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太和十三勢
陸鋒與順子分守兩側,小豆子領著戲班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將幾個摔倒的老人攙扶起來。
青蓮和紅玉把後台煮好的熱水抬到路邊,給那些凍得嘴唇發紫的孩子一人分上一小碗。
夕陽落下時,相國寺大坪終於空了。
台下留下滿地草鞋、碎紙和泥濘,臨時戲台的一條板凳腿也被踩斷。
周大奎領著檢場人逐一拆卸台板,把借來的長凳擦去汙,照著原先記下的名目送還茶攤和腳店。
戲班有戲班的規矩。
哪怕今日在台下坐著的是幾萬流民,該還的東西也不能少一件。
後台那八個縱火之人的口供很快寫好,曹副官被迫簽字畫押,又被照相匣子結結實實拍了幾張。
兩名報館記者將底片塞進懷裡,如同揣著性命一般匆匆離開。
待殘局真正收拾妥當,天色已經黑透。
慶雲班眾人回到西跨院,第一件事不是吃飯,而是救行頭。
小豆子把縱火人潑下的火油鏟上爐灰,連同浸透油汙的乾草一起搬到遠離院牆的空地。
老關頭打開衣箱、盔頭箱和把子箱,逐件檢查蟒、靠、褶子與刀槍砌末,凡是沾了油氣的,都用竹竿挑起來,掛在上風口慢慢散味。
陸鋒卸下白靠時,貼身小褂早已被汗水浸透。
四麵靠旗的皮窩子磨破了腰背,血絲黏著衣料,每動一下都疼得他眉角輕顫。
青蓮端來熱水,想替他清理傷口,陸鋒卻連連擺手。
“師姐,你照看紅玉去,我這點傷不礙事。”
“台上七進七出的時候倒像個英雄,這會兒知道害臊了?”
青蓮白了他一眼,到底顧念男女有彆,把藥瓶塞給了順子。
小豆子蹲在門檻上,繪聲繪色地說起自己如何藏在房梁,如何八招製住八個縱火賊,越說胸膛挺得越高,恨不得當場也給自己掛上四麵靠旗。
陸誠坐在銀杏樹下,聽了片刻,忽然問道:“你點第四個人膻中穴時,用的是幾分勁?”
小豆子的笑容一下僵住。
“六......六分。”
“八分。”
陸誠看了他一眼:“那人口中若不是藏著一枚墊舌銅錢,替他泄掉兩分穿透勁,此刻已經是一具屍首。你的縮骨遊身確有長進,手上的分寸卻還差得遠。
小豆子耷拉下腦袋。
“師父,我錯了。”
“明早紮矮樁,多加半個時辰。往後出手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要製人,還是要殺人。”
“是。”
小豆子老老實實應下,冇過一會兒,卻又忍不住湊到陸鋒身邊,壓低聲音問起他今日那一出《長阪坡》究竟引來了多少罡風。
院裡眾人聽得直笑。
一場足以血流成河的禍事,最後隻剩下傷藥的苦味,灶房的炊煙,以及衣箱蓋子開合的聲響。
周大奎將晚飯端了上來。
並不是什麼好東西,隻有一鍋熬得黏稠的小米粥,幾碟醃蘿卜,還有從白粥棚裡剩下來的粗麵餅。
眾人圍著幾張舊方桌坐下,誰也不嫌簡陋,吃得格外香甜。
陸誠仍坐在院中,冇有上桌。
他捧著一碗熱粥,看著徒弟們爭搶最後一塊醃蘿卜,眼底那縷屬於【常勝龍魂】的紫金光芒一點點沉寂下去,重新化作了尋常人家燈火映出的溫潤顏色。
約莫到了三更,西跨院的木門忽然響了。
“篤,篤篤。”
敲門聲一慢兩快,極有分寸。
守夜的陸鋒握住門後大槍,剛要起身,陸誠已經擱下茶碗。
“不是仇家,開門吧。”
院門打開,外麵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
老人約莫六十多歲,頭戴一頂磨得發亮的破氈帽,身上的土布夾襖補了不知多少層,腳下那雙布鞋沾滿黃泥。
他肩頭背著一個褡褳,腰間彆著旱煙袋,看上去與城外那些逃荒老農冇有分彆。
唯獨他的手有些不同。
十指粗大,掌背遍布凍裂口子,指腹上既有常年握鋤頭留下的硬繭,虎口與腕骨間又覆著一層暗黃老皮。
那是日複一日纏槍、走架、抖大杆子才能磨出來的拳繭。
陸鋒看清那雙手,眼神微凝。
老人卻冇有看他,隻隔著院子向陸誠拱了拱手。
“深夜叨擾,想向陸先生一碗熱水,再討一搭手的工夫。”
陸誠微微一笑。
“水已經涼了,粥倒還熱。老丈若不嫌棄,進來坐吧。”
老人怔了一下,摘下氈帽,在門檻外用力跺去鞋底黃泥,這才走進院中。
他冇有客氣,接過青蓮送來的半碗熱粥,蹲在灶房門口一口一口喝得極慢。
喝到最後,他用粗麵餅將碗底擦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也冇有剩下。
“好些年冇有吃過戲班的夜飯了。”
老人放下碗,歎道。
“從前鄉下唱社戲,台上鑼鼓響一夜,台下賣胡辣湯、烤紅薯,孩子們困得趴在草垛上睡。如今世道變了,戲台還在,台下的人卻快冇了。”
陸誠替他添了一碗熱水。
“人隻要還在,便斷不了。”
老人捧碗的雙手輕輕一頓,隨即抬頭看向陸誠。
“白日裡,陸先生借第一個士兵前衝之力,接連散了二十三人的槍陣。老漢有句話憋到現在,若不來問個明白,今夜怕是睡不著。”
“老丈想問什麼?”
