵裝著的,是帝王將相的蟒袍玉帶,是才子佳人的水袖珠花。
周大奎叼著旱煙袋,指揮著夥計們綁緊繩索,老臉上滿是不解和憂愁。
“誠子啊,你說咱們在平城好好的,廣和樓的包銀一個月比一個月多。你非要帶著大夥兒往那兵荒馬亂的中州跑個什麼勁兒?”
“聽說那邊連樹皮都被啃光了,咱們去給誰唱戲啊?"
陸誠坐在一輛騾車的車轅上,手裡端著一盞粗瓷茶碗,輕輕撇了撇茶葉沫子。
“大奎叔,戲,不一定非得唱給活人聽。”
“有時候,也得唱給這瞎了眼的老天爺聽。”
周大奎愣了半晌,冇敢再多嘴,隻得歎了口氣,敲了敲煙鍋子:“得嘞,你是班主,你說了算!啟程!”
伴隨著車把式的一聲脆響的鞭花,車軲轆碾壓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
慶雲班的騾車隊,順著出城的官道,一路向西。
沿著隴海鐵路的舊道,一頭紮進了那片被戰火和饑荒籠罩的茫茫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