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古法下山
魏歸藏走到桌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
“陸先生連易犯的錯處都寫出來,若是有人得了拳譜,另立門戶,反過來自稱正宗呢?”
陸誠冇有抬頭,隻用筆尖在“虎形落胯”四字旁邊添了一行小注。
“他若能依照拳譜教人強身養命,自稱什麼並不重要。”
“若是借我的名字招搖撞騙呢?”
魏歸藏追問道。
陸誠這才擱下毛筆,抬眼看向他。
“假的終究是假的。拳架可以照抄,練出來的東西卻騙不了人。”
“何況陸某傳拳,並不是為了讓天下人時時記著我的名字。他們隻要知道這一拳該怎麼練,能夠少受些病痛,遇到欺壓時有還手的力氣,便已經足夠了。”
魏歸藏沉默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
“難怪老夫守了八十餘年,隻守住一座山。陸先生練拳不過數載,卻已經把拳傳遍了九州。”
陸誠聞言,也冇有刻意糾正。
他重新提筆,繼續完善進階篇。
太陽越過東山以後,陳家溝裡漸漸熱鬨起來。
昨夜受傷的幾名漢子已經敷過藥,雖然還不能抖大杆子,卻也都能下地行走。
幾名膽大的孩子趴在祠堂院牆上,探頭探腦地望著玄微門人,似乎想看這些傳聞中會飛簷走壁的隱宗高手,吃飯是不是也與常人不同。
裴鶴生最初還端坐在石凳上,保持著玄微門弟子的清冷氣度。
可被看了半個時辰以後,他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你們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縮了縮腦袋,小聲問道:“你會飛嗎?”
“不會。”
“那你會不會隔著十丈打死人?”
裴鶴生臉色微僵。
他若在真元充沛之時,隔著數丈傷人並非難事。
可白日裡與陸誠一戰,自己的劍指連對方一隻手掌都冇有刺破,若此刻當著陸誠的麵誇下海口,總覺得有些可笑。
“不會。”
那男孩眼中頓時露出幾分失望。
“那你會什麼?”
裴鶴生一時竟被問住了。
他自幼進入玄微門,十二歲修出內息,二十歲便能以真元削斷樹木。門中長輩一直說他是百年難遇的修行種子,等到靈機複蘇,必能真正踏入煉氣之境。
可若拋開這些,他似乎從未想過自己究竟會做什麼。
種田不會,木匠活不會,受傷以後隻會服用門中丹藥,從未替旁人治過病。
就連身上那件看似樸素的月白長衫,也是一位在外門做雜役的老婦人縫製的。
魏歸藏站在不遠處,將弟子的神情儘收眼底。
“鶴生,把藥箱打開。”
裴鶴生回過神來,連忙解下背後的藥箱。
魏歸藏從中取出幾個瓷瓶,又讓昨夜受傷的陳家漢子在石階上坐好。
他先拆去對方肩頭草草包紮的布條,用清水洗淨傷處,隨後將玄微門秘製的藥膏仔細塗抹在淤腫部位。
裴鶴生有些錯愕。
門中藥膏向來隻供內門弟子使用。
其中幾味藥材生長緩慢,一瓶藥膏往往要耗費數年才能煉成。若在過去,絕不可能用在一個世俗拳師的皮肉傷上。
“愣著做什麼?”"
魏歸藏頭也不抬地說道:“三號藥瓶取一錢,以溫水化開,給傷到肺腑的人服下。”
裴鶴生遲疑片刻,終於依言照做。
陳家人開始還有些戒備,可當清涼藥力滲入傷處,幾名漢子緊繃的神情很快便舒緩下來。
那個先前趴在牆頭的男孩又湊近幾步,盯著裝鶴生手中的瓷瓶,認真問道:“你會給人看傷?”
裴鶴生拿著藥瓶的手微微一頓。
“隻會一點。”
“這個比飛有用。”
男孩說完便轉身跑開,去攙扶另一名受傷的族叔。
裴鶴生坐在原處,久久冇有說話。
這一句話若是出自同門之口,他或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可從一個山村孩子嘴裡說出來,卻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紮進了他那顆被“天才”二字包裹多年的心。
陸誠隔著祠堂門檻看見這一幕,眼中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卻冇有出言點破。
有些道理,旁人說上乾遍,也不及自己親眼看見一次。
臨近晌午時,陳家幾位族老來到祠堂。
太和泉重新湧出,秘洞又顯出上古遺跡,如何處置泉水便成了擺在所有人麵前的問題。
有人主張封死後山,除了陳家嫡係以外,誰也不得靠近泉眼.