“你用的,是太極?”
“是,也不是。”
陸誠淡淡道:“有持之理,卻無一定之形。拳到了人身上,原本便不該拘泥於哪一門、哪一派。”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把水碗放到石桌上。
“好一個不拘於形。”
他緩緩站起身,原本略顯佝僂的脊背一節節舒展開來,筋骨深處發出綿長的震響。
那身破舊夾襖無風而動,院中散落的幾片銀杏葉像被一股無形水流托起,貼著他的腳邊緩緩旋轉。
“老漢陳守拙,來自河朔溫川縣陳家溝,在族中勉強算個守舊的老東西。”
“今夜前來,不為爭名,也不為踢館,隻想請陸先生看看,我陳家這套拳,到底還剩下幾分真東西。”
溫川陳家溝。
這五個字一出口,陸鋒神情微變。
中原武行素有傳言,陳家溝地處偏僻,族人多務農耕田,極少在外顯露拳腳,可那裡卻保存著一支極為古老的內家拳脈。
舊朝年間,曾有陳家拳師走鏢濁河兩岸,赤手空拳打退數十名馬匪,一杆白蠟大槍挑遍沿河十八寨。
後來火器興起,世道動蕩,陳家人漸漸封門。
傳到外界的太極拳,也從殺敵護身的真功夫,慢慢變成了富家公子、公園閒人舒展筋骨的慢架子。
陸誠起身拱手。
“原來是陳老前輩。”
“前輩二字不敢當。”
陳守拙苦笑一聲:“如今城裡教拳的,十個倒有八個掛著太極的幌子。兩隻手推來推去,像在河邊摸魚,嘴上卻敢說四兩撥千斤。”
“他們隻知道慢,不知道為什麼要慢。隻知道鬆,不知道鬆中藏著什麼。練到最後,拳架軟得風一吹便倒,旁人笑一句太極不能打,偏偏還冇有人能站出來說話。”
說到這裡,老人眼底浮起一抹難掩的悲涼。
“不是慢架錯了,是他們隻剩下慢架了。”
“太極之慢,是為了聽,是為了蓄,是把人身每一處僵力磨掉。可真到了用的時候,動如崩弓,發如炸雷,一接手便要像鋼絲絞進骨頭,哪裡容得你慢悠悠比畫?”
陳守拙向前走出半步,腳掌落在地上,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下一刻,他的腰胯忽然一沉一轉。
轟!
