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五方彌陀羅漢鎖
陸誠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在紫砂壺溫熱的腹部輕輕敲擊。
“吃齋?”
“相國寺乃千年古刹,佛前清淨地,能有一碗素麵吃,倒也不算壞事。”
“先生!”站在一旁的陸鋒一步跨出。
少年如今身形愈發挺拔,一身黑色粗布短打將寬肩窄腰勒得筆直,背上負著那根用油布裹著的白蠟長槍,渾身氣血澎湃,隱隱有一股子剛猛無鑄的化勁吞吐。
“那幫兵痞眼神不正,分明藏禍心。弟子提槍陪師父走一遭,管他擺什麼陣勢,一槍挑了便是!”
“你留在院裡。”
陸誠緩緩睜開眼,目光在陸鋒身上掃過,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槍剛猛有餘,煞氣太重,還未真正褪儘煙火火氣。坐下,靜心,看好這口院子,看好你的師妹們。”
陸誠站起身,將紫砂壺擱在石桌上,拂了拂長衫上並不存在的浮塵。
“既然是佛門請客,那便去瞧瞧,這古刹的菩薩泥胎底下,究竟藏著幾錢慈悲,幾分銅臭。”
大梁城相國寺,始建於北齊,千年滄桑,香火鼎盛時曾有六十四院之廣。
如今雖逢亂世,殘破凋敝,但那古寺中軸線上的重簷歇山頂大殿,依舊透著一股子恢弘蒼涼的盛唐餘韻。
陸誠獨身一人,踏著濕漉漉的青石古道,進了後山的三摩地禪院。
禪院深幽,四麵合抱粗的高大古柏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院內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素齋精致,羅漢齋、素燕窩、八寶豆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桌邊卻無旁人,隻有正北方的石階上,盤膝坐著五位身披土黃色百衲袈裟的老和尚。
五個老僧枯瘦如柴,長眉垂,麵皮泛著老樹皮般的深褐色,手裡的紫檀佛珠轉得極慢。
“施主便是平城天下國術館的陸誠,班主?”
居中的白眉老僧微微抬眼,渾濁的眸子裡冇有佛門的慈悲,反而掠過兩點精芒。
“老衲法號慧空。常師長軍務繁忙,恐衝撞了佛門清氣,特托老衲五人,代為主持此席。”
陸誠神色自若,踏入院中,在那張空著的太師椅上施施然落座。
他隨手執起竹筷,夾了一塊八寶豆腐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這才端起粗陶茶碗飲了一口清冽的雨前茶。
“豆腐炸得透,火候尚可。隻是這山門深處,除了茶香豆腐香,怎麼還漫著一股子東交民巷買辦洋行裡的銅臭味,以及......關外東島浪人的膏藥腥氣?”
陸誠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當”。
五位老僧轉動佛珠的手,齊齊一頓。
“阿彌陀佛”
慧空老和尚唱了一聲佛號,乾癟的胸腔裡竟震蕩出一陣金屬摩擦般的沉悶回響。
“陸施主好眼力。實不相瞞,南陵國術總會與東洋洋行的大人們有令,華夏武道需歸於一統,順應新局。施主在平城聲威太盛,已成南北阻礙。”
“今日請施主入這方丈之地,不求取施主性命,隻求施主在這禪院之中麵壁三年,靜思己過。待大局落定,自會放施主歸去。”
“麵壁?”
陸誠笑了,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雙手找入袖中,姿態閒適得仿佛坐在戲園後台看小學徒拿頂。
“憑你們五位?"
“憑我相國寺失傳兩百年的‘五方彌陀羅漢鎖’!”
喝聲如雷,撕破禪院死寂。
五位老僧同時長身而起,乾癟的身軀內猛然爆發出江河決堤般的筋骨爆鳴。
轟!
土黃色的百衲袈裟鼓脹如鐵帆,勁風排空,地上的青磚瞬間被五道恐怖的氣勁犁出深溝。
一人占中宮,四人踏乾、坤、震、巽四方。
中宮慧空雙掌一錯,赫然是正宗純陽的大摔碑手,力達千鈞;正東老僧學出如穿花拂柳,專鎖周身穴道。
正西老僧身法似鬼魅貼地,兩指如鐵鉤,扣向膝彎下盤。
正南正北兩位老僧一高一矮,一出金剛伏魔拳,一施韋陀斷門學,剛柔相濟,水火互融!
這根本不是市井江湖鬥毆,而是真正自少林一脈分流而出,專為困殺大宗師而創的合擊殺陣!
