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收拾殘局
“破。”
陸誠隻是輕描淡寫地,拂了拂寬大的青灰衣袖。
冇有驚天動地的怒吼,甚至冇有擺出任何武道架勢。
但隨著他這一拂袖。
轟隆!!!!
禪院上方的整片虛空,猛然坍塌內陷!
那纏繞在他體內的【常勝龍魂】伴隨著滔天罡勁,化作了一股肉眼可見的青紫色風暴,自他袖底呼嘯而出!
那五位老僧苦修一世,合力布下的“五方彌陀羅漢鎖”,在這股超越了凡俗武道極限的力量麵前,簡直就像是一座紙糊的玩具!
砰!砰!砰!砰!砰!
連環爆裂聲響徹後山。
五道粗壯凝練的氣勁氣旋,在一瞬間被那龍魂風暴碾得粉碎!
“噗!”
中宮慧空首當其衝,身上的百衲袈裟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飛灰,整個人噴出一大口夾雜著金光的精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十餘丈,重重撞在禪院那麵雕刻著千佛圖的漢白玉照壁上。
喀嚓!
萬斤照壁轟然碎裂,坍塌成滿地石粉。
其餘四位老僧同樣口噴鮮血,護體罡氣儘破,宛如被狂風卷起的落葉,四散跌落在地,渾身筋脈酸軟,連站立的力氣都被這一袖之威徹底剝奪。
一拂袖。
破陣,敗五僧,碎乾佛壁!
整個三摩地禪院,死寂一片,唯有滿地碎磚與煙塵在嗚咽。
五個不可一世的老和尚癱在瓦礫堆裡,咬著血,駭然欲絕地仰望著那個踏出大殿的背影,道心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化作了飛灰。
“那是......什麼境界......”
慧空老淚縱橫,顫抖著吐出幾個字:“真龍顯聖......這分明是武道神仙......”
陸誠並未再看他們一眼。
他負手踏出禪院殘破的山門,衣袂飄飄,迎著前山隱隱傳來的馬嘶狂風與軍閥荷槍實彈的殺伐聲,一步邁出。
步履從容,猶如閒庭信步,可整座大相國寺的山門雲海,卻儘在他腳下一步步退後。
“鋒兒把台子搭起來了。”
青衫男子低聲輕笑,眼底龍魂隱現,鋒芒畢露。
“這壓軸的大戲,該由為師,親自去唱收官了。
相國寺大坪上,急急風的鑼鼓點尚未落下,長街儘頭便傳來了卡車沉悶的轟鳴聲。
一輛輛蒙著黃泥的軍用卡車橫在街口,荷槍實彈的士兵自車廂裡跳下,將兩挺重機槍架在沙袋後方。
黑洞洞的槍口越過人頭,對準那座用破門板和長條凳臨時搭成的戲台,也對準了台下數萬衣衫襤褸的百姓。
寒風卷過大坪,先前還在高聲叫好的觀眾頓時安靜下來。
數萬人擠在這一方泥濘之地,前麵的人退不了,後麵的人看不清,隻能聽見槍栓接連拉動的“哢嚓”聲。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子,自人群頭頂緩緩刮過,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色發白,已經忍不住往兩旁擠去。
隻要此時有一個人喊“開槍了”,這場麵便會徹底失控。
戲台之上,陸鋒一身白靠,臉上的油彩已被汗水衝出幾道淺痕。
他手裡的大槍橫在身前,槍尖依舊穩穩指著長街,四麵靠旗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側幕後,周大奎握著鼓槌,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街口的重機槍,又看了一眼台下越發騷動的人群,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幾乎要下意識停住鑼鼓。
“彆停。”
一道溫潤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戲未唱完,鑼鼓不能先亂。
聽見這聲音,周大奎高懸著的心像是忽然有了著落。
他來不及去看陸誠身在何處,攥緊鼓槌,照著《長阪坡》的收尾鼓點重重落下。
“咚!”
一聲大鼓,壓住了滿場嘈雜。
跟著便是小鑼、鐃鈸、板鼓,一件件重新接了上來。
胡琴亦隨之轉腔,從先前的殺伐悲壯,緩緩歸入蒼涼雄渾的尾聲。
陸鋒心有所感,驟然收槍,踏步,轉身,一身白靠在台上旋開,四麵靠旗齊齊抹過寒風。
他冇有急著去看那些槍口,隻按著戲裡的規矩,將這一出《長阪坡》最後半折穩穩唱完。
“懷抱幼主,殺透重圍,俺趙雲今日......歸營也!”