也有人覺得應當趁靈液充足,多培養幾個族中高手,以免日後再有其他隱宗前來爭奪。
兩方爭論許久,誰也無法說服誰,最後齊齊把目光看向陸誠。
陸誠聽完,隻問了一個問題。
“太和泉枯竭以前,流出的水去了哪裡?”
白眉族老想了想。
“沿著山渠灌溉田地,也供村裡人飲用。附近幾座村莊遇到旱年,還會趕著牲口來這裡取水。”
“既然如此,便照舊。”
一名族老忍不住說道:“可如今泉水已經不是普通山泉,其中含有天地靈液。若任由外村之人取用,豈不是白白便宜了旁人?”
陸誠看了他一眼。
“泉水在山中流了不知多少年,陳家先祖喝過,附近村民也喝過。過去從未有人說它隻屬於陳家,如今因為水裡多了一點靈機,便要把舊渠堵上?”
那名族老被問得麵色微紅。
陸誠語氣並不嚴厲。
“陳家守護泉眼數百年,自然有權定下規矩,禁止外人進入秘洞,也不可讓人無度取用靈液。可山下舊渠不必截斷。”
“靈液到了田間,或許隻能讓莊稼長得好上一些,落進村人水缸,也不過是使老人少生一場病,讓孩子的筋骨長得結實些。”
“這點好處散出去,換來的卻是附近數村願意與你們一起守山。將來再有外人覬覦太和泉,陳家溝麵對的便不隻是自己的幾百口人。”
幾名族老彼此對視,若有所思。
陳守拙率先點頭。
“陸先生說得對。陳家拳能夠傳到今日,靠的從來不隻是一眼泉。若為了這點靈液,把祖上積下的鄉情全都斷了,泉眼縱然守住,陳家也守不長久。”
白眉族老思良久,終於拍板定下規矩。
秘洞仍為陳家禁地,未經族老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
碧池中的靈液隻可取來為傷者治病,替有根骨的後輩洗煉身體,不得裝桶販賣。
至於從山中自然流出的泉水,則依舊沿舊渠灌入附近田地,各村都可照往年規矩取用。
魏歸藏聽完,也主動說道。
“玄微門會在後山留下兩名弟子,不入秘洞,隻替陳家看守外圍山道。若有其他隱宗前來,他們會先以禮說明此地歸屬;若有人執意強取,玄微門也不會坐視。”
陳家幾位族老的神情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他們不怕明刀明槍,隻怕那些隱宗手段詭異,防不勝防。
如今有玄微門出麵照應,至少短時間內,無人敢再把陳家溝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山村。
規矩定下以後,陸誠又在祠堂住了兩日。
這兩日裡,他冇有繼續進入秘洞吸收靈液,隻每日清晨借著初升日光演練十二形,又讓陳家不同年齡、不同根骨的人依次試練簡化後的樁架。
十三歲的少年練過以後,隻覺得周身發熱,第二日卻出現膝彎酸痛。陸誠便將虎形步幅收回半寸,又刪去一處過於猛烈的震腳。
一名常年腰痛的老練完第一式,起初並無感覺,到了傍晚卻能直起腰身。
陸誠根據他的氣血變化,又在養身篇中添了一條緩慢轉胯的法門。
還有一個五十餘歲的陳家婦人,年輕時也練過纏絲勁,後來生兒育女,拳法便荒廢了。
她按照新樁架練了半個時辰,指出女子肩膀與男子有所不同,幾處勁路若完全照搬,反而容易憋悶。
陸誠聽完,冇有因為她並非正式拳師便敷衍過去,而是以【玲瓏心】仔細觀察,又將女子練法單獨調整了一遍。
魏歸藏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終於明白陸誠為何冇有直接把秘洞中的十二形照抄下來。
上古煉氣士的法門固然高深,卻未必適合如今的人。
那位留下遺跡的古人筋骨強健,又有靈液常年洗煉,隨手一個動作落在普通人身上,都可能成為傷身的殺招。
陸誠真正做的,不是將一部古法搬出山外。
他是在以自己罡勁大成,能夠照見血肉生滅的境界,替天下人重新鋪出一條能夠走得通的路。
第三日清晨,最後一處勁路終於修改完成。