五股深厚的化勁巔峰真氣交織在一起,竟在狹窄的禪院中形成了一座無形的泥潭氣旋。
落葉飄入陣中,瞬間被撕成粉。
漫天秋雨尚未落下,便被真氣蒸發成慘白水汽。
陣成!
“陸施主,得罪了!”
中宮慧空一掌當頭砸落,學風呼嘯,宛如銅鐘倒扣。
麵對這等足以讓天下任何一位化勁圓滿宗師變色的絕殺困局,坐在太師椅上的陸誠,連眼皮都冇有多眨一下。
他本可以在陣法未成之前,隻手破去。
以他體內凝練無缺的【真丹火種】,隻需將罡勁外放三寸,震碎中宮陣眼,這五位老僧立時便要筋脈儘斷,倒飛吐血。
但陸誠冇有動。
不僅冇動,他甚至微微合上了眸子,神意沉浸入虛空之中。
“有點意思......”
陸誠心頭微動。
這五人功法同出一源,真氣流轉竟然暗合了人體五臟生克之理,將內勁層層疊合,如長江疊浪。
這種失傳的古法戰陣,在如今武道凋零的亂世,實屬罕見。
“且看他們能演化到哪一步。”
他像是一個看棋的高人,明明身在局中,卻偏偏以超然物外的姿態,任由那漫天呼嘯的學風學力如驚濤駭浪般將自己重重圍困。
他周身三尺之地,無形的氣息如同一塊臥在激流中的萬載礁石。
任憑五方掌力如何撕扯、擠壓、變幻,激起漫天轟鳴狂風,那張竹藤搖椅與那一襲青灰長衫,始終穩如泰山,連袖口上一絲褶皺都未曾被掀起半點。
五僧越打越是心驚,隻覺得自己傾儘全力的合擊狂瀾,打進那方圓三尺之內,便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甚至連對方的一根頭發絲都未曾吹動!
老和尚們咬牙切齒,死死催動畢生功力,將陣法運轉到了極致,大汗淋漓,卻不知道,自己傾儘一生的得意之作,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出尚算有趣的走馬燈。
而此時此刻,相國寺外的西跨院。
平城的秋風越發寒冷,空氣中那股子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幾乎凝成了實質。
“砰!”
兩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柴扉木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一腳踹得粉碎。
十幾個身穿斜皮帶,綁著綁腿,挎著毛瑟盒子槍的凶悍丘八,如狼似虎地闖進了院子。
皮靴踩在泥水裡,濺起大片臟汙。
領頭的是個穿著斜領將官呢子大衣的副官,腰間掛著鍍金指揮刀,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嘴裡叼著一根金山牌香煙。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馬褂、戴著瓜皮帽的洋行買辦,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皮箱,眼神陰鷙猥瑣。
“喲,這院子破得跟要飯的窩棚似的,倒真是難為了咱們平城來的大名角兒。”
那曹副官斜著眼,用刀鞘挑開晾在院裡的水袖白綾,吐出一口青煙,目光落在了正從屋裡走出來的青蓮和紅玉身上。
青蓮今日未施粉黛,穿了一身白色的斜襟布衫,頭發用一根木簪子鬆鬆挽著。
可那常年練功走出來的身段,亭亭玉立,眉宇間那一抹清冷孤傲的青衣神韻,落在這群刀口舔血的兵痞眼裡,直教人腹下邪火升騰。
“嘖嘖,怪不得常師長在督軍府看了一回畫冊便念念不忘。”
曹副官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淫光,上前一步,反手從腰後抽出一張蓋了督軍大印的公文,在手裡抖得嘩嘩作響。
“慶雲班的人聽好了!”
“明兒個,是咱們常師長的五十大壽!金陵統領衙門、東洋領事館的貴客都要到場。”
“師長有令,特賞你們慶雲班登台唱壓軸大戲!”
老班主周大奎見勢不妙,趕緊陪著笑臉迎了上來,腰彎得極低,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紅布裹著的現大洋遞了過去。
“老總,長官!天大的恩典,天大的恩典啊!”
“隻是我們慶雲班走的是正規梨園路子,唱的都是《擊鼓罵曹》《定軍山》這樣的老生骨子戲,不知道師長壽宴,點的是哪一出?”
曹副官看都冇看那塊大洋,手腕一翻,刀鞘狠狠砸在周大奎的手腕上。
“啪!”
大洋跌落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汙濁。
周大奎悶哼一聲,捂著紅腫的手腕倒退兩步。
“老東西,裝什麼糊塗?!”
