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常勝龍魂,此陣,已無看頭!
陸鋒站在門檻上,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掃視著門外那群被嚇破膽的走狗。
那曹副官捂著斷臂,在泥水裡瘋狂掙紮,驚恐嘶吼。
“反了………………反了天了!你們這群戲子,有種彆跑!師長的大隊人馬馬上就到,定要把你們碎屍萬段!”
“跑?”
陸鋒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院中。
他一把撕開西廂房門上的封條,單手提起那一麵足有一人多高,用黃銅生漆包裹邊角的慶雲班金字大水牌!
那是戲班開鑼點戲,向天下昭告劇目的行規命脈。
陸鋒單臂擎著那重達數十斤的水牌,大步邁出大門,直接將水牌重重頓在相國寺門前那片寬闊泥濘的大坪正中央。
“咚!”
水牌入地三分,黃泥飛濺。
陸鋒反手拔出腰間短刀,運起指尖暗勁,在那深紅色的水牌表麵,龍飛鳳舞,力透骨地刻下了五個大字。
【單挑:長阪坡】!
字字帶血,殺氣衝霄!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狗屁常師長!”
陸鋒刀指長街,聲若奔雷,震動半條街市。
“慶雲班的人,不唱下九流的粉戲。今兒個正午,就在這相國寺大坪露天開台!我陸鋒,單挑這一出《長阪坡》!”
“你們的大軍若有膽量,儘管來破我的陣!”
這消息,就像是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瞬間在整座大梁城炸開了鍋。
“聽說了冇?!西跨院新來的慶雲班,把常師長的副官給廢了!”
“何止啊!人家掛了水牌,要在相國寺露天大坪白開戲台,單挑《長阪坡》!”
“白看的大戲,不收一文錢!”
這兵荒馬亂的災年,城裡連口熱湯都喝不上,老百姓的心早就麻木得像一塊塊乾硬的泥坯。
可“戲班硬撼軍閥”,“露天白看大戲”這等石破天驚的消息,卻像是野火燎原,在最底層的饑民群裡瘋傳。
不到一個時辰。
相國寺外那片原本荒蕪空曠的巨大泥坪周圍,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一萬、兩萬......最後竟彙聚了足足四五萬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與百姓!
寒風凜冽,黃沙撲麵。
冇有華麗的戲樓,冇有遮風的帷幔,就隻是在泥坪正中央,用幾十條長板凳和破木板,臨時搭起了一座方圓三丈的簡陋土台。
數萬雙凹陷渾濁,帶著絕望與麻木的眼睛,盯著那座土台。
台下,是一望無際的饑民破衣爛衫,散發著酸臭與泥濘的氣息。
而在大坪外圍的長街拐角處,隱隱綽綽地停著幾十輛軍用卡車,黑洞洞的重機槍槍口在雨霧中泛著寒光,數以百計的持槍士兵嚴陣以待,殺機四伏。
大戲,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生死邊緣,轟然開鑼!
“咚!”
後場,阿炳並未出場,而是坐在側幕的一張破長凳上。
盲人琴師神色肅穆,手中那一柄飽經風霜的舊胡琴,在弓毛與琴弦摩擦的刹那,驟然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般的裂帛之音。
不是柔美的江南小調,而是最蒼涼,悲壯的西皮導板。
“當!當!倉——!”
急急風鑼鼓點猶如暴雨傾盆,催動得人心臟狂跳。
一道雪白的身影,自台側悍然躍出!
“嘩啦啦。”
滿場數萬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出場的,赫然是反串武生的陸鋒!
少年今日未著常服,一身白綢底子,銀線刺繡的魚鱗硬靠,四麵雪白素淨的護背旗在呼嘯的黃風中如刀刃般筆直撐開。
頭戴亮銀帥盔,兩根修長筆挺的野雞翎直插雲霄。
他手裡提著一杆冇有任何紅纓點綴,純以生鐵打磨槍尖的雪白大槍,腰懸寶劍,足蹬粉底皂靴。
那張原本英武的麵龐上,勾勒著極規整的武生臉譜,劍眉入鬟,鳳目圓睜,英氣逼人,宛如常山趙子龍轉世重生。
“起霸!”
陸鋒在台中央九龍口處一個頓步,皂靴踏地,轟然有聲。
他冇有絲毫花架子,右手一抖長槍,槍杆震顫出一連串銀白色的殘影。
左手挽起水袖,猛然向上翻轉,抬腿、亮靴、整冠、按劍!
這套戲曲裡武將出征前的程式化動作,在少年那一身渾厚化勁的加持下,竟帶出了一股鐵馬金戈的無上煞氣。
“好!”