槍尾頓地,台板震響。
陸鋒收勢,亮相!
台下沉默了一瞬,繼而爆發出一片震耳欲聾的叫好聲。
那些險些被恐懼衝散的人心,竟被這一個收勢重新找在了一起。
也就在這時,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陸誠自相國寺山門下緩步而來。
他仍穿著那襲青灰長衫,袖口平整,布鞋上甚至不見多少泥痕,仿佛方才隻是在古寺深處吃了一頓清淡齋飯。
唯有他身後那條青石古道上,數十片尚未落地的枯葉懸在半空,待他走過許久,才悄無聲息地化作細碎粉末。
“師父。”
陸鋒翻身下台,提槍迎了上去。
陸誠打量了他一眼,看見他腰背間被靠旗勒出的血痕,眼神微微緩和,卻冇有當眾誇讚,隻是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帥盔。
“這出戲,唱得有幾分意思了。”
陸鋒咧嘴一笑,方才麵對兩挺重機槍都不曾顫動的手,反倒在這一句話下輕輕抖了一下。
陸誠越過他,徑直走到台前方。
街口,一名穿呢子軍服,披黑色大氅的中年軍官坐在福特汽車後座,手裡夾著一支香煙,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此人正是盤踞大梁的常師長。
曹副官斷著一條手臂,臉上儘是泥血,此刻正跪在汽車旁邊,咬牙切齒地指著慶雲班眾人。
“師長,就是他!”
“是陸誠縱行凶,打傷軍中弟兄,還聚眾作亂。隻要機槍響上一輪,這幫刁民自然就散了!”
常師長冇有立刻下令。
他不是曹副官那等隻會仗勢欺人的蠢貨。
眼前足有數萬百姓,其中還混雜著商會夥計、報館記者、武行中人,一旦真在相國寺門前開槍,消息傳出去,足以驚動整個中州。
更讓他忌憚的是,陸誠明明去了後山禪院,如今卻毫發無傷地走了出來。
至於那五位老和尚,自始至終都冇有露麵。
常師長掐滅香煙,冷聲問道:“你就是陸誠?”
“正是。”
陸誠停在軍陣二十步外,平靜道:“讓你的人把手指從扳機上拿開。槍走了火,今夜便不好收場了。
常師長怒極反笑。
“陸班主好大的口氣。你縱徒毆打軍官,聚攏流民,藐視軍令,如今還敢教我如何做事?”
陸誠冇有辯解,隻朝後台看了一眼。
小豆子立刻會意。
他與順子一人拖著一根粗麻繩,自側幕後走了出來。
繩子後麵捆著八個被打得渾身癱軟的漢子,每個人懷裡都塞著火油棉絮,腰間掛著毒匕首,為首之人的手中甚至還攥著一枚尚未來得及燒儘的火折子。
“姓曹的,你派來的人不大乾淨。”
小豆子把八個人往台下一推,又將搜出來的腰牌和幾張手令摔進泥裡。
“白紙黑字,上麵蓋著你們軍營的戳子。你們不是想看戲,是想一把火燒了後台,再拿機槍掃人!”
人群頓時嘩然。
幾名報館記者踮起腳尖,舉著笨重的照相匣子連連拍照,鎂粉閃光在陰沉天色下炸開,照得曹副官臉色慘白。
常師長眼神一厲。
“胡說八道!哪裡來的匪徒,也敢攀咬軍中長官?”
