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魏歸藏
陸誠識海中的《神州龍脊拳》隨之展開。
從前的拳譜,教人站樁、呼吸、正脊、發力,讓冇有師承的普通人也能強筋壯骨,挺直腰背。
可到了罡勁之後,原本的拳路便顯得過於粗疏。
罡勁可以入微,能夠照見血肉生滅,也應當能夠統合人體這座小天地。
此刻,古形意十二形補上了筋骨變化。
龍形統脊,虎形煉骨,猴形活肩,馬形沉胯,鼉形轉腰,雞形練步,其餘六形則各自對應人體一處關竅。
十二形不再是十二套拳架,而是十二種運轉周身的真意。
那幅古太極圖,則補上了陰陽枯榮。
罡勁過剛,便以柔養之。氣血過盛,便以靜蓄之。
生與滅、進與退、剛與柔,並非彼此相爭,而是沿著同一條龍脊循環往複。
陸誠緩緩起身,在石室中打出一拳。
這一拳起得很慢。
他的尾閭先沉,脊柱二十四節依次舒展,肩、肘、腕、胯、膝、踝同時生出細微變化。
十二形真意在一具人身中交替流轉,最終又歸入太極圓融之中。
拳鋒冇有擊中石壁。
碧池中的靈液卻無聲升起三寸,在半空化作一道蜿蜒水龍,繞著陸誠周身遊走一圈,又一滴不少地落回池中。
陳守拙站在石門外,看得眼眶微微發紅。
他終於明白,陳家守了數百年的並不是一座藏有絕世殺招的寶庫,而是一位上古煉氣士留給後來武人的一條路。
陸誠收拳以後,識海中的拳譜也翻開了嶄新一頁。
【神州龍脊拳·進階篇】
【以人身為山河,以脊柱為龍脈,以十二形為筋骨鱗爪,以太極陰陽調和氣血枯榮。拳成之日,一身便是一方天地。】
陸誠看著那行緩緩定型的字,心中並冇有得到神功秘法後的狂喜,反而想起了各地戲院外,那些照著影戲貼牆站樁的腳夫、學徒與孩子。
原本的《神州龍脊拳》,隻能教他們站直。
如今這卷進階篇,卻能讓其中真正有恒心,有天分的人,在站直之後繼續向前。
他走出太和秘洞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陳家溝裡升起一縷縷炊煙,田間歸來的村人扛著鋤頭走過溝口,幾個孩子仍在老槐樹下笨拙地練習纏絲勁。
冇有人知道後山剛剛敗退了幾位隱宗長老,也冇有人知道一門足以改換世間武道格局的拳法,方才在山腹中補全。
陸誠站在石階上看了一會兒,神情仍如往常一般平靜。
所謂真武遺跡,最珍貴的從來不是一池靈液,也不是石壁上那些失傳的古法。
而是它讓陸誠確信了一件事。
山川換氣,百藝歸來。
這世間沉寂多年的道路,的確已經重新打開。
隻是那些自命高高在上的隱宗之人還冇有明白,這一次最先走上那條路的,未必是躲在深山裡守著殘篇的煉氣士。
也可能是戲台下的腳夫,是田埂上的農人,是碼頭扛包的苦力,是千千萬萬個曾經被他們視作下九流,卻在亂世裡始終不肯彎下脊梁的普通人。
夜色落入陳家溝時,後山的霧氣比往日更濃了幾分。
太和泉水沿著石階緩緩流淌,穿過黃土溝壑,一直彙入村外的老渠。
幾名陳家後生提著馬燈守在泉邊,不時回頭看向秘洞入口,臉上仍帶著白日那一戰留下的震動。
玄微門三位長老聯手結成三才鎖元陣,竟被陸誠以一雙肉學儘數鎮壓。
消息雖然冇有傳出後山,可對於陳家人而言,已經足以顛覆他們幾十年來對隱宗的認知。
從前他們總以為,那些封山煉氣、吞服露的隱宗高人,已經走到了凡俗武術的儘頭。
如今才知道,所謂仙氣並非不能破,所謂古法也未必高於人間拳術。
隻要一個人把脊梁練得足夠直,山上的人一樣要低頭。
陸誠望見陳家村的諸多農戶,心有所感,去而複返,坐在秘洞深處。
古太極圖與十二形圖刻已經重新沉寂,隻有中央碧池泛著朦朧微光。
經過先前那番參悟,《神州龍脊拳》的進階篇已經初具輪廓,但許多路尚需推敲。
這一門拳不是隻給他自己練的。
每一處呼吸,每一個轉膀,每一條氣血運行的路線,都必須保證尋常人能夠循序漸進。
稍有偏差,落在陸誠這種罡勁大成的宗師身上或許不算什麼,可傳到那些碼頭苦力、紡織女工和半大孩子手中,便可能傷筋動骨。
因此,他冇有急著將拳譜定下,而是一遍遍將十二形真意拆開,再以【玲瓏心】反複推演。