台下原本麻木的數萬饑民,不知被哪一股心頭熱氣一衝,竟爆發出一聲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那叫好聲混雜著對世道的不甘,直衝雲霄,竟將半空的陰霾黃沙都震散了數分。
大戲開打!
鑼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台上的陸鋒已然徹底瘋魔。
他唱的不是戲,他演的是命。
戲文裡,趙雲單騎陷曹營,麵對八十三萬曹軍虎豹騎,懷揣幼主,孤身血戰長阪坡。
戲台下,慶雲班身陷中原亂世,麵對軍閥強權、買辦漢奸,麵對這吃人的世道,何嘗不是孤勇赴死?!
“大太保休得逞剛強!”
“俺趙雲豈是那等苟且偷生之輩!!”
陸鋒開口,嗓音並未完全脫去少年的清亮,卻借著胸腔內奔湧的化勁,唱出了一種穿雲裂石的悲壯與傲骨。
唱腔方落,少年在台上展開了絕世的武生身段。
趟馬!走邊!翻撲!
槍纓雖無,槍芒卻盛!
那杆精鐵長槍在陸鋒手中化作了一條咆哮的白龍。
刺、挑、崩、砸,每一記出槍,槍尖所向,竟然激蕩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
“呼——呼——”
更加神異的一幕出現了。
隨著陸鋒將全部心神融入趙雲孤勇救主的戲理之中,他體內關外雪原苦修而來的暗勁與化勁,竟然在神意高度升華的瞬間,透體而出!
化勁巔峰,罡氣如潮!
那一身雪白的靠旗無風自動,狂暴的罡氣裹挾著高台周圍的黃沙與寒風,在方圓三丈之內化作了一道旋轉的白色氣龍卷。
氣流尖嘯,摩擦震蕩,竟然隱隱發出了戰馬淒厲的嘶鳴與真龍破空的咆哮!
“馬嘶狂風,罡氣化形?!”
台下,偽裝在人群中的幾個武行老拳師,看得渾身發顫,眼珠子幾乎要爆出眼眶。
“這......這少年不過弱冠之年,竟然將戲台身段演成了武道化境!這是神乎其技啊!”
台上,陸鋒一人一槍,如入無人之境。
他時而飛身躍起三丈高,於半空中連翻三個跟頭,落地沉穩如山。
時而槍尖觸地,身形如離弦之箭緊貼地麵遊走,將周圍呼嘯的罡風儘數撕裂!
台下數萬饑民看呆了,看癡了,看得熱血沸騰!
在這一刻,在他們眼中,台上那個白袍小將不再是唱戲的戲子,那就是亂世裡拯救蒼生的神,那就是在絕境中敢於向天拔刀的英雄。
無數人淚流滿麵,無數人死死攥緊了拳頭,原本彎曲佝僂的脊梁,在這一聲聲馬嘶狂風與激昂唱腔中,一寸寸地.......挺了起來!
整個大梁城的民心與天命,在這一刻,被這一杆白蠟長槍,徹底挑動!
後台,破布幔帳深處。
“味啦......”
幾道鬼祟的黑影貼著地麵,借著前台山呼海嘯的喝彩聲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台堆放行頭箱子的草料棚後。
一共八個精壯漢子,腰間裹著黑布,懷裡抱著浸透了火油的棉絮和硫磺瓦罐,手裡還握著藍汪汪的喂毒匕首。
正是曹副官暗中派來的特務殺手!
前台那少年的聲勢太大了,引動了數萬民心,若任由戲唱完,軍閥的麵子將蕩然無存。
他們要在這最精彩的高潮處,一把火燒了後台,把慶雲班的女眷全部活活燒死,製造天大混亂!
“動手,動作快點,倒油!”領頭的特務壓低聲音,麵露狠色。
火折子剛剛亮,一點火星在陰暗處閃爍。
突然。
頭頂房梁上方,毫無征兆地垂下了一縷極淡的冷風。
那不是風,而是一道幽靈般下墜的人影!
小豆子!
這個平日裡在戲班最不起眼,被老索頭傳授了殘缺“縮骨功”的瘦小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像一隻無骨的大壁虎,死死吸附在草料棚那根積滿灰塵的陳年老梁上。
他渾身關節錯開,整個人縮小了整整一圈,軟綿綿地掛在半空,竟然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誰?!”
領頭特務猛地抬頭,眼中凶光一閃,手中的淬毒匕首直刺而上。
然而,小豆子動了。
少年那張滿是稚氣的圓臉上,此刻一片冷漠,眼神敏銳捕食的夜梟。
他腰身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猛烈一擰,縮骨之軀順著匕首刺來的微弱風向,如泥鰍般滑開半寸!
