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中原蝗災,軍閥亂世!
出了直隸的地界,這天地間的顏色,就徹底變了。
如果說平城的天是灰的,那中州的天,就是黃的。
騾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
小豆子掀開車簾,隻往外看了一眼,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興奮的臉,瞬間變得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捂住了嘴巴。
青蓮和紅玉兩個姑娘,更是嚇得死死閉上了眼睛,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車窗外。
赤地千裡,寸草不生。
乾涸的土地裂開了一道道猶如嬰兒嘴巴般的猙獰口子。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天上的太陽。
那太陽不是圓的,而是被一層湧動著的“烏雲”給遮蔽得隻剩下一點慘淡的黃光。
那不是雲。
那是蝗蟲。
成千上萬,數以億計的蝗蟲,鋪天蓋地,振翅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就像是無數台生鏽的鋸子鋸著人的骨頭,發出令人絕望的“嗡嗡”聲。
它們吃光了地裡最後一根青苗,吃光了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甚至連茅草屋頂上的乾草,都冇能放過。
而在路邊的旱溝裡、枯樹下。
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具骨瘦如柴的屍體。
有的屍體已經腐爛發臭,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有的則被野狗啃食得殘缺不全。
最慘絕人寰的,是在一個破敗的關帝廟前。
幾個眼窩深陷,麵如死灰的難民,正圍著一口架在幾塊破磚頭上的大鐵鍋。
鍋底下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沸騰著,翻滾著。
而那鍋裡煮著的....是一條屬於人類孩童的胳膊!
“易子而食......”
阿炳抱著胡琴,坐在車廂的最裡麵。他雖然看不見,但那雙耳朵,那顆心,卻比誰都看得清楚。
老盲人的手指在琴弦上劇烈地顫抖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乾癟的麵頰滑落。
“造孽啊......這老天爺,是真的瞎了眼啊!”
騾車隊停下了。
車廂裡,戲班的孩子們捂著耳朵,卻擋不住那陣陣淒厲的餓鬼哀嚎。
陸誠掀開簾子,從車轅上跳了下來,他的那雙布鞋,踩在乾裂發燙的黃土上。
他冇有戴帽子,一襲青灰長衫在漫天黃沙中獵獵作響。
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裡,【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冇有爆發,反而深深地內斂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悲哀。
他練武,練到抱丹之境,自以為心如磐石。
可當真正麵對這人間煉獄時,那顆跳動的【玲瓏心】,卻仿佛被人狠狠地攥住,捏出了一把血來。
“師父………………”
陸鋒提著白蠟杆子,走到陸誠身後,這個在刀山血海裡都不曾皺過眉頭的硬漢,此刻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我………………我受不了了。我想把帶的乾糧分給他們......”
“不夠的。”
“杯水車薪,救不了這千裡餓殍。”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幾輛裝著戲服和糧食的騾車。
戲班子跑江湖,為了防止半路挨餓,車上總會備足了幾個月的精細糧、風乾肉。昨晚,周大奎還張羅著給孩子們燉了一鍋紅燒肉解饞。
“大奎叔。”
陸誠的目光,落在了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滿臉愁容的老班主身上。
“誠子,你說。”周大奎趕緊放下煙袋鍋子。
“從今天起,慶雲班,停開葷席。”
“車上的風乾肉、臘腸,全給我扔了。誰要是敢在私底下偷吃一口葷腥,立刻卷鋪蓋滾出戲班!”
“把咱們帶的白麵,小米,全都搬下來。”
“在路邊,搭棚,架鍋。”
“熬粥。”
周大奎一愣,看了看車上那些糧食,又看了看外麵那望不到頭的難民隊伍。
“誠子......咱們那點糧食,就算全熬成了水,也填不滿這麼多張嘴啊!等咱們到了地頭,孩子們吃什麼?”
“餓著。”
陸誠轉過頭,看向那些躲在車廂裡,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戲子們。
“他們練的是武生的功夫,唱的是忠義的戲文。”
“如果連眼前這人間慘劇都能熟視無睹,如果連陪著老百姓餓上幾天的骨氣都冇有,那他們這輩子,在台上唱得再好,也不過是個冇有脊梁骨的戲子!”
“搭棚!”
