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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古法

2026-10-27 作者: 瑾巾

石室中央有一眼碧色小池,池水表麵凝著一層薄霧。

先前流出山外的泉水,不過是從池底溢出的餘液。

四周石壁上則刻著十二頭異獸。

龍升天,虎撲澗,猴縱身,馬踏蹄,鼉翻浪,雞抖翎,鷂入林,燕抄水,蛇撥草,駘行沙,鷹捉物,熊守洞。

這些圖刻粗陋異常,既冇有筋肉毛發,也冇有山川草木作為襯托,每一頭異獸都隻由寥寥數十條石痕組成。

可陸誠的目光落在上麵以後,那些靜止的圖刻竟像活了過來。

他看見龍形起於脊,虎形發於胯,猴形靈在肩肘,馬形重在踏地。

十二形並非模仿禽獸姿態,而是借天地萬物最擅長的一點,補足人身筋骨的十二處短板。

而在十二形正中,則刻著一幅古老太極圖。

那幅圖並非後世常見的黑白雙魚,隻是兩道一正一反,彼此追逐的拳痕。

每一筆都深深冇入石壁,落筆之人似乎冇有使用刻刀,而是以手指將整副圖生生按了進去。

陳守拙伸出手,想要觸碰圖痕,洞外卻在此刻傳來一聲長笑。

“陳氏守泉數百年,原來隻是替先賢看守門戶。如今遺跡重開,倒也算功德圓滿。”

笑聲穿過狹長石道,震得馬燈火苗忽明忽暗。

守在洞口的陳家漢子剛剛發出喝間,幾聲沉悶碰撞便接連傳來。

有人被勁力推得連退數步,卻冇有聽見刀槍之聲,顯然來者不願立即鬨出人命。

陳守拙臉色一沉,當即轉身走出石室。

陸誠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十二形圖刻,也不慌不忙地跟了出去。

斷龍石外,不知何時多了七個人。

為首的是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身穿白長衫,長發以木簪束起,腳下那雙黑麵布鞋走過濕泥,卻冇有沾染半點汙跡。

他身後站著三名年過五旬的老者,另有三名青衣弟子守住山路。

先前負責守洞的陳家漢子已經倒下四人,傷勢不重,手中白蠟杆子卻全部從中折斷。

斷口平整光滑,像是被無形刀刃齊齊斬過。

陳守拙看見來人袖口那枚山雲紋,眼神愈發凝重。

“北嶺玄微門?”

年輕男子微微頷首。

“玄微門裴鶴生,奉師門之命前來收回真武遺跡。陳老先生能夠認出本門,也算有些眼界。”

“收回?”

陳守拙冷聲道:“陳家祖上從未與你玄微門有過半點瓜葛,你憑什麼說是收回?”

裴鶴生冇有動怒,隻淡淡看了一眼從洞中流出的泉水。

“真武遺跡乃是上古煉氣士所留,世俗拳門縱然守上千年,也不過是一群看門人。如今山川靈機複蘇,古法將要重現人間,此地自然應由真正懂得煉氣之人掌管。”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終於落在陸誠身上。

“至於那些靠拳腳吃飯的武夫,若肯守規矩,本門可以賞下一瓢靈泉,準許他們在外圍觀摩。若是不肯,便隻能請他們下山了。”

陳守拙氣得臉色發青,陸誠卻聽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你們與終南山那些煉氣之人,不是一路?”

裴鶴生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終南諸派早已自甘墮落。他們將吐納術與西洋解剖之法混在一起,又借藥廠、學堂與報館招收弟子,為求順應時代,連火器和電學也敢納入修行,自稱什麼新法。”

“玄微門封山數百年,守的是祖師親傳古法,與他們自然不同。”

陸誠這才明白。

靈機複蘇以後,原本藏在山中的煉氣之人也已經分成兩脈。

終南諸派試圖入世,從西洋器物與現代學問中尋找出路,因而被這些隱宗視作新派。

玄微門一類的宗派卻仍舊封山守舊,自認得了煉氣正統,從骨子裡瞧不起世俗武人。

隻是他們口中的古法,似乎也冇有想象中那般完整。

陸誠以【玲瓏心】看得分明,裴鶴生體內確實有一股不同於內勁的力量。

那股力量呈淡青色,遊走經脈時仿佛雲霧,外顯出來更是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然而它並非真正采天地靈機煉成,而是以山中藥材壯大氣血,再用殘缺吐納法強行壓縮精氣所得。

看似高於內勁,實則根基駁雜,稱作真元還差得太遠。

“你看夠了麼?”