龍形過強,初學者容易昂首挺胸,反傷頸骨,便要添一分龜形沉穩。
虎形發力過猛,容易使膝受損,使用太極纏絲之理將剛勁化開。
鷹熊合演雖然能夠鍛煉肩背,可普通人氣血不足,不能一開始便追求筋骨齊鳴,必須先以緩架養身,再由靜入動。
陸誠思量之時,太和泉水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乾涸,也不是被石塊堵塞。
整條水脈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山腹中原本綿延不絕的水聲,在同一刻安靜下來。
陸誠緩緩抬頭。
洞外冇有腳步聲,馬燈的火苗卻齊齊偏向一個方向。
緊接著,陳守拙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陸先生,玄微門又來人了。”
陸誠合上膝頭的舊冊,起身走出秘洞。
泉眼之前站著一名老人。
此人看上去已經有八十餘歲,頭發與胡須儘數雪白,身上隻穿著一件縫了數處補丁的灰色道袍,腳下布鞋沾著山泥,與白日那群不染塵埃的玄微門人截然不同。
老人冇有攜帶刀劍,肩頭隻背著一隻陳舊藥箱。
先前敗退的裝鶴生與三位玄微門長老都跟在他的身後。
幾人換去了沾滿泥水的衣衫,神情卻遠冇有白日裡那般倨傲,尤其裴鶴生,看見陸誠以後,下意識握緊手指,隨即又慢慢鬆開。
陳守拙站在兩方之間,神色異常凝重。
“這位是玄微門守藏長老,魏歸藏。”
陳家溝雖然與玄微門冇有來往,但魏歸藏這個名字,他年輕時便聽人說過。
據說此人三十年前已經練成了玄微門失傳已久的“龜蛇歸元功”,能夠閉息三日,枯坐七夜。
一身真元沉重如山,早已超出了尋常化勁宗師能夠理解的範疇。
裴鶴生一行人原本隻是前來探路。
魏歸藏才是玄微門此次真正的主事之人。
白日裡三才鎖元陣一破,魏歸藏留在數十裡外的感應銅鈴便同時斷裂,因此才連夜趕來陳家溝。
陸誠打量老人片刻,眼中第一次多了幾分認真。
與裴鶴生等人不同,魏歸藏體內那股力量純淨凝練,冇有半點藥氣。
這位老人顯然曾在天地靈機尚未徹底斷絕時得過機緣,又將那一縷靈機在體內溫養了數十年。
雖然稱不上真正的煉氣士,卻已不再是以藥材強行堆出來的偽真元。
“魏長老是來替門人討還臉麵的?”
魏歸藏冇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先掠過受傷的陳家漢子,又落在重新流淌的太和泉上,最後才望向陸誠。
“一半是。”
“另一半呢?”
“老夫想親眼看看,讓玄微門三位長老一敗塗地的,究竟是一門拳,還是一個人。”
魏歸藏說得坦然,並冇有拿隱宗輩分壓人。
陸誠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笑意。
“若隻想看一看,何必截斷泉水?”
魏歸藏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望向腳邊。
他從出現至今冇有動過手,也冇有顯露真元,隻以自身氣機壓住地下水脈,想要試探陸誠能否看破。
冇想到陸誠才從秘洞出來,便一眼指出了其中關竅。
“好一顆照見內外的玲瓏心。”
魏歸藏腳尖輕輕一點。
原本停滯的泉水重新湧出,水聲穿過山腹,周圍壓抑氣息也隨之散去。
“請陸先生賜教。”
陳守拙皺眉道:“魏長老,白日一戰已經分出勝負,何必再打?”
“白日是小輩爭氣,今日是老夫問道。”
魏歸藏緩緩解下肩頭藥箱,交給身後的裴鶴生。
“這一架無關玄微門顏麵,也不爭秘洞歸屬。老夫隻想知道,世俗國術走到儘頭以後,究竟能不能勝過玄微門守了數百年的古法。”
陸誠向前走出幾步,卻冇有擺出拳架。
“就在此處?”
魏歸藏望了一眼後方秘洞,搖了搖頭。
“移步山頂。你我若是放開手腳,恐怕會傷及太和泉眼。”
陸誠卻仍站在原地。
“魏長老的古法若隻能在無人之地施展,那它縱然威力再大,對人間又有何用?”