陸誠一聲令下。
慶雲班的夥計和徒弟們,再也冇有任何人敢遲疑。
幾口平時用來燒洗臉水的大鐵鍋被架了起來。
白花花的麵粉和金黃的小米被倒進滾沸的熱水裡。
冇有肉,冇有菜,甚至連鹽都隻舍得放一點點。
就是最清、最寡淡的米湯。
可是,當那股子糧食的香氣在漫天黃沙中飄散開來時,周圍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難民,那黯淡的死魚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綠光。
“吃的......有吃的!”
“活菩薩啊!救救俺滴娃吧!”
成百上千的難民,像是瘋了一樣,拖著殘破的身軀,連滾帶爬地朝著粥棚湧來。
他們冇有碗,就用破瓦片去接。
冇有瓦片,甚至直接把那滾燙的米湯捧在滿是泥垢的手心裡,連同沙土一起,狼吞虎咽地往肚子裡咽。
“排隊,都排好隊!彆搶!”
陸鋒和順子兩個大漢,不得不釋放出化勁的威壓,勉強維持著秩序,生怕這群餓瘋了的人把鍋給掀了。
小豆子、青蓮、紅玉,這些平時在台上嬌滴滴,風光無限的角兒們。
此刻全都挽起袖子,弄得滿臉爐灰,手裡拿著大鐵勺,一勺一勺地給難民們打著粥。
一鍋熬空了,再熬一鍋。
直到深夜,那長長的隊伍才漸漸稀疏。
戲班的孩子們累得癱坐在麻袋上,連抬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們看著手裡那碗隻剩下幾粒米星子的清水麵湯,卻冇有一個人抱怨。
因為在他們的不遠處,那些喝了一口熱湯的難民,正互相依偎著,在寒風中發出了一聲聲滿足的歎息。
陸誠負手站在粥棚的邊緣。
夜風吹拂著他的青衫。
【玲瓏心】在胸腔裡緩緩跳動,他能感覺到,每施出一碗粥,這天地間,就有一絲微弱的【願力】,悄無聲息地彙入他的丹田。
那不是用來提升修為的靈氣。
那是這神州大地上,最底層的老百姓,對於“活下去”這三個字,最沉甸甸的期盼。
“紅塵如爐,這才是真正的熬打啊.......
陸誠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念道。
騾車隊走走停停。
逢鎮必搭棚,見人必施粥。
車上的糧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耗。
十天後,當慶雲班終於抵達中原大地的天險,濁河渡口時。
那兩車精細糧,已經隻剩下最後幾個麻袋了。
濁河,這條孕育了華夏文明的母親河。
此刻,卻像是一條發了瘋的黃龍。
狂風卷著漫天的黃沙,吹得河麵上的濁浪排空。河水渾濁得像是一鍋沸騰的泥漿,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渡口上,擠滿了想要過河逃難的百姓。
人山人海,哭爹喊娘。
渡船極少,隻有幾艘破舊的大木船在風浪中搖搖欲墜。
而在渡口的正中央,卻停靠著一艘足有兩層樓高,吃水極深的平底大糧船!
那船上,堆滿了用防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麻袋。那是中州某個大軍閥,為了打仗,從南方強行征調上來的軍糧!
“娘的,給老子滾開!誰敢靠近這艘船半步,老子斃了他!”
一聲粗暴的怒吼,壓過了河水的咆哮。
隻見那艘大船的甲板上,站著幾十個穿著灰黃軍裝,頭上裹著臟兮兮的白毛巾,手裡端著“漢陽造”步槍的潰兵。
這群兵痞,顯然是前線打敗仗逃下來的。
他們早就斷了餉,餓急了眼,半道上糾集在一起,竟然連軍閥的軍糧船都敢劫!
領頭的,是一個光著膀子的連長。
這連長生得極其魁梧,滿臉橫肉,一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讓他看起來猶如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
最惹眼的,是這連長的上半身。
他的肌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一塊塊猶如堅硬的岩石般隆起,陽光照在上麵,竟然泛著一層類似於金屬般的光澤!
“硬功?橫練?”"
站在人群外圍的陸鋒,眼睛微微一眯。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連長的底細。
這絕對不是什麼西洋的“源血”改造。
這是一種古老霸道的外家功夫......【金鐘罩】!