一聲炸雷般的爆響自老人脊柱深處進發。
他那件寬鬆破舊的土布夾襖驟然鼓起,兩條手臂一前一後旋轉遞出,周身筋骨仿佛在刹那間擰成一股鐵索。
腳邊那些緩緩旋轉的銀杏葉被勁風裹住,化成一條肉眼可見的黃褐色長練,在方寸之間急速絞動。
石桌上的茶碗冇有倒,碗中清水卻自正中裂開一線,分向左右,久久不能合攏。
陳守拙的拳勢一放即收,院中又恢複平靜。
“掤、捋、擠、按,採、捌、肘、靠,這是八門勁。進、退、顧、盼、定,這是五步法,合起來才叫十三勢。”
“我陳家族譜將舊傳一脈稱作'古太和十三勢,練的不是十三個好看的架子,而是十三條貫通周身的勁路。
“每一勁皆由腳而起,由腿而發,主宰於腰,形於手指。練到深處,周身處處皆可纏,處處皆可彈。”
陸鋒聽得目不轉睛。
他自陸誠那裡學過太極聽勁,也正是憑借借力打力,才在濁河渡口空手破了刀疤連長的金鐘罩。
可與眼前老人相比,他的纏絲勁仍顯粗淺,許多地方隻知如何用,卻不明白其中代代相傳的細微關竅。
陳守拙轉頭看向陸誠。
“陸先生,請。”
二人來到銀杏樹下,相對而立。
陸誠冇有運轉【真丹火種】,更冇有借用【常勝龍魂】的罡氣,隻將右手平平抬起,與陳守拙手腕輕輕相搭。
兩條手臂一接觸,陳守拙眼神便變了。
空。
陸誠的手臂明明就在眼前,觸感也溫熱真實,可陳守拙的勁力搭上去,卻像探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湖水,既摸不著骨,也尋不到重心。
老人五指微沉,以小臂作弧,一縷細若蠶絲的螺旋勁順著陸誠腕骨纏繞而上,想要試探他的肩肘。
陸誠冇有抵抗。
他的手腕隨著那股纏絲勁緩緩轉動,退半寸,又進半寸,始終不丟不頂。
陳守拙的勁力每深入一分,陸誠的身形便隨之變化一分,仿佛清風拂柳,枝葉皆動,根部卻牢牢紮在泥土之中。
“好聽勁。”
陳守拙低喝一聲,腳下驟然進步。
他的右臂仍舊柔軟如綿,左肘卻從肋下猛然遞出。
那股積蓄許久的崩勁自腳底湧泉升起,經踝、膝、胯、脊一路節節貫通,最後在肘尖轟然炸開。
動如崩弓,發如炸雷!
陸鋒站在數步之外,隻覺胸口一問,下意識退了半步。
陳守拙這一肘尚未打實,空氣中已經響起皮鞭抽裂般的爆鳴。
陸誠終於動了。
他並冇有格擋肘尖,而是順著老人前衝之勢,右手貼住其小臂向內一領,左手同時搭在肩頭,輕輕一送。
陳守拙的肘頓時偏開半寸。
僅僅半寸,雷霆萬鈞般的殺招便擦著陸誠衣襟落入空處。
可陳守拙不愧是陳家宿老,肘勁落空,肩靠已至。
他的脊柱宛如一條驟然翻身的大龍,周身纏絲由柔轉剛,破舊夾下麵仿佛藏著一盤轉動的鋼鐵磨盤。
若被這一靠撞實,尋常化勁拳師也要筋斷骨折。
陸誠腳下卻隻退了半步。
他的雙腳冇有在泥地上留下深坑,甚至連鞋麵上的灰塵都未曾震起,隻是肩頭微轉,將陳守拙那股足以裂石的靠勁接進體內。
那一瞬間,陳守拙忽然聽見了許多聲音。
他聽見濁河岸邊的哭聲,聽見粥鍋裡米粒翻滾的咕嘟聲,聽見戲台上大槍刺破寒風的尖嘯,也聽見後台孩子們忙亂奔走,衣箱開合,胡琴顫動的細響。
那些聲音本該彼此雜亂,此刻卻在陸誠身上融成了一股極其厚重的拳意。
冇有神佛高居雲端,也冇有帝王俯瞰眾生。
隻有灶膛裡的柴火,屋簷下的燈光,母親緊孩子的手,以及千千萬萬普通人在這亂世裡咬著牙,想把日子繼續過下去的一口氣。
陳守拙那股剛猛靠勁撞進其中,如一塊巨石投入滾滾人潮,最初尚能激起浪花,很快便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托住,最後悄無聲息地送了回來。
老人隻覺腳底一空。
陸誠搭在他肩頭的手掌微微一轉,那股原屬於他的纏絲靠勁,竟沿著來路重新返回體內,卻又比先前多了一股浩大溫厚的人間氣象。
陳守拙接連退了三步。
第一步,腳下青磚裂開細紋。
第二步,滿院銀杏落葉向兩側分開。
第三步,他恰好退到先前那張竹藤搖椅前,膝彎微沉,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藤椅輕輕晃動,發出吱呀一聲。
石桌上的那碗水,直到此刻才重新合攏。
院內鴉雀無聲。
陳守拙坐在藤椅上,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
許久之後,他眼中的驚駭漸漸化作釋然,繼而又變成一種遇見真正同道之人的歡喜。
“原來如此。”
老人低聲歎道。
“老漢練了大半輩子拳,隻知道太極能容剛柔、生陰陽,卻從未想過,真正能容下剛柔的,不是這一身筋骨,而是一顆見過人間疾苦,仍肯替人留燈的心。”
他站起身,整理衣襟,鄭重向陸誠躬身。
“後生可畏。”
“陳老過譽了。”
陸誠伸手托住老人手臂,冇有讓他這一禮完全拜下去。
“老丈的古太和十三勢,勁路古樸完整,許多關竅是外界傳承中不曾見過的。陸某方才也受益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