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一拳為九州
然而陸誠冇有強行破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魏歸藏身後逐漸凝實的龜蛇虛影,雙腳緩緩分開,擺出的正是《神州龍脊拳》最初傳給天下人的站樁架勢。
冇有殺招,也冇有奇勢。
隻是沉肩,落胯,脊背自然挺直。
一個碼頭苦力能夠練,一個鄉下孩子能夠練,一個在紗廠裡累了一整日的女工回到家中,也能夠靠牆練上片刻。
陸誠的呼吸逐漸與太和秘洞中的水聲相合。
魏歸藏的歸藏之地可以鎖住一個人的氣血,卻鎖不住泉水流向村莊,也鎖不住陳家溝一戶戶人家灶膛裡升起的炊煙。
那些本來最不起眼的聲音與氣息,此刻一縷縷彙聚而來。
陸誠身後冇有顯化神獸法相。
陳守拙等人卻隱約看見了無數道站立的人影。
有人穿著汗水浸透的短褂,有人肩頭搭著碼頭搬運貨物的麻繩,有人穿著戲台上磨舊的靠衣,也有人隻是赤著腳,站在一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上。
他們不懂煉氣,更不知何為真元。
他們隻是按照一部公開於天下的拳法,慢慢挺直了自己的腰背。
十人氣血微薄,百人也不算什麼,可當千萬人用同一種呼吸站立之時,那一根根屬於普通人的脊梁,便如九州大地上一條條重新蘇醒的龍脈。
陸誠向前遞出一拳。
這一拳依舊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魏歸藏身後的龜蛇虛影卻在拳鋒遞出的剎那,微微抬起了頭。
龜為山,蛇為水。
可山水縱然古老,也終究承載著人。
冇有人間煙火,山不過是荒山,水也不過是死水。
陸誠的拳穿過層層歸藏真元,每向前一寸,魏歸藏身上的氣息便向內收縮一分。
老人接連變換七次拳架,龜蛇纏繞之勢也隨之收緊七次,卻始終無法真正鎖住那股來自千萬人間的厚重拳意。
最後半尺,陸誠拳勢忽然由剛轉柔。
他冇有震碎龜蛇法相,隻以古太極圖中的一縷圓轉之意,牽引著魏歸藏數十年真元向旁卸去。
轟隆!
一道白色氣浪從二人之間衝天而起,直入夜空。
山頂薄雲被生生分開,月光沿著那條筆直缺口落入陳家溝。
可近在咫尺的太和泉冇有斷流,山下房屋冇有震動,甚至連泉邊幾株新生的淡紫小花,也隻是輕輕搖晃了幾下。
陸誠的拳停在魏歸藏胸前一寸。
魏歸藏的右掌則停在陸誠肩側,距離那件青灰長衫尚有半尺。
勝負已經分明。
四周一片寂靜。
裴鶴生臉上剛剛浮現的光亮緩緩黯淡下去,卻冇有像白日裡那樣感到屈辱。
他看著陸誠身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模糊人影,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今日敗給的或許不是一個更強的武夫。
而是一條玄微門從未真正走過的路。
魏歸藏低頭看著停在胸前的拳,過了許久,才緩緩收回手掌。
“最後一式,你原本可以震碎老夫的心脈。”
“你我隻是問拳,並非結仇。”
陸誠也收回右手。
魏歸藏轉頭看向毫發無損的泉眼,聲音略顯低沉。
“你方才不僅要破老夫的歸藏之地,還要護住太和泉,護住洞中遺跡。若是換到山頂放手一戰,老夫恐怕連最後那一掌都遞不出來。”
陸誠冇有順勢應下這句恭維,隻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
“魏長老的古法很純,今日這一架,我也有所得。”
魏歸藏苦笑著搖了搖頭。
“勝便是勝,敗便是敗。你給老夫留臉,是你的氣度,老夫若真把這點顏麵撿起來戴在頭上,反倒白活了八十餘年。”
他說罷,目光落向秘洞。
“老夫還有一事不明。”
“請講。”
“以你的境界,再得太和遺跡中的十二形真意,將這門拳藏在手中,最多十年,便可以開宗立派,使天下習武之人儘數尊稱為祖。”
“你為何一定要把它傳出去?”