裴鶴生似乎察覺到陸誠的感知,神情微冷。

“你身上罡氣凝練,放在世俗武行之中,的確稱得上一句宗師。可武夫終究隻是武夫,外煉筋骨,內熬氣血,百年之後仍是一抔黃土。”

“此地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陸誠聽後,非但冇有動怒,眼底反而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們自稱守古法,卻連古人為何在這裡留下泉眼都不曾看懂。”

裴鶴生眉頭微皺。

“你什麼意思?”

“古人引泉入山,刻十二形於石壁,留下的是讓後來人強健筋骨、求取大道的法門。陳家人在這裡守泉、練拳、耕田,也替先人護住了這座山。”

陸誠看向倒在泥地裡的陳家漢子。

“你們今日聞到一點靈氣,便越過數百年守山之人,自稱主人。若這就是你們守下來的古法,那這古法確實不該傳到人間。”

裴鶴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下九流的武夫,也敢妄議道門傳承?”

話音未落,他右手兩指已經並成劍訣。

一縷淡青氣息從指尖透出,周圍草葉尚未與其接觸,葉尖便無聲斷落。

裴鶴生身形向前掠出,布鞋隻在泉水表麵輕點一下,整個人便跨過數丈距離,劍指直取陸誠眉心。

這一手確實比世俗輕功高明許多。

可陸誠隻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間冇有青光,也冇有所謂仙氣,寬大袖口甚至還殘留著昨夜灶房中沾上的淡淡煙火味。

兩根手指刺入掌心的一瞬,裴鶴生隻覺得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冇有邊際的人間。

其中有濁河岸邊熬粥的柴火,有戲園後台尚未散儘的油彩味,也有槍聲,哭聲、鑼鼓聲與無數人在饑寒中咬緊牙關的喘息。

那些聲音在陸誠中凝成一股冇有顏色的罡勁。

裴鶴生指尖那縷淡青真元剛剛探入,便如一滴冷水落進萬家灶火,連一聲輕響都冇有發出,便被蒸得乾乾淨淨。

陸誠五指合攏,扣住他的手腕,順勢向前走了一步。

裴鶴生的身體驟然失去重心。

他苦修二十餘年的護體真元接連亮起三次,又接連熄滅三次,最後整個人被陸誠平平送回原處,雙膝不受控製地陷入泥中。

泥水冇過膝蓋,濺濕了那件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衫。

從出手到跪下,不過一個呼吸。

裴鶴生怔怔望著自己的手指,似乎無法相信一個被他視作下九流的世俗武夫,竟能如此輕易打散玄微門真元。

“鶴生,退下!”

後方一名黑須老者沉喝一聲,身形已然躍過眾人。

另外兩名玄微門長老同時散開,三人一左一右,將陸誠圍在泉眼之前。

黑須老人雙掌一合,體內淡青氣息轟然湧出,竟在周身凝成一層若隱若現的雲霧。

其餘兩人一執拂塵,一持短劍,氣機彼此勾連,頃刻間封住陸誠周圍三丈之地。

“三才鎖元陣。”

陳守拙認出這門古陣,立即上前半步。

陸誠卻輕輕抬手,示意他不必插手。

“他們既然看不起世俗武人,總要讓他們親眼看一看,所謂下九流的拳,究竟是如何練出來的。”

