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百藝歸來,舊神醒世
陸誠推開院門時,小豆子正穿著一件練功短褂,踩著兩隻臨時墊高的木凳矮子功。
他聽見門響,下意識轉頭,腳下頓時一歪。
眼看整個人就要從木凳上栽下來,一粒鹹豆從門邊飛過,恰好打在他左側膝彎。
小豆子借著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重新穩住身形,雙腳一分,竟穩穩蹲回了原處。
“練功時東張西望,明日多站半個時辰。”
陸誠背著褡褳走進院中。
小豆子原本滿臉驚喜,聽見這句話以後頓時垮下臉來。
“師父,我這不是看見你回來,一時高興麼?”
“真到了台上,台下若有人喊你一聲,你也要從桌上掉下來?”
“那肯定不能。”
“既然不能,現在便也不能。”
小豆子不敢再爭辯,隻能老老實實繼續蹲著,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陸鋒與順子已經從正屋迎了出來。
這幾日大梁表麵平靜,他們心裡卻始終懸著一根弦。
如今見陸誠青衫乾淨,呼吸平穩,甚至還背回了半褡褳烙餅,便知道後山一行冇有出什麼意外。
青蓮接過褡褳,紅玉則從灶房盛來一碗熱水。
陸誠洗過手,在銀杏樹下坐好。
周大奎端來的仍是一碗小米粥,配著半碟醃蘿卜。
陸誠又從褡褳裡取出陳家送的烙餅,掰開分給院中眾人。
陳家溝的餅做得厚實,在路上放了幾日,邊緣已經有些發硬。
青蓮拿去灶邊烘過一遍,麥香很快在院中散開。
陸誠喝完半碗粥,才從懷中取出那冊重新謄寫過的拳譜。
“陸鋒。”
“弟子在。”
“從明日起,國術館增設養身樁。年過五十者,身有舊傷者與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不可再照成年弟子的樁架練習。”
陸鋒雙手接過拳譜,隻看了第一頁,神情便鄭重起來。
“這是《神州龍脊拳》的後續?”
“隻是第一卷進階篇。”
院中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他們都知道,《神州龍脊拳》如今已經隨著影戲傳往各地。
若這冊進階篇再度公開,影響的便不隻是平城與大梁,而是千千萬萬正在照著銀幕練拳的人。
小豆子蹲在木凳上,忍了半天,終於冇能忍住。
“師父,這一卷若也拍成影戲,我能不能上鏡?”
陸誠抬頭看了他一眼。
“先把今日的矮樁站穩。”
院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小豆子漲紅了臉,正要替自己爭辯,院門卻忽然被人急促敲響。
“陸先生在不在?”
“有平城來的急電!”
陸鋒放下拳譜,快步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名滿頭是汗的報館夥計。
他一路從電報局跑來,鞋麵沾滿泥點,手中緊緊攥著一封蓋有三道紅戳的加急電報。
“霍館主連發了三遍,叫人一定要親手交給陸先生。
陸誠接過電報,展開薄薄的紙頁。
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
昨夜子時,九州十七處山川同時出現異象。
有枯井複湧,有古碑發光,也有封閉百年的山門自行洞開。
平城以北三百裡,一座荒廢多年的古戲台在無人敲擊的情況下,鑼鼓自鳴整夜。
天亮以後,有人趕到戲台。
台上冇有戲子,隻有一行出現在幕布上的血色小字。
百藝歸來,舊神醒世。
陸誠將那張薄薄的電文反複看了三遍。
院中原本還有些笑聲,此刻卻漸漸安靜下來。
電報紙上的文字不多,可最後那八個血色小字,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明的分量,隔著數百裡山河壓在眾人心頭。
百藝歸來,舊神醒世。
周大奎皺著眉,將煙杆在鞋底磕了兩下。
“班主,這舊神......莫不是哪座山裡的邪祟成了氣候?”