魏歸藏停頓了一下。
“法不可輕傳。世間人心複雜,若你教會的人拿它逞凶作惡,甚至助紂為虐,這份因果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陸誠冇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泉邊,俯身掬起一捧清水,看著水從指縫間緩緩流回石渠。
“秘洞中的殺招,我不會輕傳。”
“可讓人強身養命,挺直脊梁的道理,不該鎖在一座山中。”
陸誠望向山下。
此時已近戌時,陳家溝裡仍有幾盞油燈亮著。
忙了一日的村婦正在灶房燒水,老人坐在門檻上搓麻繩,幾個白日裡偷喝過泉水的孩子被家中長輩拎著耳朵趕回屋裡。
“魏長老,你們在山中守著古法的時候,山下的人正在拿命熬日子。”
“有人練不起拳,也交不起束脩。有人被一場大病拖垮身體,有人麵對持槍的亂兵,連帶著家人逃走的力氣都冇有。還有許多孩子尚未長大,便因為一碗飯,一副藥,早早折在亂世裡。”
“我創《神州龍脊拳》,不是為了讓天下多一個姓陸的拳祖。”
“是想讓這個世道,多一些能夠站著活下去的人。”
魏歸藏的神情漸漸凝固。
陸誠將手中清水放回溪流,語氣始終平靜。
“一個陸誠再強,也隻能守住眼前一城一地。今日我能替陳家溝擋住玄微門,明日若有外洋高手從海上而來,若有亂兵踏過九州,我又能同時站在多少地方?”
“可若天下有千萬人練拳,人人筋骨強健,人人脊梁不彎,那麼縱然他們成不了宗師,至少也能護住自己的一畝田、一間屋和身後的妻兒。”
“這便夠了。”
山風穿過後山,吹動魏歸藏雪白的須發。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年輕時也曾下過山。
那一年西北大旱,流民塞滿官道,玄微門卻奉行封山祖訓,不得乾預世俗之爭。
他背著一箱傷藥站在山門之內,看著許多人倒在路邊,最終隻敢趁夜將藥材送到幾座村莊。
後來世道越來越亂,玄微門便封得越來越緊。
門中長輩說,這是為了保存傳承,為九州留下一點古法火種。
可數十年過去,他們守住了經卷,守住了藥田,也守住了玄微門高高在上的名聲,卻早已忘記,那一粒火種原本是要用來照亮什麼。
“所以,你方才那一拳裡才會有那麼多人。”
魏歸藏低聲說道。
“那不是拳意顯化,也不是什麼道門法相。那是練過《神州龍脊拳》的人,留在你身上的願力。”
陸誠冇有否認。
“拳從他們身上來,自然也該回到他們身上去。”
魏歸藏閉上雙眼,胸膛緩緩起伏。
白日裡,三名長老敗回時,他心中最先升起的是怒意。
他覺得玄微門的體麵被一個世俗武夫踩進了泥裡,也覺得一群凡俗拳師冇有資格染指上古遺跡。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玄微門守了數百年的古法,陸誠根本冇有放在自己手中秘藏的打算。
這個年輕人想做的不是奪取一門傳承。
而是為天下人續上一條斷路。
魏歸藏睜開眼睛,忽然整理道袍,向陸誠鄭重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晚輩拜見前輩,也不是敗者向勝者低頭。
隻是一個守山數十年的老人,在向一位真正願意替天下開路之人行禮。
裴鶴生與三位玄微門長老怔怔看著他的背影。
數息之後,三名長老率先低頭。裴鶴生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最終也抱拳躬身,將白日裡那份不甘與傲氣一並壓了下去。
“陸先生,老夫輸的不隻是拳。”
魏歸藏直起身,臉上反倒少了幾分暮氣。
“玄微門封山太久,確實把古法守成了一座供人跪拜的神龕。今日若非先生這一拳,老夫恐怕直到入土,也不會覺得祖訓有什麼不對。”
“回山以後,老夫會請掌門重開山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背著藥箱的裴鶴生。
“玄微門最先下山的,不是爭奪遺跡的弟子,而是精通醫理、辨識藥材之人。山中藥田積存的藥材,也會取出一部分,送往缺醫少藥之地。”
“門中弟子仍可修古法,卻不能再以古法高於世人。願意護送糧道、救災民,抵禦外洋武人的,方有資格修習真正的玄微秘傳。”
“若九州有難,玄微門不會再閉門旁觀。”
魏歸藏望著陸誠,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夫剩下這把老骨頭,也願為九州儘上一分力。”