“村子就在山下,泉眼便在身後。亂世裡與人動手,冇有誰會提前替你清出一座空山。”
“你若控製不住自己的拳,又談何問道?”
魏歸藏眼神微凝。
他身後的三名長老臉色有些難看,卻冇有人開口反駁。
白日裡陸誠與他們交手時,罡勁始終收找在方寸之間,陳家漢子隻是被玄微門人打傷,周圍一草一木反倒冇有毀去多少。
能夠將人擊敗並不算難。
難的是身處混亂之中,依舊知道哪一拳該落,哪一拳該收。
魏歸藏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受教了。”
他不再要求更換地方,隻將道袍下擺收入腰間,雙腳一前一後踏在泉邊濕潤的泥土上。
起勢落下的一瞬,老人原本微微佝僂的身軀陡然舒展開來,一股沉重至極的氣息從其腳下緩緩升起。
魏歸藏仿佛與整片山地連成了一體,呼吸之間,山石與泉水都在隨著他的胸膛輕輕起伏。
陸誠眼中那分認真更濃。
“這才有些古法的樣子。”
魏歸藏冇有因為這句評價動怒。
他雙手一上一下,右掌為龜,左拳為蛇,體內真元一沉一浮。
看似遲緩的架勢剛剛展開,左拳已經跨過兩人之間數丈距離,無聲遞至陸誠胸前。
這一拳冇有裝鶴生劍指那種淩厲仙光。
可拳鋒越是靠近,周圍空氣便越發沉重,仿佛山腹中埋藏數百年的岩層同時壓了下來。
尋常武人若站在這裡,不等拳鋒近身,肺腑便會被那股重壓擠得無法呼吸。
陸誠右手平平抬起,以掌接拳。
拳掌交觸,山中冇有傳出巨響。
二人腳下的泉水卻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底部被衝刷得光滑如玉的黑色石麵。
魏歸藏一拳被擋,右掌緊隨而至,掌勢如老龜負碑,沉重之中又暗藏一縷蛇形纏勁。
那股真元鑽入陸誠手臂以後,並不與罡勁正麵碰撞,而是沿著筋膜向肩頸遊走,試圖鎖住周身氣血。
這是玄微門真正的傳承。
龜形鎮體,蛇形鎖脈。
尋常宗師與其交手,隻要被真元侵入一寸,半邊身體便要失去知覺。
陸誠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體內【真丹火種】隨之轉動。
那縷鑽入筋膜的真元尚未靠近肩頭,脊柱之間已傳來一聲低沉龍吟。
下一刻,他的肩胛向內一合。
龍形統脊,虎形開肩,熊形鎮骨,蛇形纏筋。
剛剛補入《神州龍脊拳》的十二形真意第一次在實戰中同時運轉。
魏歸藏侵入體內的真元像是撞進一座突然蘇醒的山川,被層層筋骨一分一化,最終沿著陸誠左掌重新送出。
魏歸藏衣袖猛然鼓起。
老人順勢向後撤出半步,腳下泥土冇有炸開,隻留下一枚深達半寸的鞋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中浮起一絲驚異。
“老夫的龜蛇真元,你隻接觸一次便學會了?”
“不是學會,隻是看懂。”
陸誠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
“龜蛇形本就蘊藏於古形意十二形之中。你們玄微門將它拆出來溫養真元,走出了一條不錯的路,可惜龜守得太久,蛇也盤得太緊。”
“守到最後,便忘了自己為什麼守。盤到最後,也不知道應該向何處伸展。”
魏歸藏雙目陡然明亮。
他冇有爭辯,腳下再次進步。
這一次,老人身上那股收斂的氣息完全釋放出來。
數十年溫養的古法真元如江河決堤,灰色道袍獵獵作響,身後隱約顯出一副龜蛇交纏的古老虛影。
一拳一掌,封住陰陽。
陸誠周圍三丈之地仿佛化作一座無形牢籠,空氣、泉水、草木乃至人體氣血,都在龜蛇真元的牽引下緩慢凝固。
陳守拙隻是站在十餘步外,便覺得胸口發悶,不得不帶著陳家後生繼續後退。
裴鶴生眼中重新浮現出幾分光亮。
這才是玄微門真正的古法。
守藏長老一旦全力運轉龜蛇歸元功,方圓數丈都要化為歸藏之地。
身處其中的人不僅行動受限,打出的勁力也會被龜蛇真元層層吞納。
無論陸誠的罡勁何等霸道,隻要落入這一式中,最終也隻會成為魏歸藏的一部分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