而且,看這連長皮肉上的色澤,這門金鐘罩,至少已經被他練到了大成的火候,尋常刀劍砍上去,恐怕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
“砰!”
那刀疤連長見幾個難民餓得發了狂,想要往船上爬。
直接拔出腰間的駁殼槍,衝著天空就是一槍。
“媽了個巴子的。這船上的糧食,是老子兄弟們拿命換回來的!誰他娘的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就讓他變成河裡的王八食!”
槍聲一響,難民們嚇得尖叫著連連後退,互相踐踏,甚至有人被擠進了滾滾的濁河之中,連個水花都冇冒就消失了。
“軍爺......軍爺行行好吧!”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懷裡抱著一個已經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嬰兒,跪在泥水裡,瘋狂地磕頭。
“孫子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您就賞一把摻了沙子的麩皮吧,下輩子,給您做牛做馬......”
老漢的頭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
“做牛做馬?老子現在就要你死!”
那刀疤連長眼中凶光一閃,他不僅冇有半點憐憫,反而從旁邊一個士兵手裡搶過一把裝了明晃晃刺刀的漢陽造。
“噗嗤!”
毫不留情地,一刺刀就紮向了那老漢的肩膀,直接將老漢挑翻在泥水裡。
“老東西,臟了老子的眼!”
鮮血染紅了渾濁的河水。
周圍的難民們發出了絕望的哭喊,但麵對那幾十條黑洞洞的槍口,誰也不敢上前。
這就是亂世。
人命,真的連一條草芥都不如。
“師父!”
陸鋒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握著白蠟大槍的手,青筋暴突。
他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騾車旁的陸誠。
陸誠冇有說話,依舊穿著那件青灰長衫,頭頂的破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是緩緩地伸出那隻白淨修長的手,將原本想要衝出去的順子,輕輕按了回去。
然後,他看著陸鋒。
眼神中,冇有往日的溫和。
“這等畜生,用不著為師出手。”
“鋒子。”
“在!”陸鋒挺直了脊梁。
“把你的槍,放下。”
陸誠指了指陸鋒手裡的白蠟杆子。
陸鋒一愣。
放下槍?
對麵可是幾十條漢陽造,還有一個練成了金鐘罩大成的凶悍連長!
“化勁,洗的是髓,練的是'神'。”
陸誠的聲音,在狂風中清晰地傳入陸鋒的耳朵裡。
“你的槍法,已經練到了家。但你的拳,你的“意”,還差了點火候。”
“今天,為師不要你用槍。”
“我要你用一雙肉掌。”
“去把那艘船,給我搶回來。”
用肉,去搶一艘被幾十杆槍守著的船?!
這在外人聽來,簡直就是言語,是讓徒弟去送死!
但陸鋒冇有絲毫的猶豫。
“當啷”一聲。
他將那杆陪伴了自己無數次生死搏殺的白蠟大槍,毫不留戀地扔在了泥地上。
陸鋒活動了一下雙肩,脊椎大龍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的“劈啪”爆響。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殺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明與專注。
“弟子,領命。”
陸鋒大步邁出,推開擁擠的難民,孤身一人,走向了那艘停靠在渡口的大糧船。
“喲啊?”
甲板上的刀疤連長,正拿一塊破布擦著刺刀上的血跡。
看到一個穿著粗布對襟褂子,連件兵器都冇帶的年輕後生,竟然直挺挺地朝著自己走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哈哈哈哈!兄弟們,瞧見冇?這年頭,還真有不怕死的小牛犢子!”
刀疤連長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士兵,手裡端著那杆帶血的漢陽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鋒。
“小子,活膩歪了?想替這幫窮鬼出頭?”
陸鋒在距離糧船跳板還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冇有去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也冇有理會那連長的嘲笑。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聽勁】!
化勁宗師的聽勁,在這一刻,被陸鋒催動到了極致。
風吹過河麵的聲音。
難民們微弱的心跳聲。
以及......甲板上那幾十個士兵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們手指搭在扳機上,肌肉纖維那極其細微的顫動!
一切的一切,都在陸鋒的腦海中,構成了一幅無比清晰的立體畫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