陳守拙聽到這裡,緊繃許久的神色終於舒緩下來。
陸誠冇有說什麼“天下大義”,也冇有讓魏歸藏立誓效忠,隻從旁邊撿起那隻陳舊藥箱,親手替老人重新背到肩上。
“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魏長老肯下山,便不算晚。”
魏歸藏抬手按住藥箱背帶,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再帶著隱宗長老的威嚴,反倒像一個困在山中許久的老人,終於看見了一條通往外界的路。
這一夜,玄微門眾人冇有立即離去。
陳家人在祠堂騰出幾間空屋,又煮了一鍋摻著野菜的粗糧粥。
白日裡還彼此動手的兩撥人圍著長桌坐下,誰也冇有再提秘洞歸屬,隻聽陳守拙講起太和泉的來曆,又由魏歸藏補上玄微門所知的上古舊聞。
油燈光芒昏黃,照著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裴鶴生喝下第一口粗糧粥時,似乎仍有些不習慣,卻冇有像過去那樣以真元隔開碗沿的油漬。
他學著陳家後生的樣子,將最後一點粥湯用粗餅擦淨,低頭吃了下去。
陸誠坐在門邊,冇有參與兩家對古法源流的爭論,隻把剛剛交手時感悟到的龜蛇真意,一點點補進《神州龍脊拳》的進階篇。
窗外,太和泉水仍在流淌。
它從上古遺跡流入陳家溝,又沿著舊渠流向更遠處的田野,從未因為某一家、某一派的門戶之見停下。
正如拳法。
真正能夠流傳千古的東西,本就不該隻供在深山的神龕上。
天將破曉時,陸誠寫完了進階篇的第一行總綱。
那張紙上冇有留下創拳者的姓名,隻有八個墨跡未乾的大字。
拳為眾生,脊承九州。
而在這一行字落下的同一夜,封閉了數百年的玄微門中,一口從不為外人敲響的古鐘,第一次在山門前響了起來。
鐘聲傳過群峰。
那座隻知守著古法的隱宗,終於開門了。
玄微門的鐘聲傳入陳家溝時,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魏歸藏站在後山泉眼旁,閉目聽了許久。
那鐘聲隔著數十裡山路而來,傳至此處已經十分微弱,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可落在他耳中,每一下都像敲在心頭。
玄微門開山,不僅意味著幾扇封閉數百年的木門重新打開,更意味著那些被門中曆代祖師奉若性命的藥田、古卷與吐納之法,終於要重新回到人間。
對於一個守了大半輩子祖訓的人而言,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然而魏歸藏冇有後悔。
他望向坐在祠堂門前的陸誠,忽然覺得玄微門這些年雖然守住了一點古法,卻失去了比古法更要緊的東西。
陸誠麵前擺著一張掉漆方桌。
昨夜寫下的《神州龍脊拳·進階篇》總綱壓在硯台下麵,旁邊放著十幾張墨跡未乾的草稿。
陳家溝裡冇有上好的宣紙,這些紙張有的是族譜修訂時剩下的邊角,有的是從村塾賬簿後麵撕下來的空白頁,大小不一,顏色也深淺各異。
陸誠對此毫不在意。
一門拳能不能流傳下去,看的從來不是紙張是否名貴,而是紙上的東西能不能讓人練懂。
他將昨夜悟出的十二形真意重新拆開,又按照人的年紀,根骨和氣血強弱,分為養身、煉骨、行氣三層。
第一層隻有六個動作。
不求虎撲山澗,也不求龍吟筋骨,隻教人如何站穩雙腳,放鬆肩膀,在呼吸之間慢慢將彎下去的脊梁重新挺直。
第二層才加入形意十二形的部分變化,以龍形統領脊柱,以虎、熊二形鍛煉筋骨,再用蛇、燕二形活絡筋膜。
至於第三層,則需練拳者真正踏入明勁以後,才可以嘗試搬運氣血。
陸誠寫得十分仔細。
哪些人膝蓋有傷,樁架便要高上半寸;哪些人常年彎腰做工,腰背僵硬,最初幾日便不能強行挺胸;年幼之人骨骼未成,虎形隻可取意,不可猛撲擊;年老體衰者則應以呼吸為主,不可貪圖筋骨齊鳴。
這些話放在尋常拳門裡,未必算得上高深。
可真正願意將它們一條條寫進拳譜的人並不多。
江湖拳師教徒弟,總喜歡將簡單的東西說得玄之又玄。口中若冇有幾句“不可言傳”“非入室不得授”,便好像顯不出本事。
有些人甚至故意刪去拳譜中的關竅,等徒弟傷筋骨,再以一句“心不誠”搪塞過去。
陸誠卻恰恰相反。
他恨不得把每一種可能遇到的差錯都寫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