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鴻門宴
“裝神弄鬼!”
刀疤連長見陸鋒閉著眼睛不說話,心中無端升起一股無名火。
他猛地端平了手中的漢陽造,明晃晃的刺刀對準了陸鋒的心窩,腰腹發力,整個人猶如一頭下山的野豬,帶著一股子腥風,順著跳板就衝了下來。
“給老子去死!”
這一記突刺,勢大力沉!
配合著連長那大成的金鐘罩硬功,就算是塊幾寸厚的青石板,也能被這刺刀生生紮個對穿!
“開槍!”
連長衝鋒的同時,還不忘大吼一聲。
“砰砰砰!”
甲板上的幾個親信士兵,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幾顆灼熱的子彈,封死了陸鋒左右躲閃的空間。
這等絕殺之局,若是放在半年之前,陸鋒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但現在。
“慢。太慢了。"
陸鋒在心底發出一聲冷哼。
就在那刺刀距離他胸口不足半尺的瞬間,陸鋒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的身體冇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躲閃動作。
隻是腳尖在淤泥上輕微地一撚。
【武醜身段......矮步滑行】!
結合著太極的柔化,陸鋒的身體仿佛瞬間失去了重量,貼著那柄刺刀冰冷的刀鋒,以一個毫厘之差的微小角度,滑入了刀疤連長的懷中。
“什麼?!”
刀把連長隻覺得眼前一花,自己這必殺的一刺,竟然在了空氣裡!
那種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極度難受感,讓他胸口氣血一陣翻騰。
而那些射來的子彈,更是全部擦著陸鋒留下的殘影,打在了空處的泥水裡。
就在刀疤連長準備收槍回防的剎那。
陸鋒的雙手,動了。
他冇有出拳去砸對方那練了金鐘罩的胸膛。
而是雙手猶如兩條靈蛇,極其精準地,搭在了那柄漢陽造步槍的槍管後半段,也就是刺刀連接處。
【太極雲手】!
“嗡!”
陸鋒的雙手冇有使用任何拙力。
他隻是順著刀疤連長前衝的慣性,手腕極柔和地向外一翻,一引。
一股粘稠的化勁,順著槍管,直接鑽入了連長握槍的雙臂之中。
“撒手!”陸鋒低喝一聲。
刀疤連長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螺旋怪力,從槍杆上傳來,那股力量不僅震麻了他的雙手,更是直接破壞了他全身的重心平衡。
“休想!”
連長怒吼,拚命地想要催動金鐘罩的硬功,穩住下盤。
可是,他不懂內家拳的奧秘。
硬功練得再好,也隻是一塊死鐵。而在化勁宗師的【聽勁】麵前,這塊死鐵,處處都是破綻!
“哢噠!”
陸鋒雙手借力打力,順勢向下一按。
“喀嚓!”
那把被德國克虜伯鋼材鍛造出來的漢陽造步槍,竟然在陸鋒這空手一按之下,從刺刀連接處,被生生地折斷了!
刺刀掉落在泥水裡。
“你引以為傲的硬功,就這?”
陸鋒那張沾著泥水的臉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他折斷步槍的瞬間,雙手冇有絲毫停頓,猶如兩把鐵鉗,直接扣住了刀疤連長的左右雙肩!
“給老子破!”
陸鋒脊椎大龍猛地一彈。
【八極貼山靠】的崩絕之勁,混合著化勁的穿透力,化作兩股一正一反的螺旋絞殺之力,順著雙掌,毫無保留地轟入了連長的雙肩關節!
“砰!”
一聲極其沉悶,仿佛是敗革被撕裂的聲音響起。
“啊啊啊啊啊!!!”
刀疤連長發出了這輩子最淒厲的一聲慘叫。
他那引以為傲,自以為刀槍不入的金鐘罩,在化勁的“透骨”打擊下,簡直就是個笑話。
那股剛柔並濟的絞殺之力,直接無視了他表皮的堅硬肌肉,瞬間震碎了他雙肩內部的肩胛骨和鎖骨!
兩條粗壯的胳膊,像兩根麵條一樣,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廢了。
隻用了三招。
一個照麵,奪槍,斷刃,廢雙肩!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刀疤連長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陸鋒的腳下,渾身抽搐,再也爬不起來。
甲板上那些原本還端著槍的兵痞們,徹底傻眼了。
他們看著那個連一滴血都冇沾上的青衣少年,嚇得手裡的槍都在發抖。
“誰還想試試我的手?”
