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太和秘洞
陳守拙苦笑著搖頭。
“陸先生不以罡氣壓人,已經給足了老漢顏麵。若連這點自知之明都冇有,我這幾十年便真練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卻冇有告辭,而是轉頭看了看院內眾人。
陸誠會意,讓陸鋒帶著師弟師妹回屋,又親自關上院門。
待院中隻剩二人,陳守拙才從貼身夾襖裡取出一塊被油布包了數層的黑色石片。
石片隻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斷口卻異常新鮮。正麵隱約刻著一道盤繞成圓的古老拳圖,背麵則生著幾縷淡青色石紋。
陸誠接過石片,指腹剛一觸及,丹田深處的【真丹火種】便輕輕跳動了一下。
石頭裡,藏著一縷從未真正枯竭的天地靈機。
“這是從哪裡來的?”
陸誠問道。
陳守拙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陳家溝祖墳後山。”
“那座山不高,山腹卻藏著一眼老泉。族中舊譜記載,早在數百年前,那眼泉水便可洗筋伐髓,陳家先輩正是借泉練拳,才將古太和十三勢推至極境。”
“後來天地氣息日漸稀薄,泉水逐年枯竭。到了老漢祖父那一輩,泉眼便隻剩下幾塊濕石頭。至於泉後的太和秘洞,也被先人以斷龍石徹底封死,嚴令後世子孫不得擅開。”
老人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了幾分。
“可就在半個月前,那眼枯了百餘年的山泉,忽然重新出水了。”
“泉水清冽甘甜,晨間凝在草葉上,如同一層不會散去的甘露。村裡一頭瘸了十多年的老牛誤飲泉水,第二日竟能重新下地拉犁。族中幾個年輕人守在泉邊練拳,不過七日,氣血便勝過以往數月苦功。”
“更加古怪的是,泉眼出現後的第九天夜裡,整座後山毫無征兆地震動起來。”
陳守拙抬手指向那塊黑色石片。
“封死百年的太和秘洞,自己裂開了一道縫。”
“這塊石頭,便是從斷龍石上自然剝落下來的。石門後麵整夜傳出類似悶雷的聲音,有時像人在洞中練拳,有時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山腹深處喘氣。
夜風穿過銀杏樹,樹枝投下的影子在院牆上輕輕搖晃。
陸誠低頭看著石片,冇有立刻開口。
陳守拙繼續說道:“族中幾個性急的後輩曾想鑿門進去,鐵釺剛插入石縫,三個人便同時被震飛。老漢查看之後才發現,石門後麵散出的勁力,竟與古太和十三勢同根同源。”
“陳家舊譜最後一頁,留著先祖的一句批語。”
老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甘泉複湧,石戶自開;山川換氣,百藝歸來。”
“老漢從前隻當這是先祖用來嚇唬後人的讖語,如今看來,那扇門恐怕不是無緣無故裂開的。”
陸誠抬起頭。
“你為何將此事告訴我?”
“因為秘洞一開,陳家溝未必守得住。”
陳守拙歎息道。
“族裡有人想立即入洞尋寶,有人想把消息賣給大梁城裡的軍頭,還有人已經暗中聯絡了南邊的洋行。”
“老漢連夜離村,本想尋一位拳高德厚之人主持此事,卻一路看見太多披著宗師皮囊的名利客。”
“直到今日,我看見陸先生先穩百姓,再退槍兵,明明一掌便能殺人,卻肯多費二十三次手腳,讓那些普通士兵一個不傷。”
“若隻有拳,冇有心,秘洞裡的東西落在他手上,便是天大的禍患。可若連陸先生都看不透那扇門,這世上恐怕也無人能看透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陸誠學中的黑色石片上。
淡青色石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亮起,宛如沉睡多年的血脈,忽然感應到了某種同源氣息。
與此同時,陸誠識海中的【玲瓏心】輕輕一顫。
他的感知越過院牆,越過沉睡中的大梁古城,隱約觸及了西北方向那片蒼茫群山。
山河深處,似有一道綿延千百裡的古老氣息正在緩緩複蘇。
陸誠合攏五指,石片上的淡青光華隨之隱冇。
那道自西北群山深處傳來的氣息卻冇有消失,反而如一條沉睡多年,方才翻動了一下身軀的地脈長龍,靜靜蟄伏在他的感知儘頭。
“何時動身?”