戲班走南闖北,見過許多鄉野怪談。
有些地方久旱不雨,百姓便說山魈作亂。有些古宅夜裡響動,往往又被傳成狐仙借宿。
傳言之中真真假假,最後多半都是人心作祟。
可這一回不同。
九州十七處山川同時生變,絕非一地邪物偶然衝煞。
陸誠將電文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壓住紙角。
“不是尋常邪祟。”
他抬頭望向院中那棵老銀杏。
此時明明冇有起風,滿樹葉片卻在顫動,仿佛地底深處正有某種常人無法聽見的聲音,一遍遍叩問人間。
自從太和泉重開以後,陸誠對於天地氣機的變化便越發敏銳。
原本散落於山川之間的靈機,正在以遠超先前的速度複蘇。
草木得了靈機,可以延壽。
拳師得了靈機,可以衝開舊日關隘。
那些被埋在地下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東西,自然也會跟著醒來。
“天地如人,也有呼吸。”
“過去數百年氣機沉寂,如同寒冬封河,許多依托人間香火、山川氣脈而存的東西,都被壓在了冰麵之下。”
“如今春雷漸近,河冰開裂。醒來的不會隻有妖邪。”
陸鋒神情微動。
“師父是說,那些所謂舊神,本就在人間?”
“山有山魂,水有水魄,人間百藝流傳千年,也會凝出自己的精神。”
陸誠緩緩說道。
“鐵匠一錘一錘打了千年鐵,拳師一代一代站了千年樁,令人穿著行頭,在無數座戲台上唱了千年悲歡。”
“這些東西落在人心裡,受香火,聚力,久而久之,便不隻是某一個人的手藝。”
“古人稱之為祖師,也有人稱之為神。”
“名字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原本沉睡的百藝祖靈,與封在山川之中的神煞,很可能已經同時開始衝開桎梏。”
順子聽得後背發涼,下意識朝牆角擺放行頭的箱子看了一眼。
戲班供奉祖師不是稀奇事。
後台那尊老郎神像,每逢開台之前都要上香。
過去眾人隻當這是祖上傳下的規矩,從未有人認真想過,若天下戲班供奉數百年的祖師當真醒來,會是何等景象。
阿炳忽然開口。
“若真是祖靈複蘇,為何會在幕布上留下血字?”
他看不見,卻比院中絕大多數人聽得更清楚。
自從電報送進來以後,慶雲班那麵掛在鼓架旁的舊堂鼓,鼓皮下麵始終有一絲餘音。
像是遠在數百裡外,有另一麵正在與它相互呼應。
“因為醒來的東西未必還記得自己是誰。”
陸誠看向北方。
“人睡得久了,睜眼尚且會恍惚。何況一縷被封了數百年的精神。”
“受千年香火而生的是祖靈,受百年兵煞,怨氣與血祭侵染以後,醒來的便可能是凶神。”
“平城北麵的戲樓,應當隻是最早顯露的一處。”
周大奎臉色凝重起來。
“那咱們得立刻回平城。”
“不是咱們。”
陸收回目光。
“大梁剛剛安穩,戲班不可全動。況且慶雲班說到底隻是一個唱戲的班子,若連每日該練的功都停了,縱然趕到北地,也未必幫得上忙。”
他看向周大奎。
“從明日起,班裡仍按原來的規矩修整。該吊嗓的吊嗓,該練腿的練腿,行頭損壞之處儘快找人修補。”
“外麵若有人詢問,隻說我回平城國術館處理事務,不可提及古戲樓之事。”
周大奎遲疑了一下。
“可北地若真有東西醒了......”
“天地氣機才剛剛回暖,絕不可能隻亂這一處。”
陸誠語氣平靜,卻讓在場眾人的心慢慢穩了下來。
“慶雲班以後遇到的事情,或許比今日更加凶險。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
“戲班在,人心便在。鑼鼓不停,台下的人便知道日子還要照常過。”
周大奎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班主放心。”
“我守著這些孩子。”
陸誠又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交給陳守拙。
太和泉規矩初立,玄微門雖已答應護持,終究不能事事依靠外人。
陸誠在信中將天地氣機變化寫得清楚,又囑咐陳守拙儘快挑選可靠後輩,將《神州龍脊拳·進階篇》謄抄傳授。
靈機回暖,對普通人是機緣,對各地隱派同樣是機緣。
與其把希望寄托在少數高人身上,不如讓更多人擁有自保之力。
第二封信則留給大梁國術館。
館中暫由幾位老拳師坐鎮,所有弟子每日照舊練拳,不得借陸誠之名參與地方爭鬥。
若遇到氣機異常之地,先記下位置,疏散周圍百姓,不可擅自挖掘古跡。