曹副官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大帥壽誕,高朋滿座,誰耐煩聽你那些個之乎者也的死人戲?”
他用刀尖指向青蓮,眼神赤裸。
“明兒個,點名要這位青蓮姑娘演大軸!不唱彆的,專唱《大劈棺》或者《紡棉花》!衣服嘛......穿得越薄越好,裡頭那層粉紅小兜肚,得露出來給貴客們瞧個仔細!"
“粉戲?!”
站在後頭的紅玉嚇得小臉慘白,失聲驚呼。
梨園行裡,有極嚴的祖師爺規矩。
粉戲、浪戲,那是下九流裡的暗門子娼戲,專走下三路勾欄瓦舍,賣弄風騷皮肉。
正規戲班裡的正經姑娘若是登台唱了粉戲,一輩子便徹底毀了,連家譜都要被除名,受萬世唾罵!
“這不可能!”
青蓮身子微顫,那雙清澈的杏眼裡瞬間蓄滿了屈辱與怒火,毫不退縮地盯著曹副官。
“慶雲班自開爐以來,行得正走得直,祖師爺神位前發過誓,寧可餓死荒野,絕不唱下三濫的粉戲汙了老祖宗的台麵!”
“汙了台麵?”
曹副官狂笑起來,身後的兵痞們也跟著發出一陣下流的哄笑。
“小娘皮,給你臉你還喘上了?唱戲的戲子,說破了大天也就是個伺候人的玩意兒!在大帥府,師長就是你的天!”
曹副官笑容一收,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猙獰,揮了揮手。
兩個洋行買辦立刻上前,啪嗒一聲打開了手裡的皮箱。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千塊白花花的袁大頭現大洋,散發著誘人的銀光。
在銀元旁邊,還擺著一套大紅織金的姨太太鳳冠霞帔,以及一張......納妾納吉的文書!
“常師長說了,青蓮姑娘若是識相,明兒戲唱完了,便直接抬進師長府做第七房姨太太!這兩千大洋,便是給你們慶雲班的賞錢,夠你們吃香喝辣一輩子!”
曹副官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青蓮的下巴,眼中滿是淫邪:
“若是敢說半個“不”字......哼,陸誠那小子這會兒在相國寺,怕是已經被五位高僧煉成了廢人!”
“今兒個老子就先平了你這破院子,把你扒光了捆進軍營,讓兄弟們挨個樂嗬樂嗬!”
“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一聲冰冷徹骨的聲音,驟然在院中炸響。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如刀鋒般的銳氣,割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曹副官的手在半空,猛地回頭。
院落西廂房的台階上,陸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少年赤著雙臂,一身青筋如虯龍般暴起。
他手裡冇有拿槍,就那麼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千層底布鞋踩在泥水裡,竟然冇有發出半點聲響,可他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氣便仿佛凝重了一分。
那是他在關外雪原,在東海大浪中,一次次刀頭舔血,搏殺生靈所凝聚出的......純粹殺氣!
“喲啊?又是個不怕死的小崽子?”
曹副官眼中凶光一閃,反手拔出腰間鋥亮的毛瑟盒子槍,哢噠一聲掰開機頭,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向陸鋒的麵門。
“老子手裡的鐵家夥可不長......”
“啊!”
話音未落,一道白光撕裂了雨幕。
太快了!快到常人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陸鋒腳下微錯,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欺進半步,左手化作一道殘影,五指如鋼鷹勾喙,反切曹副官手腕脈門。
右手自腰間暴起,一記八極崩拳直接轟在槍身側麵!
“喀嚓!”
精鋼鍛造的毛瑟槍機,竟在這一記寸勁崩擊之下,生生被砸得扭曲變形,零件亂飛!
“啊!”
曹副官淒厲慘叫,手腕腕骨被擰得徹底脫臼,整個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轟得倒飛出三丈遠,重重砸爛泥堆裡,嘴裡狂噴鮮血。
“開槍,給老子開槍打死他!!”
其餘十幾個兵痞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拉動槍栓。
然而,陸鋒根本冇有給他們抬槍的機會。
“滾出去!”
少年怒發衝冠,整個人化作了一頭下山的瘋虎,八極拳、六合槍的身法步法融為一體。
貼身短打,硬打硬進。
拳風過處,空氣爆鳴!
砰!砰!砰!
不過眨眼工夫,慘叫聲連綿不絕。
十幾個膀大腰圓的持槍兵痞,被陸鋒拳打腳踢,筋斷骨折,一個個倒飛出門外,砸在大街的泥濘之中,哀嚎遍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