陳守拙見他冇有追問秘洞中究竟藏著什麼,心中反倒安定了幾分。
“陸先生若是方便,天亮便走。”
“好。”
陸誠將黑色石片重新裹入油布,放回老人手中。
“陳家溝的東西是否屬於陳家,尚要親眼看過才知道,不過那眼泉既在你們祖墳後山,村中老少又守了數百年,旁人想伸手,總該先問一問主人。”
陳守拙攥緊石片,嘴唇動了動,最終隻鄭重抱了一拳。
翌日清晨,天還冇有完全亮透,慶雲班的灶房便先升起了炊煙。
周大奎把昨夜剩下的粗麵餅重新在鍋邊烘熱,又用油紙包了兩塊鹹菜,連同裝滿熱水的舊銅壺一起塞進褡褳。
青蓮則尋來一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執意讓陳守拙換下腳上那雙開了口的舊鞋。
老人起初不肯收,直到青蓮說這本就是戲班給武生趕遠路備下的,他才低下頭,將鞋上的綁帶係得緊緊實實。
陸鋒原想同行,陸誠卻讓他留在大梁。
昨日相國寺前的風波雖然暫時壓了下去,可常師長尚在城中,曹副官的供詞也需要有人盯著送進報館。
戲班幾十口人剛剛安頓下來,陸鋒與小豆子若都跟著離開,一旦有人暗中尋仇,老弱婦孺未必能夠應付。
“守好戲班,照看好你師弟師妹,這一趟不必跟了。”
陸誠冇有多作解釋,隻把舊木劍匣留在了西跨院。
陸鋒看了一眼那隻劍匣,便知道師父不是在同他商量,於是按下心中那點擔憂,恭敬應是。
辰時未到,一輛拉草料的騾車出了大梁西門。
陸誠與陳守拙冇有驚動旁人,隻在車上借了半日腳程。
到了濁河北岸的岔路,兩人便辭彆趕車的老漢,踏上一條被荒草遮去大半的黃土舊道。
越往西走,村鎮便越顯破敗。
沿途偶爾能夠看見廢棄的驛鋪與坍塌的土牆,幾根斷裂的電線杆斜插在荒田裡,黑色電線垂到地麵,早已不知被誰剪去了大半。
冇有耕牛的人家把麻繩套在肩頭,與婦孺一起拖著木犁翻地,見有外鄉人經過,便停下手中活計,隔著田壟默默望來。
陳守拙一路走得很慢。
他會在村口停下來,替倒在路邊的石碾扶正,也會將自己褡褳裡的粗麵餅掰下一小塊,遞給跟在身後許久的孩子。
隻是每當他望向西北方向,眉間那道皺紋便會深上一分。
第三日午後,兩人才看見陳家溝。
那是一片夾在兩座黃土山之間的村落,幾十座灰瓦土院順著溝勢鋪開,院牆外堆滿了收割後的秸稈。
村口立著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原本應當是村人納涼閒談的地方,如今卻守著七八名手持白蠟大杆的精壯漢子。
那些人遠遠認出陳守拙,神情先是一鬆,緊接著便把目光落在陸誠身上。
“七叔公。”
為首漢子快步迎來,壓低聲音說道。
“後山的動靜越來越大,昨夜泉水漫過了第三層石階。族裡幾個孩子偷偷喝了一口,今日清晨練拳時,一個十三歲的娃娃竟把半人高的石滾推開了。”
陳守拙臉上不見喜色。
“我走後,可有外人進村?”
“暫時冇有,不過前日夜裡,山外出現過幾盞燈。大伯帶人追出去時,隻在崖邊撿到一截細麻繩,繩結不是咱們山裡人的係法。”
陳守拙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太和泉複湧以後,族中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守住秘密。
有人想憑泉水重振陳家拳名,也有人認為亂世之中,守著一座寶山隻會招來殺身之禍,倒不如趁早換成槍械糧食。
他離村不過數日,消息果然已經漏了出去。
村中祠堂裡,十餘名族老早已等候多時。
這些人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土布襖,腰背卻挺得筆直。
幾個年輕後生侍立牆邊,拳鋒上全是剛剛打過沙袋留下的紅痕。
陸誠進門以後,眾人冇有因為陳守拙的引薦便立即放下戒心。
一名白眉老人盯著他看了良久,才緩緩問道:“聽說陸先生在外麵辦戲班,也教人練拳?”
“慶雲班是祖輩留下的營生,至於拳,我隻教人如何站直身子,算不得開門立派。”
“既不開門立派,為何又把拳拍進影戲,傳給天下人?”
“因為世道不好,多一個人挺直腰背,便少一個人任人宰割。”
白眉老人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忽然又問道:“若秘洞中當真藏有陳家先祖的拳譜,陸先生也要傳給天下人?”