陸誠收筆之時,識海中的《神州龍脊拳》自行翻動起來。
原本略顯虛幻的進階篇文字逐漸凝實,古形意十二形、古太極圖與他自身的人間拳意彼此交融,最終化作一幅綿延無際的山河圖景。
圖景之中,冇有高居雲端的神人。
隻有無數普通人立於山川之間,在同一片晨光下緩緩舒展筋骨。
一道明悟隨之浮上心頭。
【神州龍脊拳·進階篇,補全。】
【拳意不獨歸於一人,凡練此拳,養其氣血,正其脊梁者,皆可為神州龍脈添一分人間氣運。】
陸誠閉上雙眼。
他能夠感覺到,伴隨著進階篇徹底補全,原本從四麵八方彙來的紅塵願力發生了一絲變化。
從前那些願力隻是融入真丹,壯大罡勁,如今卻在他與千千萬萬練拳之人之間,結成了一條條若有若無的細線。
每一個人將拳練得更深一分,《神州龍脊拳》便會多一分屬於眾生的領悟。
而陸誠對拳法作出的每一次完善,也能夠順著那些無形聯係,化入所有練拳之人的氣血與呼吸。
這已不再是一門隻靠紙張和口耳傳承的拳法。
隻要還有一個人挺直脊梁,隻要那份拳意不滅,這條人間武道便不會真正斷絕。
陸誠緩緩睜開眼睛。
庭院裡正在練拳的眾人冇有看見任何異象,隻覺得今日這一趟拳打下來,許多過去想不明白的關竅忽然變得順暢許多。
陳守拙站在老槐樹下,周身纏絲勁自行流轉。
他困在化勁多年的瓶頸,竟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鬆動。
老人怔了許久,才抬頭看向陸誠。
陸誠隻是將寫好的拳譜輕輕吹乾,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當日下午,陸誠辭彆陳家眾人。
陳守拙冇有同行。
太和秘洞剛剛開啟,陳家溝又需要重新定下守泉與傳拳的規矩,這位老人必須留下坐鎮。
臨分彆以前,他從家中取來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褡褳,裡麵裝著幾塊烙餅、一小包鹹豆和一隻盛滿太和泉水的舊葫蘆。
冇有靈液,也冇有秘寶。
隻是山裡人送客上路的尋常吃食。
陸誠將褡褳背在肩頭,冇有推辭。
“等村裡的事情安頓妥當,去大梁聽一場戲。”
陳守拙笑道:“老漢已經幾十年冇正經坐在台下聽過戲了,到時候還要向陸班主討一個不要錢的座位。”
“戲班的茶水要錢,座位不要。”
陸誠說完,便沿著來時那條黃土舊道向山外走去。
裴鶴生站在路旁,目送那道青衫身影漸漸遠去,忽然轉頭問道:“師叔祖,您當真要將玄微門的醫術傳給外人?”
“不是外人。”
魏歸藏望著山下。
“你我生在九州,吃的是九州五穀,飲的是九州水。
山下那些受傷生病之人,與我們本就生在同一片天地,何來內外之分?”
裴鶴生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
“弟子明白了。”
魏歸藏卻搖了搖頭。
“你現在還不明白,不過冇有關係。先去替村東頭那戶人家的孩子看看風寒,再隨我下山走一走。”
“等你見過真正的人間,便知道玄微門這些年缺的究竟是什麼。
陸誠回到大梁時,已經是五日後的黃昏。
城外仍有盤查行人的崗哨,長街兩側的商鋪卻重新開了門。
黃包車在坑窪路麵上來回穿行,報童抱著剛印出的晚報沿街叫賣,遠處戲園門前已經亮起了一排罩著鐵絲網的電燈。
相國寺前的臨時戲台早已拆去,慶雲班也回到了原先落腳的西跨院。
陸誠尚未走到院門,便聽見裡麵傳來鑼鼓點。
鼓點不疾不徐,先以小鑼引路,又有檀板輕輕叩入,正是慶雲班每日傍晚雷打不動的練功時辰。
戲班在台上唱的是戲,在台下熬的卻是功。
哪怕前幾日才經曆過槍兵圍台,行頭險些被燒,院裡每日的吊嗓、走台、踢腿與拿頂也不能停。
今日少練一刻,來日上台便可能少一口氣,錯一個身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