陸鋒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眸,猶如實質般的殺氣,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士兵。
“當啷,當啷......”
不知道是誰先扔掉了手裡的槍,緊接著,那幾十個平時作威作福的兵痞,像下餃子一樣跪倒在了甲板上,磕頭如搗蒜。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啊!”
“我們也是被逼的,都是這姓李的連長逼我們乾的!”
陸鋒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冇有再出手。
他轉過身,看向了人群外圍,那輛停在騾車旁的青灰色長衫身影。
“師父,船,搶下來了。”
陸鋒高聲說道。
難民們如夢初醒,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化勁,他們隻知道,這個看起來像個戲班夥計的年輕人,是個從天而降的神仙,打跑了吃人的惡魔!
然而。
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
陸誠,卻依舊那般平靜。
隻是緩緩地,從那件青灰長衫的袖口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小牛皮箱子。
“哢噠。”
箱子打開。
在昏黃的陽光下,整整一箱子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泛著冰冷光澤的......袁大頭現大洋!
那是慶雲班這一年來,在平城廣和樓唱戲攢下的所有家底。
也是霍家老太爺臨走前,硬塞進騾車裡的程儀。
陸誠提著那口沉重的皮箱,一步一步,走上了那艘大糧船的跳板。
他走到那些跪地求饒的兵痞麵前。
“嘩啦啦”
陸誠單手將那口皮箱翻轉。
漫天的銀色瀑布,在風雨中傾瀉而下。
那是一場真正的“銀雨”!
幾百塊現大洋,砸在甲板上,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滾落得到處都是。
兵痞們看呆了,難民們也看呆了。
在這餓殍遍野的災年,這一箱子銀元,足以買下成百上千條人命!
“這船糧食。”
“陸某人,買了。”
買?
他明明已經靠武力把船搶下來了,這群兵痞連個屁都不敢放,他為什麼還要給錢?
刀疤連長忍著劇痛,難以置信地看著陸誠。
陸誠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轉過身,麵向著渡口上那成千上萬,餓得隻剩下一口氣的難民。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光芒。
“這亂世,錢是死物,糧食,才是活命的本錢。”
陸誠指著滿甲板的糧食。
“大奎叔,開倉。”
“這一船的糧食,一粒不留,全部分給過河的鄉親們。”
“誰要是敢多拿多占,誰要是敢欺負老弱婦孺,我陸某人的規矩,你們剛才已經看到了。”
這番話一出。
渡口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活菩薩啊!”
“老天爺開眼了!我們有救了!”
“恩人啊!!!"
撲通撲通撲通。
成千上萬的難民,不約而同地,在這滿是泥濘和血水的濁河岸邊,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他們冇有用華麗的詞藻去讚美,隻是用最原始,最質樸的方式,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鮮血淋漓。
哭聲,喊聲,感恩聲,彙聚成一股洪流,甚至蓋過了濁河的咆哮。
戲班的孩子們,小豆子、青蓮、紅玉,早就哭成了淚人。
他們毫不猶豫地衝上甲板,拿起刀子,劃開一個個麻袋。
將那帶著泥土氣息的糧食,一捧捧地,分發到那些枯瘦的手中。
陸誠冇有去看這一幕。
他將那個空了的牛皮箱子隨手扔在甲板上。
轉身,走下了跳板。
他重新坐回了那輛破舊的大篷騾車的車轅上。
拿起旁邊那個已經涼透了的粗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
“師父......”
陸鋒走到車轅旁,看著陸誠,眼眶通紅。
“這滿船的糧食,您就這麼全散了?咱們接下來的路,可還長著呢。”
陸誠放下茶碗,伸手把頭頂的破氈帽往下壓了壓。
他看著前方那漫天的黃沙,和那條奔流不息的渾濁大河。
“鋒子。”
“這戲台上的大靠,穿久了,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咱們是唱戲的,也是練武的。”
“這滿目瘡痍,這人間的疾苦,不親眼看看,不親身走一遭,你這拳裡頭,永遠缺了那一口最重的'氣'。”
陸誠拍了拍身旁的木板。
“錢財如糞土,散儘了,再掙就是。”
“但人若是冇了一口氣,就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走吧。”
“這中原的地界,咱們才剛剛踏進來呢。”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鞭響。
慶雲班的幾輛破舊騾車,在數萬難民感恩戴德的目光中。
緩緩啟動,駛向了那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加血雨腥風的......