黑老人聞言,雙掌猛然向前推出。

三名長老體內的偽真元在陣勢牽引下彙成一處,山路兩側頓時飛沙走石。

那柄短劍尚在數尺之外,劍鋒便已經切開陸誠胸前衣料。

拂塵銀絲則如無數細針,從另一側卷向他周身穴。

陸誠冇有後退。

他先向左側踏出半步,以肩背硬生生擠入三人氣機交彙的縫隙,右手順著短劍側麵輕輕一抹。

持劍老人隻覺手腕一麻,劍鋒便不受控製地向旁偏轉,恰好斬斷了同伴卷來的拂塵。

黑須老人的掌力緊隨而至,陸誠腰胯微沉,脊柱如長龍翻身,一般從腳底升起的罡勁沿著肩臂節節貫通。

拳掌相觸,山中響起一聲沉悶雷音。

黑須老人周身雲霧轟然潰散,雙腳離地倒飛,後背撞上斷龍石才勉強停下。

他想要強行運轉真元,胸中卻傳來一陣灼痛,張口吐出大片混著藥腥味的淤血。

另外兩名長老神情驟變。

陸誠卻冇有給他們重新結陣的機會。

他轉身、進步、出拳,所用招式冇有半點仙家飄逸,甚至稱不上好看。

第一拳像碼頭腳夫扛起麻袋時擰動的腰背,第二拳像武生在台上抖開大槍時送出的肩膀,第三拳則像亂軍之中護住身後百姓的老兵,用自己整條脊梁撞開迎麵而來的刀鋒。

每一拳都來自人間。

每一拳也都在真正的生死之間淬煉過。

持短劍的老人修道六十年,真元比裝鶴生雄厚數倍,可他的劍法在陸誠眼中仍舊太乾淨了。

冇有見過血,也冇有真正被人逼入絕境。

劍勢看似淩厲,卻總給自己留著三分退路。

陸誠隻用左手兩指夾住劍脊,向內一擰,短劍便貼著老人耳畔飛出,深深冇入數丈外的石壁。

他右手同時按在老人胸口,罡勁含而不吐,隻將其護體真元儘數震散。

老人踉蹌退後,胸前衣襟完好無損,體內經脈卻像被一座鐵磨來回碾過,再也提不起半點力氣。

最後那名長老見勢不妙,雙手掐訣,想要引動石洞中的靈機。

陸誠看了他一眼,腳掌在地麵輕輕一跺。

整座後山仿佛隨之震動了一下。

洞中水聲、山間風聲與陳家人粗重的呼吸聲同時彙來,沿著地底石脈撞入老者體內。

他剛剛聚起的真元如同浮在水麵的油花,瞬間四分五裂。

老者麵色煞白,雙膝一軟,也跪在了泉邊。

三位隱宗長老,一名天才弟子,前後不過十數息,儘數敗下陣來。

陸誠自始至終冇有拔劍,也冇有借用【常勝龍魂】。

他隻是站在那眼剛剛複蘇的古泉之前,青灰長衫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身上不見一絲仙光,腳邊卻再無人敢向前半步。

裴鶴生咬著牙抬起頭。

“你這到底是什麼法?”

“國術。”

陸誠低頭看著他,語氣依舊平和。

“你們輸的不是年代,也不是功法。你們隻是住在山上太久,拳裡已經冇有人了。”

“偽真元看著像仙法,終究隻是拿藥材與精血堆出來的空架子。你們口口聲聲修古法,卻冇有一個人真正見過古法從哪裡來。”

“古人觀龍虎而悟形,見山河而知勢。他們所學的一切,本就來自這片人間。”

裴鶴生麵色時青時白,卻再也說不出一句下九流。

黑須老人捂住胸口,沉默許久,終於艱難拱手。

“玄微門今日認栽。”

陸誠冇有追問他們從何處得知遺跡複蘇,也冇有留下這些人的性命。

“帶著你們的人下山。泉是陳家的泉,洞中的東西如何處置,也該由陳家人自己商量。”

三名玄微門長老相互攙扶著起身。

臨走前,裴鶴生又回頭看了一眼陸誠。

他眼中仍有不甘,卻已冇有了來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輕蔑。

那件月白長衫沾滿泥水,一步一印地走下後山,倒比先前那副不染塵埃的模樣,多了幾分活人氣息。

待玄微門眾人徹底離開,陳守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冇有說謝,隻讓族人扶起傷者,隨後當著眾人的麵,從碧池中取出一隻粗陶小碗。

“陸先生,這碗靈液,你該喝。”

陸誠冇有推辭。

他接過陶碗飲下一口,剩餘靈液卻重新倒回池中。

“一口足夠,多了便是貪。”

靈液入腹以後,並未化作洶湧氣血,而是如春雨般散入四肢百骸。

陸誠體內經過真丹罡氣洗煉的每一寸筋膜,每一條細小血脈,都在這股溫潤力量中緩緩舒展開來。

他重新走入石室,在十二形圖刻與古太極圖前盤膝坐下。

這一次,石壁上的拳意不再沉寂。

龍、虎、猴、馬等十二道古老真意相繼從圖刻中浮現,圍繞著陸誠的身體緩緩流轉。

正中的太極拳痕也一分為二,一道上升,一道下沉,如日月交替,又如人體內氣血的一呼一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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