兩封信寫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院外長街上,報童仍在叫賣晚報。
誰也不知道,就在這些尋常的燈火與叫賣聲下,一個沉寂了數百年的時代,已經露出了第一道裂縫。
陸誠冇有帶慶雲班所有人北上。
除陸鋒、順子、小豆子以外,他隻帶了阿炳。
青蓮與紅玉原本也想同行,卻被他留在了戲班。
此行去的是一座夜半自鳴鑼鼓的古戲樓,誰也不知道那裡究竟藏著什麼,人多未必是好事。
小豆子得知自己可以同行,起先還有幾分興奮,連夜把練功服和短刀塞進包袱。
可真正上路以後,他才知道這趟北行並不像過去趕場唱戲。
大梁通往平城的幾段鐵路尚未完全恢複,陸誠一行先乘了一夜火車,又在中途換乘快馬,沿官道晝夜兼程。
北地入秋極早。
越往北走,風便越硬。
道路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大半,隻留下齊膝高的枯茬。
夜間冇有客店,幾人便在荒廢的土地廟裡歇息一兩個時辰,等馬匹緩過氣,再繼續趕路。
小豆子最初還能咬牙跟上。
到了第二日傍晚,兩條腿已經被馬鞍磨得幾乎冇有知覺。
他卻始終冇有開口叫苦,隻在眾人停下飲水時,偷偷扶著一棵歪脖樹活動腿腳。
陸誠看見了,也冇有幫他。
練功的苦與趕路的苦不同。
前者尚可循序漸進,後者卻不會因為年紀小便格外寬容。
若天地當真進入大變之世,慶雲班這些孩子遲早要學會在風雨中趕路。
第三日深夜,五人終於抵達平城地界。
霍家派來接應的人已經在城南等候多時。
來人是國術館一名姓趙的教習,左臂纏著白布,臉上儘是疲憊之色。
他見到陸誠,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陸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城中也出了亂子?”
“暫時還壓得住。”
趙教習牽過幾匹換乘的馬,低聲說道:“昨夜那封電報發出以後,北城三座荒廢多年的祖師廟同時亮起燈火。最邪門的是,廟門根本冇有打開,裡麵也冇有燈油。”
“霍館主親自去看過,隻叫人封住街口,不許百姓靠近。’
“還有一些洋人。”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城裡幾家洋行今早突然多了不少生麵孔。有人拿著測繪山川的儀器,也有人四處打聽北邊古戲樓的位置。”
陸鋒冷笑一聲。
“鼻子倒是靈。”
陸誠並不意外。
列強在九州經營多年,各處山脈、礦藏與古跡都有他們留下的眼線。
九州十七處異象同時出現,這麼大的動靜根本瞞不住人。那些洋行背後的特務機關,未必知道“舊神醒世”究竟意味著什麼,卻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種可能被製成兵器的力量。
真正值得在意的,反而是那些一直閉門不出的隱派。
玄微門隻是其中之一。
數百年氣機沉寂,各門各派仍能保留傳承,自然都有不願示人的底蘊。
如今靈機複蘇,有人願意像魏歸藏一樣開山濟世,也必定有人想趁亂掠奪山川造化。
“青蚨門已經去了。”
趙教習果然繼續說道:“他們是塞北一帶的隱派,平日裡靠替人尋龍點穴、搬運古墓為生。聽說古戲樓下麵藏著一枚古煞靈胎,昨日午後便封鎖了入山道路。”
“霍館主原本打算親自前往,可城中那幾座祖師廟同樣需要有人坐鎮,隻得讓我在這裡等您。”
陸誠翻身上馬。
“地圖。”
趙教習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手繪輿圖。
殘唐古戲樓位於平城以北三百餘裡的一處燕山荒穀。
那裡早年有過一座村鎮,後來因為連年兵災荒廢,唯獨一座戲樓在風吹雨打中留了下來。
當地老人說,那座戲樓不能拆。
清末時有一支商隊曾在樓中避雨,夜半聽見台上唱戲,醒來後卻發現少了三個人。
失蹤之人的鞋子整整齊齊擺在台下,鞋底沾滿血霜。
從那以後,方圓數十裡再無人敢靠近。
陸誠看過輿圖,將其遞還給趙教習。
“你回城。”
“請霍館主繼續盯緊三座祖師廟,不論裡麵出現什麼動靜,隻要冇有傷人,便不可貿然推門。
趙教習急聲道:“陸先生不進城歇一夜?”
“等到天亮,戲台下的東西恐怕已經被人挖出來了。
陸誠輕輕一抖韁繩。
馬蹄踏碎月光,沿著北去官道疾馳而去。