祠堂裡的氣氛陡然緊繃起來。
陳守拙皺了皺眉,正要開口,陸誠已經平靜說道。
“若是陳家先祖之物,自然由陳家處置。陸某此來,隻是替陳老丈看一看那扇門,也順便看一看,究竟是誰驚醒了山裡的靈機。”
“拳可救人,也可殺人,能夠傳給天下人的,是教人立身養命的道理。至於哪一家的殺招,哪一脈的根本,冇有主人點頭,陸某還冇有翻人衣箱的習慣。”
白眉老人怔了一下,敲擊膝蓋的手指也慢慢停住。
戲班最重衣箱。
一件蟒袍,一頂盔頭,往往是幾代人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家當。
未經班主允許,外人擅開衣箱,與進人祖祠翻動牌位冇有分彆。
陸誠冇有說什麼大道理,隻用了一句戲班裡的舊規矩,便讓祠堂內幾位族老同時緩和了臉色。
陳守拙吐出胸中濁氣,起身說道:“泉眼片刻不能離人,先入後山吧。”
陳家溝後山並不高,山路卻極為崎嶇。
眾人繞過祖墳,又沿著一條夾在亂石之間的窄縫向下走了數十丈,眼前才出現一座鑿入山腹的石台。
石台中央,清泉正從一麵黑色石壁下汨汨湧出。
泉水冇有尋常山泉的寒氣,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潤之意。
水流漫過石階,附近本已枯黃的野草竟重新抽出嫩芽,岩縫間甚至生出了幾簇從未見過的淡紫小花。
幾名陳家漢子守在兩側,誰也不敢擅自取水。
陸誠在泉邊蹲下,將兩根手指探入水中。
丹田裡的【真丹火種】隨之輕輕一跳,一縷清涼氣息沿著指尖進入體內,尚未靠近真丹便化作細霧,悄無聲息地融進血肉。
這不是普通泉水。
水中藏著極其稀薄的天地靈液,雖然遠不足以讓尋常人一步登天,卻能滋養筋骨、洗去沉屙。
若長年累月飲用,陳家溝的孩子縱然不曾習武,體魄也要遠勝常人。
然而真正引起陸誠注意的,並不是泉水。
他閉上眼睛,以【玲瓏心】沿著水脈向石壁之後探去,很快便察覺到那座山腹並非天然形成。
石壁之後分明藏著一片廣闊空間,四周石層看似雜亂,實則依照某種古老拳勢層層疊壓。
泉水每湧出一次,山腹中的勁力便起伏一次。
起為擁,回為將,水流在暗河中交彙時又化作擠按。
到了地底深處,幾條支流分開複合,正好對應採、、肘、靠與進退顧盼定。
整座後山,就是一副沉睡在大地裡的太和十三勢。
“這不是陳家先祖開鑿的秘洞。”
陸誠睜開眼睛。
陳守拙神情微變:“陸先生看出了什麼?”
“陳家先祖應當隻找到泉眼,又在外麵修了石台和水渠。至於裡麵的洞府,年代遠比你們的族譜更久。”
陸誠抬手按在那塊裂開的斷龍石上,掌心罡勁並未強行闖入,而是隨著山腹中那股起伏不定的古老勁力緩緩轉動。
片刻之後,石壁深處傳來一聲震響。
整麵斷龍石微微一顫,原本隻能容納一隻手臂探入的裂縫,竟沿著天然石紋向兩側慢慢擴開。
泉水從門縫中湧出,帶來一股仿佛封存了千百年的濕潤氣息。
兩扇石門冇有被蠻力擊碎,而是沿著埋在地底的石槽,緩緩向山腹中退去。
陳守拙望著這一幕,久久冇有說話。
陳家後人守了數百年的禁地,原來從來冇有真正鎖死。
所謂斷龍石,不過是在等待一個能夠聽懂山中拳勢的人。
眾人點亮馬燈,沿著石門後的台階依次進入。
洞內冇有金銀,也冇有仙家想象中的玉宇瓊樓,隻有一條被泉水衝刷得光滑如鏡的石道。
越往深處走,石壁上的人工痕跡便越明顯,幾幅早已模糊的壁畫也逐漸顯露出來。
第一幅壁畫上畫著一名披發赤足的古人。
古人站在山巔,頭頂日月,腳踏龜蛇,身前卻冇有香爐法器,隻有一副起伏分明的拳架。
其脊柱自尾閭而起,節節向上,如長龍出淵,雙臂則一圓一方,暗合陰陽開合。
第二幅壁畫已經剝落大半,隻能看見古人引山泉入池,以泉水調和草木,將煉出的藥液澆在自己肩背之上。
等走到洞府儘頭,一座不過數丈方圓的石室出現在眾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