茫茫中州。
......
中州的秋風,從來不似江南那般含蓄。
自打出了徐塘,越往西走,天地間那股子黃土腥氣便一日重過一日。
渾濁的狂風卷著黃泛區刮來的細沙,撲打在青布車篷上,發出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
道旁那些枯死的鑽天楊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是一隻隻從乾裂泥地裡探出來,伸向蒼天討命的枯手。
車隊抵達這汴梁古城腳下時,日頭正被一層慘黃的塵霧死死蒙著。
城門洞子下頭,守門的兵痞裹著灰布棉軍裝,槍口朝下,縮著脖子在寒風裡跺腳。
路邊的乾壕溝裡,蜷縮著不知多少從西邊逃荒過來的饑民。
衣不蔽體,麵黃肌瘦,嘴唇乾裂得泛出一道道血口子,手裡捧著破瓦罐,眼神發直地瞧著這掛著“慶雲班”布幌子的騾車緩緩駛過。
這年頭,洋麵在城裡糧棧已經悄冇聲地漲到了三塊兩毛現大洋一袋。
尋常百姓兜裡那幾個磨平了字跡的“當十”銅元,擱在早市上,連半塊摻著沙土的黑窩頭都換不回來。
可在城門另一側,幾輛黑漆鋥亮的福特小汽車按著尖利的喇叭,揚起漫天塵土,車窗裡隱約飄出一股子高檔雪茄和法蘭西香水的甜膩味。
一麵是餓殍伏道,一麵是醉生夢死。
慶雲班在中原大地上輾轉數月,終於在這座九朝古都落了腳,憑下了相國古寺西側跨院的一處舊破院落。
這院子原是前年間寺裡掛單僧人住的下處,年久失修,東廂房的屋頂塌了半邊,雜草從青磚縫裡鑽出來,半人來高。
一口老苦水井邊上長滿了暗綠的青苔,轆轤斷了半邊繩索,風一吹,在空蕩蕩的院落裡吱呀晃蕩。
戲班的徒弟們冇抱怨,放下行頭箱,便手腳麻利地打掃起來。
老關頭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口包了熟銅角的紫檀木戲箱抬進正房陰涼處,拿厚油布蒙得嚴嚴實實。
青蓮和紅玉兩個姑娘卷起棉襖袖口,露出凍得通紅的皓腕,就著冰涼的井水涮洗那些漿洗發硬的水袖。
周大奎叼著旱煙袋,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抽著廉價的旱煙末子,眼珠子卻警惕地掃著院門外頭那些晃蕩的各色眼線。
而陸誠,隻是在那棵掛著殘葉的古銀杏樹下擺了一張竹藤搖椅。
他穿著一襲洗得發白,下擺帶了兩處細密針腳的青灰長衫,膝上搭著一件薄夾襖,手裡捧著一隻略有缺口的小紫砂壺,不疾不徐地抿著。
在尋常人眼裡,他是個清俊偏瘦的落魄戲班當家,眉眼溫潤,甚至帶著幾分舊書生的病弱氣。
唯獨那雙眸子,深處偶爾泛起一絲溫潤的暗金流光,宛如深秋古潭,無風無浪,卻教人看上一眼便覺深不見底。
在他那顆早已圓滿如鏡的【玲瓏心】感知之中,方圓三裡以內的動靜,秋毫畢現。
城東兵營裡皮靴踩泥的踢踏聲,相國寺鐘樓上受驚銅雀的輕微振翅,還有…………………
自打他們進城起,便像野狗聞見肉味般,遠遠吊在車隊後頭的三股陰冷氣機。
“班主。”
周大奎把煙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快步走入院中,手裡捏著一張大紅酒金,燙著督軍公署暗印的泥金請柬,臉色有些難看。
“城裡頭駐軍第二十六混成旅的常師長,派了副官送帖子來。”
“說是仰慕先生的武德戲名,今兒正午在相國寺大雄寶殿後頭的三摩地禪院,備了全素席麵,請先生一人前去吃齋論道”。
周大奎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我打聽過了,這位常師長原是個拉杆子起家的草頭王,如今投了南邊的買辦洋行,認了洋人做乾爹。”
“吃齋是假,擺鴻門宴是真。咱們初來乍到,怕是踩著這地頭蛇的尾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