他身後一名警衛營長見勢不妙,當即拔出指揮刀,厲聲喝道:“把這些亂民全部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二十餘名持槍士兵聞聲向前,雪亮刺刀連成一片,直逼戲台。
台下百姓再度騷動,陸誠卻隻將右手從袖中伸了出來。
“來得正好。”
最前方那名士兵雙手握槍,借著衝勢將刺刀紮向陸誠胸口。
陸誠不閃不避,直到刀尖來到身前半尺,右手才似緩實快地搭在槍管上。
他冇有折槍,也冇有傷人,隻順著那股衝力輕輕一引。
士兵頓覺腳下虛浮,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斜撞出去,手中步槍的槍托恰好頂在第二人的肘彎。
第二名士兵手臂一麻,刺刀偏轉,又撥開了第三人的槍口。
一人之力,經過陸誠手中這一引一帶,竟如水波般沿著整齊的軍陣層層傳遞。
十餘名士兵肩撞肩,槍碰槍,腳下步子全亂了。
有人想穩住下盤,卻被同伴後退的力量帶倒。
有人想端槍瞄準,槍口剛剛抬起,便被旁邊橫來的槍杆壓住。
陸誠隻向前走了七步。
他的掌指在槍林間遊走,偶爾搭腕,偶爾扶肘,看不出半點剛猛氣象,反倒像是在替一群初學身段的孩子糾正架勢。
可他每走一步,便有兩三名士兵踉蹌倒地。
待他第七步落下,二十餘人竟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處,槍支散落滿地,卻冇有一人斷骨吐血。
台下懂拳的人看得眼皮狂跳。
這一掌拍碎青磚更難。
剛猛之力,傷人容易。
借人之力而不傷人,才是真正把分寸拿到了骨頭縫裡。
人群最外側,一個衣衫襤褸,頭戴破氈帽的老農原本佝僂著腰,此刻卻不知不覺地挺直了身子。
他那雙被風霜磨得渾濁的眼睛,盯著陸誠的手,搭在膝頭的五根枯瘦手指緩緩收攏。
“好一個借力打力......”
老農低聲自語道:“一人之勁,借到二十三人身上,到而形不散,形散而骨不傷。陳家溝裡,已經多少年冇見過這樣乾淨的手了。”
軍陣之前,陸誠彎腰撿起一支步槍,將槍栓卸下,隨手擱在一旁。
“這些兵不過是聽令行事,陸某不為難他們。”
他望向常師長,語氣仍然平和。
“你若還想動手,不妨自己過來。”
常師長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身邊還有數百名士兵,還有重機槍,可誠就站在數萬百姓中間。
軍心早被方才那一幕震懾,真要下令開槍,先不說能否打死陸誠,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相國寺都在兩可之間。
“姓陸的,你當真要與我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陸誠似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淡淡一笑。
“常師長,陸某若當真想與你不死不休,方才便不會從正門出來。”
“你府中有幾重院牆,臥房開著幾扇窗,夜裡又有多少人守門,於我而言,並不是什麼秘密。今日站在這裡與你說話,是因為我身後還有一個戲班,也因為這些當兵的大多隻是為了混一口飯吃。
常師長臉色終於變了。
陸誠冇有給他思量的工夫,抬手指向泥地裡的曹副官。
“讓他把今日做過的事,一樁一件寫下來,簽字,按手印。三份供詞,一份送商會,一份送報館,另一份由慶雲班收著。”
“西跨院被踹壞的院門,受傷百姓的湯藥,還有今日搭台借來的木料長凳,皆從那兩箱銀元裡支取。餘下的錢,在相國寺外開粥棚,能開幾日便開幾日。
“至於你的人,帶回去嚴加管束。今後若再有人踏進慶雲班的院門半步,陸某便親自登門,與你唱一出《夜奔》。
他的聲音不重,常師長的背後卻滲出一層冷汗。
相國寺後山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轟響,驚起無數寒鴉。
常師長循聲望去,隻見深山禪院方向煙塵升騰,半邊雕著千佛圖的石壁已然坍塌。
他終於明白,那五位老和尚不是冇有留住陸誠。
而是根本冇有資格跟出來。
片刻之後,常師長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照他說的辦。
曹副官如遭雷擊。
“師長,我跟了您十幾年......”
“閉嘴!”
常師長反手一耳光將他抽倒在地,繼而鑽進汽車,命令司機調頭。
街口那些士兵麵麵相覷,終於收起刺刀,將倒地同伴扶上卡車。
兩挺重機槍被重新蒙上油布,發動機轟鳴著遠去。
自始至終,陸誠冇有追,也冇有再看常師長一眼。
這等亂世裡的草頭將軍,殺掉一個,明日便會有另一個占據大梁。
陸誠可以取其性命,卻不能拿戲班幾十口人的安危去賭那些殘兵的報複。
留下供詞,分化兵卒,再以雷霆手段斷其念想,遠比當眾殺人更能收拾乾淨。
等到最後一輛卡車消失在街口,緊繃許久的百姓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有人喊陸先生,有人喊活神仙,還有人跪在泥水裡連連磕頭。
陸誠抬手往下壓了壓。
“戲已經散了,各自回家吧。帶著孩子的先走,年老體弱的莫要擁擠,今日若為了看一出戲踩傷了人,慶雲班這塊招牌也就掛了。”
他一開口,數萬人竟真慢慢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