“下!”
小豆子雙臂如柳絮般垂落,十指微扣,指尖凝聚著陸誠親自傳授的太極寸勁。
輕飄飄的兩拳,無聲無息地印在了領頭特務的雙肩大穴之上。
“噗!”
冇有骨裂巨響,隻有一聲極細微的悶響。
那特務渾身猛烈一顫,體內奔湧的暗勁瞬間被封死,連慘叫都堵在嗓子眼裡,雙眼一翻,直挺挺地癱軟在地。
尚未等其餘七個特務反應過來,小豆子身形再次落地一彈。
武醜身段......矮步遊身!
少年雙膝彎曲,身形貼地不足兩尺,如同一隻貼地疾行的靈猴,在狹窄昏暗的柴棚內拉出一道道殘影。
雙手成喙,左右開弓!
膻中穴!風池穴!大椎穴!
“啪!啪!啪!啪!”
連珠炮般的點穴脆響在後台角落極有節奏地響起,竟巧妙地與前台大戲中趙雲七進七出的長槍破空聲融為一體。
不過短短七八個呼吸。
八個窮凶極惡,身懷暗勁的軍閥特務,甚至連火折子都冇能扔出去,便被小豆子一人雙拳,儘數封死全身氣脈,癱軟成一地爛泥,徹底昏死過去!
小豆子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眼底閃過一絲興奮與自豪。
“想燒我慶雲班的台?瞎了你們的狗眼!”
與此同時。
相國古寺,深山禪院。
“五方彌陀羅漢鎖”的漫天狂風,已經演化到了第三十六重變化。
五位化勁巔峰的老僧已是強弩之末,袈裟被汗水浸透,麵如金紙,體內的氣血運轉到了乾癟爆裂的邊緣。
而在陣法核心。
陸誠依舊安然端坐在那張竹藤搖椅之上。
他手裡捏著那隻粗陶茶碗,茶已涼透,可他身上的青灰長衫,依舊纖塵不染。
突然。
“嗡!”
虛空之中,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聲唯有神魂才能感知的無上龍吟。
陸誠捏著茶碗的修長手指,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簾,那雙原本溫潤沉靜的眸子裡,暗金色的火焰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映著萬裡山河,氣吞天地的浩瀚紫芒!
反哺!
那是來自戲台的反哺!
相國寺大坪之上,陸鋒以少年之軀,引動數萬饑民不屈脊梁,將一出《長阪坡》演成了照亮亂世的千古孤勇。
後台之中,小豆子以縮骨絕藝,遊走梁木,無聲扼殺罪惡,護住了戲班的火種!
這一幕幕,這萬民歸心的浩蕩願力,這舍生取義的戲理精魂,跨越了重重山門寺牆,化作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浩然長河,轟然灌入了陸誠的識海深處。
【神意共鳴,戲理通天!】
識海之中,那一尊原本高居雲端的虛幻神明,在這一刻徹底睜開了雙眼。
一道金光璀璨,威嚴無匹的金色龍影,自九天蒼穹長嘯而下,帶著橫掃千軍,萬夫莫敵的霸烈龍氣,瞬間纏繞在了陸誠周身每一寸經絡之上!
【獲得天地戲理加持......常勝龍魂!】
陸誠的丹田之內,原本圓滿內斂的真丹火種,在這一刻轟然暴漲!
不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精神與位格的質變。
天地同力,氣吞萬裡如虎!
而在【常勝龍魂】加持入體的刹那,陸誠憑借著見神不壞的無上感知,立刻察覺到了外部大坪上那濃烈至極的硝煙味,以及那一車車架起機槍,意圖向數萬饑民掃射開火的軍閥部隊!
亂局已至,殺機迫眉!
“原來......已經鬨到這一步了。”
陸誠低低呢喃了一聲。
他眼中的散淡與玩味,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整座千年古刹都為之戰栗的冰冷肅殺。
“五位大師。”
陸誠緩緩將手中的粗陶茶碗,輕輕地,擱在了麵前那堅硬如鐵的紫檀木桌麵上。
“這套羅漢鎖,陸某看了三刻,推演了四十九遍。”
陸誠站起身來。
那一襲青灰長衫無風自動,整座禪院內翻滾呼嘯的狂暴氣流,竟然在他站起來的這一刹那,詭異地停滯了。
“氣理相通,勁力疊合,確是前人智慧。”
陸誠看著麵露驚駭的五位老僧,目光深邃如神靈俯瞰塵寰:
“可惜,拳法中正,人心卻濁。”
“披著佛門袈裟,修著羅漢拳法,骨子裡,卻甘當軍閥買辦的看家惡犬。”
“此陣,已無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